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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深海之中,光线惨淡。

周围零落无数荒芜的巨大枯骨,一簇一簇的红色珊瑚错落生长,倒使得这惨白的骨骼也有了些许轻盈的生气。

凝露从一道庞大似船一样的骨头里穿过,回首望去,惊觉自己游了许久,竟堪堪是从某种深海巨兽的肋骨头间隙中脱身而出。

这究竟是何种庞然大物,人类的身形在它的面前竟渺小如尘。

这是苍玄界从未有过的生物,即便是以妖身为傲的四方妖域,也未曾听闻族群中曾诞生过此等巨妖巨兽。

可能亦是她孤陋寡闻,见识薄浅。

凝露认不出此为何物,只敢想象它存活之时该是何等轩昂,不由得拿出留影珠,试图留影一番。

可惜待她遇见之时,其已经成为一堆分不清面目的枯骨了。

凝露上前摸了摸,骨骼早已被水腐蚀,轻轻一捻,便泡沫似的融在了水里,她连忙收回手,深怕自己鲁莽,毁了这道奇观。

水波柔缓,蚀骨之力却是无处不存。

凝露身为火法修士,哪怕自身被压制,也不免为水之伟力而感到惊叹,都说水火乃宿敌,自然没有谁能比对方更能体悟到对方的威能。

天地自有其相生相克的道理。

倘若不是她那么快就遇见克制自己的敌手就好了。

鲛族擅水,游动之间无声无息,水成了它们最好的隐蔽之所,本该在猎物最放松的那一刻,给予致命一击。

但猎物躲开了。

凝露只感到周围的水剧烈震荡,或许只有一瞬,身体就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她被掼在了那堆骨头上,骨头连带着珊瑚碎成粉末。她被粉末裹挟着甩出去很远。

这股力沛然莫御。

凝露首先察觉到的是自己的一侧肩膀使不上力,紧接着伴随而来的是眼前眩晕发黑,然后是尚且可忍的剧痛。她定睛看去,手臂软烂如蛇般地垂落在胸前。

为了挡这一击,她的手臂断了。

凝露心下一沉,心想若非自己侥幸拿出了留影珠,怕是不止受这种轻伤了,这一击直接对准了她的脖颈。

留影珠仍然停留于刚才的那个画面,在苍白与血红的色彩里,那抹幽蓝在海水的掩饰下本没有那般突兀。

突兀的是水波的改变。

一击不成,很快便迎来了第二击,不同的是,这一击里蕴含了真意。

水压变重,水势变凝,袭击者仍然没有露面,也没有露出半点杀意,但凝露能清晰感觉到水中的灵力正在脱离她的掌控。

必须得逃。

凝露当机立断,手指掐诀,趁着体内还有灵力,瞬间施展水遁术,顺着温暖的水流方向遁走。

她快,身后那道影只会更快。

凝露狼狈四窜,头一次觉得自己被追得宛如逃命的落水狗,甚至压根无法去想该如何反击。

因为真意筑基和普通筑基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大到这是一道足以跨越生死的天堑,这里没有生死战,只有生死逃亡。

仅一个照面的攻击,便让她把所有想法抛至脑后。

唯有跑得更快一点。

她的视线下移,落在垂软的手臂上,它有点妨碍她施展法决了。

于是她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握住了它,轻轻一扯,骨肉黏连的撕拉声彻底断开,她的神识也好像断开了,身体似乎不再痛了,只有飘然欲仙的颤栗。

凝露服下丹药,封好伤口,一掌将断裂的手臂打向水流深处,而自己则逃向了与之完全相反的方向。

那里有着更炽热的水源。

断臂在水里被泡得发涨,横截面呈现出了淡淡的粉白色,幽蓝的鲛尾绕着它游了一圈,缓缓直立起了身躯,那双竖瞳远远眺望,不停伸缩,从始至终没有任何表情。

蓝汪汪的发飘浮在它的脸侧,耳鳍也带着淡淡的灰蓝。

鲛族多貌美,唇生尖齿,性凶,食肉。

凝露睁开眼睛,沉默地望着眼前紧追她不舍的鲛族,这是她第一次遇上活着的鲛人,与远征指南中的描述无误。

远征指南中记载了更多:

其天寿五百,一百二十岁成年,幼年者无分化,成年者即为筑基期,可自由择选性别,且无论雌雄,皆擅水,擅惑。

鲛血食之,可恢复伤口,修养元气;鲛肉味寡,食之无用;鲛骨坚硬,炼器尚可;鲛心可化避水珠,无需消耗灵气,大善!

