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你对魔门七煞了解多少？”

凝露回想起自己从前偷听的只言片语，魔门七煞指的便是七种顶级灵宝，亦是七种顶级道藏，统共分为白厄、青鬼、乌心、冥音、幽火、血衣、无相，其余六洲各持一灵宝，唯独苦渡魔门独占血衣、无相。

传闻得了灵宝认可，便能成为血衣煞，便有资格去争煞主之位，一旦成为煞主，就意味着能得道统传承。

她这样想便这样回答了。

真是天真的师妹。

萧紫山轻轻笑了，挥手落下了一道结界，说道：“师妹，你应当知晓仙门道统来自于上界吧。”

凝露点头。

“其实我们魔域六洲也来自上界呢，来自于同一个恐怖的顶尖魔道势力，我们所处的苍玄界不过是其掌握的三千世界之一，七煞便是那个魔宗在下界挑选弟子的方式，而上界天骄多如牛毛，所谓道藏兴许只是一个提出来的幌子，好叫我们乖乖自投罗网。”

“如此，你还要去争吗？”

蜉蝣见青天，更觉自身如蝼蚁。

凝露问：“那个魔宗叫什么名字？”

萧紫山明白了她的决定，她望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滴，心想如果自己没被阎罗殿逐出去，此时此刻的她兴许也会是参与大比中的一员吧。

可惜能捡一条命已是万幸。

“玄天魔宗。”

她以水为笔，轻轻地在桌上写了四个字，每写一个字，先前的水迹便被她用灵力彻底抹去。

有些存在是不能被说出口的。

凝露瞳孔一缩，浑身悚然，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感爬上了她的心尖，直到桌上的水痕全部消逝，恐惧才慢慢褪去了。

这是威慑。

萧紫山无奈地摆摆手，唇边留下一缕鲜血，从储物袋里掏出一颗丹药咽下。

凝露久久不能回神，犹记得梦中她身死后不久，一双手便从天而降，像揉捏白纸一般，轻而易举地揉碎了整个掩星洲。

因为惹怒了玄天。

凝露以为这个玄天是苍玄界的天道，是苦渡魔门造的杀业太重，没想到仅仅是惹怒了上界的一个宗门。

“我们是不是上界的养……”她的声音在颤抖。

萧紫山竖起手指，抵住了她的嘴唇，神情不再含笑，而是满脸严肃。

“凝露，如果你决定了要参加大比，无论如何都不要退出，尽可能地活下去。”

她推来了玉简。

凝露神识扫过，玉简中的话语很简洁，看起来也很正常，像是从前那个仍对门下弟子有几分相护的宗门。

“本次大比设在聆海小世界，远征先遣队已经高阶势力尽数抹除，大比弟子进行扫尾工作，每杀一名炼气期鲛人得十积分，筑基期鲛人得一百积分，若遇见逃逸金丹期鲛人，通报者得一百五十积分，击杀者得一千积分，活捉者得两千积分，积分可彼此掠夺，排名前百者可入宗门宝库。此次大比，所获资源无需上交，我宗弟子遇生死之关可捏碎令牌退出，退出者扣十年修炼资源，以示惩戒。”

里面未曾提过血衣煞，也不曾提过不允许退出。

凝露的玉简亮了一下，上面发来的大比通知与萧紫山玉简上描述得没有任何区别，完全看不出有什么阴险的地方。

萧紫山道：“此次大比设在远征小世界，就是最大的阴险之处。”

“宗门远征有一条铁律便是不允许叛逃，所有捏碎令牌的修士，只会被顷刻传送到另一个小世界里充当填线炮灰。”萧紫山能从远征里活下来，除了实力，还有运气。

恰好碰上远征结束。

传送到被苍玄界压制的地方还好，要是被丢到势均力敌的小世界，只怕当场就会被对面的天道细细切作臊子。

好处自然也有，但不足以抵消随时随地死亡的风险。

所以绝大部分金丹以下的修士是不愿意参与远征的，却又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被勒令参与。

凝露握紧了玉简，她没有那么愚笨，以往那么多次大比都没有改形式，唯独这次更改，说明上界已经不满很久了。

一是远征进度慢。

二是不满前面几次大比选出来的弟子质量。

自从苦渡魔门更改了教习方式，活下来的弟子是多了，但真正能适应杀伐的弟子却在逐渐减少。

因此本次大比旨在“拨乱反正”。

若是连更改形式都注意不到，仍看不清眼前局面，那剩余的价值也就只配成为一个可有可无的远征耗材。

“我知道了，谢谢你，师姐。”凝露强迫自己冷静，并未透露自己的揣测。

她明白师姐与她的想法是一样的，无需多言。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萧紫山坦然，她薅起袖子，露出了自己的手臂，关节连接处依稀能看到傀儡术的痕迹。

她这样强大的修士在远征里都讨不到好，直接损失了一条手臂。

萧紫山若无其事地说：“还好我魔宗傀儡术高深，让我不必成为独臂魔修。至于血衣煞，你进了小世界，自然会明白的。”

凝露的目光在她的手臂上一触即离。

哪怕师姐毫不在意，但她的眼里仍然残存一抹失落，缺了一只手臂，且再无接回去的机会，其中的痛苦又岂是一言两语便能说清。

光是重新寻找灵气回路便是极难的一件事了。

筑基修士断臂可重新恢复，究竟是什么伤势能严重到有一条手臂再无法长出。

凝露抿唇，她知道师姐显露出来，是为了告知她远征的可怕，让她不要轻易触碰大比的底线。

可她怎能以师姐的痛苦，来看见自己的路。

“师姐，我没有什么能帮你，唯有这瓶破障丹。”凝露从储物袋里掏出来了一个小瓶，放到了她的面前，“如此你结丹概率应该能提升至少三层，成为金丹真人，便可以重塑法体了。”

