云观在一个沉晦的夜晚回来了。她一进门,就一头栽倒,喷出一大口鲜血,然后昏了过去。
整整两日都未醒。
凝露不知她去了哪里,又为何受此重伤,她曾想过求父亲救她,云观却在昏迷前咬着牙叮嘱万不可将此事告知,就当她有事外出,仍未归来。
她日夜不寐,守在她身旁。
父亲主动来了。
他并未踏入内殿,只是远远地看了她一眼,声音沉冷:“如此形容憔悴,怎能参与大比。”
凝露呛声:“我可以。”
离焱魔君怫然离去。
凝露颓然松开自己攥成拳的手,她以为他会闯进来,那一瞬她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杀意,赤.裸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父亲想杀了云观,却又忍耐了下来,他从来不是一个会手下留情之人,这么做反倒更像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
一切要等她醒过来。
毫无疑问云观做了一件激怒父亲的事,但这件事连父亲本身都不甚清楚,所以他才没有轻易下杀手。
父亲可以等,凝露却等不了,玉简疯狂地闪烁着光,催她前往传送阵,前往大比中那个即将被屠戮殆尽的小世界。
红芒笼罩在凝露的脸上,好似一道血线将她整个人劈成两半。
“她把自己的识海封闭了,所以不必担心有人对她搜魂。”一双修长白皙的手覆在了她的手背,她的手极为冰凉,像是一块怎么也捂不热的寒冰。
肌肤触碰间传来了淡淡的温意。
是萧阙寒。
他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俯身捡起了她丢落于地的玉简,那道凌厉的血线也随之偏移,吐着信子从她的脸上转移到了她与他相握的指尖。
“在你回来之前,她会一直昏睡下去。”萧阙寒嗓音沉静。
他会帮她守着的。
凝露垂下头颅,将手收回,避而发问:“你呢。”
“不去闯鲲鹏路了么?”
她的唇色依稀淡红,唯独那双清透的瞳孔里再没有了刻意伪装出来的柔软和甜蜜,也不复从前的轻快。
萧阙寒顺从了她的动作,直勾勾地注视着她的眼睛,反问:“如果我说我要去,你就会帮我解除魔奴印么。”
当然不会。
她大概从未想过,她在给他设下陷阱的同时,其实也是在一寸寸地剥离她那谨慎的外壳,暴露出了那个蜷缩起来的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慌乱而又不安的魂灵。
“人生没有几个百年,而我恰好多出了一个。”他淡声道,“三百年而已,我等得起。”
金丹修士有足足五百余的寿命。
看似可挥霍不少光阴,可三百年后的事情谁又说得准,他凭什么能理所应当地说出这句话。
凝露呼吸一滞,酸涩的心像是被荆棘紧紧缠绕了一圈,凭什么他有这么多寿元可供挥霍,凭什么金丹的不是她,凭什么他能说出愿意帮她守在这里。
“为什么……”
萧阙寒抵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随口给出了自己的理由。
“在寿元将近之时去闯鲲鹏路,想来也是一件令人感到热血沸腾的事,说不定到时候我们还能在里头狭路相逢。”
他倪了一眼过来,似笑非笑:“不过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心软,多少也得报下我此刻沦为魔奴的憋屈之仇吧。”
凝露:“……”
她瞬间收起自己复杂的心绪,一把抢过自己的玉简,冷硬道:“我要走了。”
萧阙寒微微颔首,言语含笑,懒洋洋地调侃道:“那,雀生就在此恭送主人——”
“此去,一帆风顺,得偿所愿。”这句话,他倒是吐字清晰。
她沉默了半晌,道:“算你识相。”
“若是回来让我看见她有什么不测,我就拿你是问。”她抬了抬下颌,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也是他最熟悉的表情。
凝露一如既往地威胁他。
玉简的红芒也再按捺不住,骤然拉长,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口子,竟是在原地生出了一道空间裂缝,转瞬便将她吞了进去。
他们谁都没有提有关于自由的事。
在她走后,萧阙寒慢慢收敛了脸上懒散的神情,凝视着昏睡在床上的云观,轻叹了一声,盘坐了下来。
“难不成我真是昏了头……”
他不承认自己的心动摇了,只是觉得她实在可怜,如果他不帮她的话。
这一淌浑水,着实太深。
不过想起某个潜伏在魔宗,甘愿为宗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家伙,心情又好受了些,至少他并非正人君子,也并无恩仇要报,天地一身轻,两袖无束缚。
仅脖子上一道魔奴印而已。
……
“你,很不错,做我的魔奴如何。”
“我操你大爷!”
