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灵力指引着她。
寒凉的金芒没入了凝露的身躯,一路行过她的经脉,分明是冷的、凉的,却在游走过后带来一瞬难言的炙热。
灵力最终止步于丹田之前。
萧阙寒默了一瞬,利落地将灵力抽出,再往前就不该是他做的事了,非亲非侣,如何能触碰。
“看明白了吗?”他问。
炼气行小周天,筑基行大周天,冲关却又是另一种途径,其中细微的差别,若没有人带着行一遍,全凭自己摸索,怕是要吃上不少苦头。
凝露望着他的面容,那双碧绿的眼眸沉而冷,眸光柔和的却像是风拂过湖泊的那道微涟。
她短促地收回自己的目光,没有回答,而是用灵力缓慢地顺着他曾经游走过的路线行了一圈,复而抬头望他。
萧阙寒一愣,继而微微一笑。
“此处需一鼓作气,往前迂回之处则需寻寻逼近……”
“灵力自丹田始,复归丹田。”
他慢声说着,凝露便顺着他的指引,缓慢地将体内的灵窍一点点冲开,然后再该一鼓作气之时用尽全力。
她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筑基,因为没有人指引,所以她尝试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她现在才知道,原来是会有人护道的,原来是会有人手把手教的。
离焱魔君。
父亲。
凝露心中苦涩逼得她不知道该如何去想这个人,为什么在她以为他待自己好的时候,又让她看到他如此无情的一面。
他说我怎会不喜你。
骗子。
“你当初修行的时候,肯定有很多人为你护道吧。”他对修炼是那样的游刃有余,好像没有什么能难住他一样。
如果她也是他那样的天才就好了。
“你想得到什么样的回答?”萧阙寒想问她。
然而他在她眼里看到了艳羡,不是那种脆弱自卑的羡慕,而是真切地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像他一样强大的艳羡。
哪怕弱小和失败也曾贯穿过他的生命。
萧阙寒轻笑了一声,神情依旧散漫如初,他微微颔首,将所有过往的不堪压在了他即将说出的这一句话里。
“嗯,所以我现在可以教你。”
他不知道怎么做护道人,但他知道如果要做,他一定会做到最好。
凝露的眼眸闪烁着微光,在这片深沉的夜色中,直直地投入到了他的心底,萧阙寒忽然想到,若是当初凝露没有在他身上刻下这个魔奴印。
他大概确实不会对她有丝毫关注。
……
竹林深深,日光仍照到了这一角。
凝露突破了筑基后期,她的眼底青黑一片,这些日子她刻苦修行,连睡眠都用打坐代替。
久而久之,她好像真的不需要睡眠了。
萧阙寒指腹轻轻划过她眼底,抹去她面颊上的湿痕,大抵是竹林寒凉,在她面上凝结出了水气。
她的头发乱蓬蓬,衣服乱糟糟,口唇苍白,唯有颧骨留有一抹淡淡的红,是冲关成功时的兴奋。
凝露说他是修炼狂魔,其实她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么爱洁的一个人,可以为了修炼,连洁都顾不上了。
他凝望着她,不知为何,她说自己成功了的那一刹,他的心也跳得很快,不是说不上来的情绪,而是由衷的欢喜。
因她而感到的欢喜。
萧阙寒站起身,有点不敢想,他抿着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毫不犹豫地走出了竹林,竹叶纷纷落在他的身上,却被一层看不见的灵气拂落在地。
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他身形一晃,化作遁光,冲天而起。
竹林唰唰作响。
凝露从打坐中醒来。
“他走了,我知道。拦不住,没关系,不用拦他。”
她抬手给竹林输了一道灵气,然后见它的叶子更翠绿了几分,唇边荡开了笑意。
说来也怪,这天底下所有的植物都很愿意亲近她,即便是生了灵的也一样,她可以和它们说话,玩耍,这样她就不寂寞了。
植物的心比人类的更纯净。
凝露将脸贴近竹竿,额头抵在自己冰凉的手背,她的话语微不可闻:“竹,你说为什么他偏偏是个好人呢。”
如果他和她梦境里一样坏就好了。
她仍然会去找他陪练,萧阙寒仍然会等待她,时光如梭,有什么在改变,也好像什么都没改变。
凝露和萧紫山的关系也出乎意外地密切了几分。
可能是她有灵石,而萧紫山缺灵石,且凝露出手大方,经常在她手里买情报,一来二往的,两人就渐渐熟络了起来。
“师妹,听雨楼小聚,速来。”
玉简闪了闪,闪了闪,不停地闪了闪,大有一副凝露不来,我就闪个不停的趋势。
紫山师姐很好,不好的一点就是,爽朗过头了,她二话不说就把凝露带入了她的小圈子。
这些天,凝露已经结识了她的不少亲朋好友,玉简上的联系人都被迫扩充到数十位,不过比起紫山师姐恐怖如斯的数千位亲朋好友,那还真是小巫见大巫。
不愧是魔宗里有名的情报贩子。
凝露只好暂停修炼,抓起玉简,一边往外走一边回:“知道了,我这就去。”
玉简这才停歇。