……

它并未动手。

凝露绷紧了身躯,心中忐忑。

死寂的僵持之中,眼前的鲛人说话了,它摆动着自己幽蓝的鲛尾,冰冷的视线落在了她碎裂的衣袖。

“人类,你的手臂长好了。”

它说的是苍玄界的修士通用语。

凝露睁大了眼睛,她记得鲛人有自己的语言,上修也曾说过两界言语不通,无需交谈,遇到对战即可。

她见它的视线仍紧盯自己的胳膊,鬼使神差地回复了一句:“我服用了玉骨生肌丹。”

“玉、骨、生、肌、丹。”

它生涩地学了一遍,继续用着她的语言,问道:“可以使我们再生出一条鲛尾么?”

它的鲛尾很长,足有她一个人那么长,尾鳍流光溢彩,并未受伤。

为何要再生出一条鲛尾。

凝露看到了那一抹幽蓝,前不久她在一具更幼小的尸体上见过这抹颜色。她忽然意识到,它真正想问的可能并不是这个问题,但答案却已是命中注定。

她挪开视线,语气艰涩:“……不能。”

青弋的鲛尾不再动弹了,它的眸光灰暗了下去,片刻后,又重新冷冽了起来,它盯着凝露的面容,一字一句道:“既然如此,你的胳膊,就归我了。”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吃掉它。”

不等凝露回答,它又自顾自地说道:“算了,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它的目光微微一转,竖瞳里的冰冷依旧如初。

凝露看见它仰头发出一声尖啸,那是她听不懂的语言,可那其中的愤恨却已然化为了最恐怖的巨力。

海水倒灌,水流激荡,摧枯拉朽的力量将平静的海底水流彻底化成了一道道狂暴的水龙卷。

青弋的言语平静。

“人类,我知道它不是你杀的……但你们通通都该死。”

该死!

该死!!

水流放大了所有的声音,也放大了它所拥有的力量。

凝露喷出一口血,指尖用力,青白一片,无穷无尽的沉默的水中,骤然响起了一道微弱的铃铛声。

“镇!”

凝露厉喝出声,疯狂引动自己的灵气,于是铛舌连连作响。

青弋的脸色变了,无形的音波将它的啸声强行压下,并顺着水流反震到了它的身上,浑身上下皆皮开肉绽。它闷哼一声,强行稳住了乱晃的身躯,这个人修手上的铃铛对它有着致命的威胁。

野兽的直觉天然而又不讲道理。

它抬起利爪削去了自己的耳鳍,损毁了听觉,紧接着将周身充斥着音波的水流隔开,转而使用自己的尾巴。

其势力足,不可阻挡!

凝露来不及思考,人修的身躯如何能与兽躯相提并论,只能左支右绌地挪移,憋屈,实在憋屈!

好在温暖的水流能提供给她灵气。

凝露便与它在附近周旋了许久,神识与身体皆濒临力竭,一个短暂的空隙,她再不能避开,青弋向她扑了过来。

生死之际,身下空了。

青弋的爪子深深地勾进了她的肩胛之中,力气很大,让凝露想到自己以前吃过的糖葫芦,恰好她也是一身红色衣裳。

穿胸而过,她也能接受,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但凝露察觉到了底下炽热的灵息,结合她此刻下坠的姿势,海底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拥有如此滚烫的灵气呢。

唯有海底火山。

“看来我们要一起死在岩浆里了。”青弋僵硬地扯了扯唇边的肌肉,咧开了嘴,像是在笑。

凝露的眼眸中闪过凶光。

她挣扎着双手环抱了它,哪怕会使得它的利爪更深地穿透自己的肺腑,掌心释放出了她积攒的最后一道灵气,灵气精准地切进了它的心脏。

那一瞬足够快,所以不会感到痛。

青弋缓缓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洇出的幽蓝的血,微咧的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了一点,蓝色的血和红色的血终究是不同的。