这原本是凝露为自己准备的，她一向喜欢未雨绸缪。

萧紫山一愣，她看出来凝露是真的想给她。

她将丹药推了回去，眼神柔和，叹道：“师妹，你自己留着用吧，别浪费在我的身上。你这样，只会让我想对你更好一点。”

魔宗里怎么会出现像凝露这样的修士，无论是魔心还是道心，出现在她的身上似乎都意外的和谐。

她想起夜星刚入门的时候，她不服气她夺得了师尊的喜爱，于是和她比了一场。

她输了，本该死的，夜星饶了她一命。

萧紫山也被她的剑术折服，愿认她为师姐，夜星拒绝了，一脸严肃地告诉她，她此生只有一个师妹。

于是她只好继续当着阎罗殿的大师姐，直到夜星被师尊教得越来越残酷，也越来越无情，唯有提到凝露时，那双冷酷的眼眸里才有一丝动容，可她没办法帮助她们。

她明白自己当不了这个师姐了。

最终她离开了阎罗殿。

直到那一天阴差阳错，凝露牵住了她的衣袖，萧紫山一直很好奇夜星口中的师妹，想知道她究竟是何种模样。

幸而气运仍眷顾于她。

凝露拿手在她面前挥了挥，认真道：“师姐，你走神很久了。”

萧紫山回神，面上颇有些歉意：“哎，不小心看雨入迷了。不如我给你讲讲此次大比中都有哪些强劲弟子，不要着急拒绝，就当送你的一次免费消息。”

她向凝露眨了眨眼，唇边浮出微笑，“毕竟还要谢谢师妹你一直以来都很照顾我的生意啊。”

凝露挠了挠头，耳根滚烫，她真的没办法招架这位巨好心的师姐。

萧紫山能这么快俘获凝露的好感，除了她开朗的性子，更重要的是她容貌美艳，一举一动间却又充满英气。

强大的美人，凝露压根无法抗拒。

所以她才会赴她每一次的约。

萧紫山讲得口干舌燥，却依旧没有停下来，很快留在她们面前的仅剩下了一个名字，她看了一眼，眸色很深:“师妹，你应该很想知道她的弱点吧。”

夜星的弱点。

凝露知道她擅长右手剑，可她的左手剑也使得凌厉非凡，她出招习惯剑尖微挑，直击命门，一招不成便两招。

她极善变化，剑法诡谲，从来不是大开大合的路子……

她这样的了解她。

萧紫山同样也很了解，说得分毫不差，直到说到了夜星面对熟悉的人，她的剑尖总是会下意识地一顿，她淡淡地笑了。

断生魔君曾言这会要了夜星的命。

萧紫山说:“师妹，抓住这道破绽，你足以要她的命。”

凝露垂下了眼睫，她从未想过，这么久了，夜星的弱点原来还是这个。

“紫山师姐，你也很希望杀死夜星吗？”

凝露发觉了紫山师姐和夜星之间的关系，如果不是长期相处，是不可能对另一个人如此了若指掌的。

“师妹，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你能做到。”

萧紫山拂过自己残缺的手臂，轻笑，“大抵是因为我曾当过她的师姐，而她也对我有过恩情吧。”

这个笑容像哭一样。

凝露沉默许久，缓缓点了点头，她抓起自己的玉简，走出了听雨阁。

外头大雨磅礴，宛若天泣。

凝露望着这场雨，问出了自己心中的最后一个问题：“师姐，结成金丹以后，你会去闯鲲鹏路么？”

如果不参加大比，想要脱离这个囚笼一般的地方，也就只有去闯鲲鹏路了，哪怕只是从一个牢笼进入另一个牢笼。

鲲鹏路三百年开启一次，唯金丹期修士有资格进入其中，玄天魔宗无权插手，因为这是上界所有宗门共同的选拔方式，亦是苍玄界天骄们追寻大道的晋升之路。

一旦错过，除非成就化神，突破界域，否则终身困守。

多么恰巧的是，本次鲲鹏路的开启时间与大比的开启时间尤为相近，有不少即将结成金丹的修士都陷入抉择之中。

凝露离金丹还很远，可她身边却有好几个有资格走这条路的人。

萧紫山站了起来，她来到了凝露身边，抬手轻轻一挥，听雨楼方圆百里以内的所有雨珠骤然被压制在了原点，她们所处之地赫然成了一片真空地带。

如此精妙绝伦的控雨术，绝非一个普通的筑基后期修士能使出来的。

这是水之真意。

但凡追求大道的筑基修士，都会在渡劫前争取明悟何为本源真意，以本源真意凝聚出来的金丹便被称为无瑕金丹，身俱无瑕金丹者绝大部分都能成就元婴，只有极少数才会渡不过天劫。

萧紫山仍然有着求道的心气。

“师妹，若有机会，有缘相见。”她的声音极轻，也极其坚定。

哪怕脚下的这条路实在太长太远，等到她们再相见之时，或许已是故人白首，沧海桑田。

可那又如何呢，求道之人始终都走在同一条路上，有缘自会相见。

凝露朝她笑了笑，一步步走出了听雨楼，走出了这片连绵不绝的雨泽，她走过的每一个地方，雨水都被这位师姐挡开了，不曾沾染她分毫。

她转过身，遥遥相拜。

“师姐，保重。”

师姐的雨不再下了。

可另一场阴柔的细雨，却已是迫不及待，悄然地落在了所有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