凝露叹了一口气,紫山师姐的可怕程度和叶纯真师兄相比,简直是犹有过之,两个人都跟狗皮膏药似的,沾上了就撕不下来。
当然这个话不能被师姐听见,不然师姐肯定会揍她一顿。
不过她还挺喜欢跟师姐打架的,因为师姐和萧阙寒一样都很贴心,会想着法子给她喂招,不过比起萧阙寒,师姐有一个优点显著突出。
她是个女子。
凝露有很多小秘密可以跟她谈,彼此之间也更亲切,不用顾忌什么。
听雨楼落在雨泽的一滴雨里。
雨泽是苦渡魔门的十大绝景之一,专供水系修士修行水法,后有上古大能发现可以借雨滴修行幻之道,此地便有了雨幻仙府的美称。
当然这座仙府是苦渡魔门的大修士们从其他大洲硬生生搬来的。
其余几大绝景,皆是如此。
雨幻仙府果真美轮美奂,每一滴雨便是一景,每一景便是一幻。云蒸霞蔚,虹彩旖旎,雨水细密如雾,磅礴如柱。
柔情与刚烈,幻梦与真实,彼此之间的交缠竟恰到好处。
雨幻仙府的每一处都流淌着道的韵味。
“师妹,怎么样,不错吧。”萧紫山一把搂住震惊的凝露,将她轻飘飘地拖进了听雨楼里。
“都叫你出来走走,别老是待在屋子里修炼了。你还不信师姐,非要跟个苦行僧似的修个不停,若是将来修成个文盲那可就完蛋了。”
凝露虽不修行水法,但见识见识也是极好的。
万物皆是道。
“修成筑基,便意味着有了进入十大绝景的资格,修士进入里面修炼事半功倍,只需交纳五百颗灵石即可。”
萧紫山指了指外头的那些修士,笑眯眯地给凝露解释。
那群修士有男有女,他们盘腿坐于雨滴之上,浑身上下都被从天而降的雨水打湿,更有甚者直接脱了衣裳,用灵气遮蔽了自己一圈,就这么任凭风吹雨打了。
“要是愿意出两千灵石,便可入听雨楼一日,修炼的环境会好一点。若是想毫无后顾之忧的体悟水之道韵,那肯定还是得买一座听雨楼,毕竟修士闭关慎之又慎。”
萧紫山的本命功法是水系,为了买下这座听雨楼,硬是东跑西跑,攒了好几年,才攒出了数万灵石。
“我乔迁新居,肯定要带你第一个来体验,顺便给你留一个进入听雨楼的名额。师妹,你看师姐我对你好吧。”
凝露郑重点头。
萧紫山摸了摸她的脑袋,只觉得这个小师妹真是又乖又可爱,难怪那人一直念念不忘,哪怕违背师命,也不肯忘。
她心底轻轻地叹了一声。
凝露偏头,继续望着雨,雨滴上落满了修炼的修士,她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同样修习水法的人,也不知她在归雪长老那里过得好不好,她们好像很久没有联系了。
忽然她的眼神定住了。
茫茫大雨中,她仍旧是那样的显眼,就像她初见她的那一面,雨水从来不曾污浊她,相反狂风骤雨中的她仍是那般的清骨卓绝。
令她总是难忘。
那人很敏锐,她抬头,目光很淡,越过重重雨帘,精准地抓到了她。
她眉眼清然,雨中淡笑。
“凝露。”
凝露砰地站了起来,心跳如擂鼓,茶杯倒在桌面上,茶水顺着桌沿滴落,汇入哗哗的雨声。
她转头去找紫山师姐,想询问能不能让外面的那个人进来。
等紫山师姐同意之时,凝露却已然找不到了她了。
徐弱水不想跟她做朋友了吗。
她坐回去,有些闷闷不乐,注意到了自己不小心打翻的水杯,正想收拾,萧紫山却早已挥袖将桌子上的茶水清扫干净了。
她自然是看到了凝露说的那个人,哪怕是短短的一瞥,也不由心生感叹,风华灼灼,天生是为水而生啊。
如此多的道韵环绕在她的身边,也不曾压制她分毫。
那种气韵,萧紫山也曾在她的嫡亲师妹身上见到过。
“紫山师姐,不好意思。”
“你那个朋友时限过了,已出雨泽,所以才没来得及与你告别。”
两人同时出口。
凝露一怔,脸皮微红,她转而询问:“师姐,雨泽的雨是从哪里来,为什么一直下了这么久却不会聚成水呢?”
萧紫山会心一笑,接过了话题,给她继续解答:“昔年争夺雨幻仙府时,真君们火气上来,不小心把雨之道则打碎了一半,所以你看到的是雨,说不准也是幻呢。”
实则当年真君们是本着打碎了也不留给对方的想法,才如此“不小心”的。
“所以咱们苦渡魔门在外头也没啥好名声。”凝露似有若悟。
萧紫山笑容一僵,哎呀,忘了师妹没怎么去过外头了。
魔道六大顶尖势力确实是威名赫赫,定鼎六州,作为无数魔修心中的修魔圣地,格局和远见都是超越性的,绝非小门小派可比,因此有句话便流传甚广——得见六宗,得见魔道,为我弟子,同心勠力。
但话又说回来,魔修又不正派。
明面上过得去就行了,私底下还是怎么坏怎么来,这名声可不是一般的差啊。有的差到飞起,有的宕到地底,沆瀣一气都算得上是一个美名了。
许多修士怀揣着憧憬进入六宗,一般只要被坑过一次,就会立马清醒。
可如果谁敢当面说魔宗坏话,那上修的雷霆手段也不是吃素的。
“这个嘛,师妹,名声不重要。师姐说的闲言闲语,你也别放心上,听听就行了。”
萧紫山生硬地咳了一声,取出了自己的玉简,一脸严肃道:“我们还是来讲讲筑基大比的事吧。”
她庆幸说出这句话的是凝露。
凝露眨了眨眼,彻底了然,名声其实挺重要,不重要的只有名声的好坏,就像魔宗里有谁不知她是离焱魔君的血脉后裔。
但这名声终究不是她的。
凝露爽快地应了紫山师姐,揭过了这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