天上两道人影瞬间激战在一起,法术乱飞,你捅我一剑,我给你一刀,片刻后两人坠地,双无声息。
四野寂静,风声不绝,海水卷着浪花拍打着涯边,远处的天空是暗红色的,几乎与淡蓝的海面相衔。
风中传来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凝露藏在树上,静静敛息,她对自己的霉运又有了新的认知,若不是她跑得快,此刻她就该直接在那两人的攻击中化为灰烬了。
好倒霉。
一来就碰上了两名掌握了本源真意的筑基大圆满修士。
虽然知道大比中会有很多天骄强压境界,不晋升金丹,但本次大比统共两千多名弟子参加,各峰各势力的天骄弟子往多了数也就百来位,千分之几的概率,她居然能一连撞上两个。
幸好他们各自看上了对方。
凝露探头探脑地观察了一会儿,掐指算了一下方位,抬手便是一道火法,轰向那两人的下坠之处,然后蹲到了树下的一处草丛里,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确认没有反应后,凝露从草丛里钻了出来,垫着脚往那个地方摸去。
尸体已经被烧干净了,空气中还残存着烤肉的烧焦香气。
凝露从地面上残存的衣料和法器中判断,他们一个来自于寒汤谷,一个来自于幻幽谷,应当都不差修炼资源。
她当即在附近地毯式搜寻他们掉落的储物袋,以及传讯玉简。
玉简里的积分少得可怜,只有十个积分,可见他们也是刚来到此地,还未大展拳脚,就先死于自相残杀。
凝露顺手将残存的玉简毁去。
上面有命令,绝不允许传讯玉简落在鲛族手里,要么抢回来,要么恳求上修给你抢回来,否则就只能麻利地滚去远征了。
储物袋里却是啥也没有。
凝露忙活了一阵子,一无所有,呆呆地擦了下自己脸上的灰。
天色暗红,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浅浅的不知从而来的淡色光晕,叫人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又或者是黄昏。
聆海界真是一个古怪的小世界,看起来压根不适合修士生存。
海面占了绝大多数,神识勘察也根本看不清其到底有多辽阔,就连她现在所处的陆地也只是漂浮在海面上的一座孤岛,压根见不着其余修士,更别提鲛族了。
唯一见到的修士才刚刚被毁尸灭迹。
凝露叹了一声,看着一望无际的海面,深觉自己见识浅薄,因为她压根不明白这个小世界到底有什么资源可供掠夺。
除了灵气、凡植、野兽,然后就是海水,还是海水,一望无际的海水。
更别提如何争夺血衣煞了,一点指引也没有,根本摸不着头脑。
为今之计,只有下水。
鲛族属于水属生物,海域是它们的主场,若是精通水法的修士,还能勉强应对,可对于凝露这样不通水法,只修火法的修士,怕是要进行殊死搏斗。
虽然修士们修炼只看根骨,世间万法皆可修,但人的精力有限,悟性也各有各的不同,像凝露便是对水法悟性平平,迄今为止学会的仅有一道避水术,一道润雨术,前者为修士通用术法,后者为园艺专备。
此地真是极为克她。
说来说去还是她不够强,要尽快掌握本源真意才行。
凝露忽然想到玉简上多出了的积分,十个积分意味着一名炼气期鲛人,远征指南中表示鲛人的心脏可以被制成避水珠,而她没有在这两位师兄遗留的储物袋里寻到。
她当即返身回去,细细搜寻。
很快,她便在一棵大树上发现了鲛人的尸体,那是一棵极为粗壮的榕树,枝繁叶茂,点缀着零星小花儿,鲛血溅上去的花,花顺着树杆蜿蜒流淌,就这么直直地流淌到了她的脚边。
它被吊在树上,缓缓地随着风儿摇摆。
凝露对上了一双失去了颜色的乌黑双瞳,雾蒙蒙的宛若一双蒙灰了的宝石,它年龄很小,换成人类来看,大概十余岁。
还是天真的年龄。
……
凝露将它从树上放了下来,蓝汪汪的发缠绕在她的臂弯里,鲛尾赤秃秃的,残缺鳞片下的肌肉还在微微抽搐。
可它分明已经死了。
凝露一手将它的眼睛合上,一手握着刀缓缓地将它的胸膛剖开,直到一枚玲珑小巧的蓝色心脏被剔了出来。
化为了一颗圆润的避水珠。
她的怀抱空了,唯有衣摆沾着的莹蓝的血证明了方才发生了什么,避水珠脱离之后,它化成了一捧细沙。
是男、是女,她不知道。
名字也不重要。
因为这偌大的聆海界,它存在的本身就是一道可被掠夺的资源,里面的一草一木,万物生灵皆是——
资源。
苍天之下,红色血幕倏然绽开。
凝露咽下这颗带血的避水珠,纵身越入了茫茫大海,水深似渊,她的身影也逐渐融化在了这片漆黑的海水之中。
宛若一道微不起眼的浪花。
榕树身上环绕的鲛血气息也引来了丛林中的野兽,苍鹰盘旋于天际,野狼垂着尾巴警戒,毒蛇攀附在枝叶间嘶嘶作响,草丛中的兔子竖起双耳,腐叶下的虫子四处攀爬,最原始的捕食与被捕食在这里上演。
谁都没有注意到榕树背后藏着一双冰冷的蓝色眼眸。
那条幽蓝的鲛尾泛着华美的光辉,在浪涛间一闪而逝,轻轻一个摆尾,那颗粗壮的榕树便轰然倒下,连带着被吸引来的所有野兽,通通化为一堆分不清彼此的烂肉。
它循着气息,向深海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