原来它还是要死在这个人修的手里。

“你叫什么名字?”青弋问她。

它不后悔攻击眼前这个陌生的修士,就像其余修士也会毫不犹豫地宰杀它们一样,杀与被杀是这个世界恒定的规律。

可这次不一样,它是输给她的。

青弋偷偷学习过苍玄界的语言,它说得并不利索,修士对它们而言仍是无法沟通的强大天敌,可这个陌生的修士却让它感到意外,她是唯一一个愿意回应它的人。

所以它没有啃食她断去的胳膊。

它只是在寻她。

凝露不回,它便一直一直地追问,直到眼中的灵光彻底熄灭,鲛尾松软下垂,头颅也落在了她冰冷的肩膀旁,如同一道沉重的叹息。

“我叫青弋,人类。”

蓝汪汪的发又一次倾泻了她半身。

凝露没有告诉它自己的名字,他们之间本就不是什么需要被告知名字的关系,不过是捕食者与被捕食者互换了身份而已。

她告诉自己,仅仅如此。

它与她相拥下坠于岩浆,就像凝露当初亲眼看见的那两位师兄一般,不是你死我活,就是同归于尽。

没有任何区别。

岩浆逐渐吞没了她的身影。

死到临头前,凝露竟然还在想,恍惚地想,被岩浆吞没究竟是什么感觉。

其实一开始是没有感觉的,因为皮肤接触到岩浆的那一刻便已经化为焦炭了,可又因为她是修士,所以她还能活一会儿,感受到自己是如何被烧焦的。

紧接着是痛,想要歇斯底里地嚎叫。

可嘴巴一张开,眼泪一流淌,才发觉岩浆已经灌到她的喉咙、食道,已经把她的五官都烫得面目全非了。

然后是窒息。

……

她还没有那么快死,在她的道基被彻底摧毁前,筑基修士的自愈力足够让她一遍遍重复体验这个过程。

这是酷刑。

痛到最后,便只有忘记痛。

脑海里不断浮现出了泡沫般的记忆,五彩斑斓的光里停滞着一幕又一幕,那是她人生中所有最美好的场景。

她躲在树上哭的时候,云观在树下轻声哄她。

她年幼时曾死死地拽着离焱魔君的衣摆,不让他走,她以为父亲会再次甩开她,他停了下来,向她伸出了手。

她也曾寸步不离地跟着夜星,孜孜不倦地向她分享自己的喜悦与伤悲,每当她开口的时候,夜星就会停下练剑,静静地听,偶尔还会有叶纯真在旁边抽科打诨。

后来泡沫碎了。

就像做了一场很漫长的梦,梦醒后是夜星决绝的背影,是纯真师兄苦涩的笑容,是云观又或者其他人那双惋惜的眼。

背叛、争端、杀戮,无数个讨好她又背叛她的人。

某个曾笑着对她说‘你可以’的人……

如果她死了,这些人会为她感到伤心吗,还是会像秃鹫一样分食她的躯体。

可她真的死过一回,那场梦横贯了她渺小的一生,而她最终一无所有。

他们的音容笑貌在她的脑海里化为了粉尘焦炭,化为了一池滚烫的岩浆,岩浆烧灼着,沸腾着,带来无尽的痛苦,也带来无尽的恨意。

她绝不要如此卑微的死。

她要活着。

宁可带着烧灼一切的恨意活下去,也绝不无知无觉的泯然一生,哪怕这股恨意也将源源不断地烧灼她自己。

岩浆也不过是一种沸腾的火焰。

……

海底火山沉寂了数日,本该喷涌而出的熔岩凝固成了一堆灰褐色的石头,形如一层层垒起的台阶。

一双赤红的脚踩着台阶而上。

黑发长及脚踝,发尾泛着淡淡的红,那些都是自火山深处带出的熔岩颗粒,在海水的浇灌下不断冷却,又不断烧灼。

高挑纤瘦的背影仰望着海面之上的天空,好似能看见那道低垂的血色天幕,天幕俯身,好似在问。

“恨吗?”

自然恨。

如何能恨,又如何能不恨!

“所以不要想,只要杀便好。”

凝露将黑袍罩上自己赤.裸的身躯,兜帽下的乌发如云雾般飘摇,风抚散她的发丝,露出一张狰狞如恶鬼般的面容。

黑袍赤足,火雨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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