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简嗡嗡作响,凝露无心关注。
她正在竹林里练习挥鞭,道路狭窄,竹林逼仄,每挥打一下,力道便顺着鞭尾反震而来,稍不注意就抽打己身,连带着品尝赤火烧灼的滋味。
她挥出多少力,赤幽便还她多少力,一时间遍体鳞伤,血肉淋漓。
可她不能停。
凝露要掌控这条鞭,掌控自己的本命法宝,掌控这道能轻易摧毁她自己的力量,鞭可力沉,可诡谲,可缥缈无影,亦可如雷万钧。缠、扫、绕、劈、钩、绞、撩,天下武器,万变不离其宗,想要将其练好,靠的都是水磨石穿的功夫。
至于场地,自然是越危险越复杂的地方为好,如此才能尽快地做到随心所欲,灵动多变,哪怕被克制也能瞬间反应,否则一旦被抓住破绽,那就离死不远了。
凝露希望自己能做到竹林挥鞭,万叶皆落,却亦不伤分毫,又或是金蛇狂舞,片叶飞花,如雷霆暴雨。
天赋不足,那便勤勉。
凝露抹去脸上血痕,旋身落下,手臂轻抬,鞭尾稳稳接住了一穗米粒般大小的竹花,花瓣纤弱,未被损伤分毫。
她抬头望去,成千上万的竹花纷然而绽。
原是竹林有灵,心知生命即将消损,便求不遗余力地开花,以待孕育新生。
花朵深处,露珠晶莹。
凝露看得一怔,将卷落下来的竹花小心翼翼地放回了枝头,抬手覆于竹竿,灵力便顺着它们之间的接触,流转于整片竹林之间。
竹叶轻轻摇摆。
凝露默默调息了一会儿,转身离去,唯有身上还沾染了一层清新的草木余息。
天地自然从不介意修士的修炼,它们宽容一切,包容一切,因为生命的出路无所不在。
向死而生,则万物生发。
凝露回过神,这才注意到了自己玉简的闪烁,那句“尽力而为”闯入了她的眼帘,玉简在手心被捏得滚烫,一滴水轻轻地落在了上面,悄无声息。
“我怎能不竭尽全力。”
她的喃喃自语无人听见,唯有漫山遍野的竹子们在齐刷刷作响,好像是在告诉她——
我们听见了。
凝露轻呼了一口气,将眼眶的湿意压了回去,然后顶着一头竹叶从竹林里钻了出来,马不停蹄地赶回自己的居所,恰好与沾了一脸泥从花圃里钻出来的人猛地撞上。
幸而对面急停。
两人四目相对,鼻尖贴着鼻尖,直到凝露将他一把推开,萧阙寒才慢条斯理地后退,双臂环胸,打量了她一眼。
从乱糟糟的头发,再到翠绿的竹叶,然后停滞在了她湿润的眼尾下方,那里有一抹轻微的红。
“你哭过了?”他问。
不怀好意,明知故问。
凝露觉得他一定在嘲笑自己是个爱哭鬼,但这是身体反应作祟,她绝不承认是自己多愁善感,软弱可欺。
“我没有。”她硬邦邦地与他擦肩而过。
萧阙寒跟在她身后,眉头紧皱,他好像说错了话,但他说的是事实吧,也不知道哪里又惹到了她。
“有谁弄哭了你吗,如果有,我帮你弄死他。”他淡淡道,言语中满是自信和骄矜,言及擅长之事,再内敛的人都会不自觉话多。
而他本就不内敛。
凝露站定,气急:“你胡说八道什么,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她一激动,眼眶更红了。
萧阙寒忍不住又盯了一会儿,才慢吞吞把自己的视线收回,他真的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人,也许她是皮肤敏感体质。
过了半晌,凝露忽然来了一句:“我不需要你帮我弄死他。”
“嗯,然后呢?”
凝露吞吞吐吐,犹犹豫豫:“如果你能帮我打一顿。”
萧阙寒直截了当地问:“谁?”
凝露:“……我父亲。”
萧阙寒不是很想主动找死,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凝露,一副你在玩我的表情。
“哼,要你何用。”凝露啪地甩上了房门,眼不见心为静。
萧阙寒头疼地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光明正大地打一顿那肯定不行,且不说打不打得过的问题,光是面对元婴修士就只有逃的份,偷袭或许有几分可能。
就是元婴真君会暴跳如雷,抓到那真是想死都难,不折磨得你生不如死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需从长计议,嗯。
他屈起指尖,敲了敲禁闭的房门,难得主动道:“要不我陪你修炼,将来你去打你父亲一顿?”
他语调懒散,未消散的尾音里还带着些许调侃的意味,但他其实是认真的,很认真地给出了这个建议。
“我从旁协助你啊。”
若是非要他单打独斗也不是不行,就是这个代价他得仔细考虑考虑,如果凝露给得起的话,也未尝不可。
凝露听到了,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萧阙寒算得上是个有用的魔奴,不枉她花费那么多心思,把他抢到自己的手里,要知道梦中他很快便会崭露头角,被其余元婴魔君看重,一跃成为魔宗最大的风头。
只是浅水困不住真龙,他迟早会脱离魔宗,然后在他真正应该待的地方一飞冲天,凝露要的就是这段时间,他为她所用。
于是她上午练鞭,下午打坐,晚上令萧阙寒陪练,将所有空余时间利用到了极致,如此下来,身法、鞭法都突飞猛进,唯有境界到了瓶颈期。
为了让萧阙寒尽快恢复实力,好与她对战,她甚至都不再刻意限制他养伤和提升修为,连花圃都不用他去了。
萧阙寒一时之间获得了最大的自由。
天色黑了,凝露还没回来,往常这个时辰她已经来找他了。
萧阙寒结束打坐,抬眸望向窗外,一片昏黑中唯有繁星正在闪烁,她与他对战时的目光,就如天上的星子那般,亮的灼目,令人挪不开眼。
分明更像她。
萧阙寒的伤势基本恢复了,正如古往今来的无数天骄那般,他也结成了一枚无瑕金丹,可这只是天才的标配。
就像宽阔的经脉,庞大稳定的丹田,某种特殊的体质或天赋,再加上一点点所谓的悟性,能被称为天才的哪个没有这些,于是能区分天才的便只剩下了道心。
道心人人都有,却也人人都无。
谁都说不清道是什么,便只好寻找能让自己这颗心认同的道,修行下去,直到有机会一证大道。
萧阙寒能结成金丹,无疑也拥有着一颗强者之心,但这不是他的道,他追求精彩至极,随心所欲,无惧生死,可惜这也不是他的道,天底下似乎没有能让他认同的道。
可他偏偏因为追求强大,而被道认可,于生死间成就了金丹。
实在可笑。
萧阙寒心想,自己要去找她,或许在她身上,他能得到有关于道的回答。
夜色苍茫,万籁俱静,竹林深处却时不时传来一道极轻的咳嗽声,像是再忍耐什么,却还是忍耐不住。
竹叶上不小心被溅落了鲜红的血迹,斑斑点点,像碎掉的星星。
凝露长发披散,捂着胸口,咽下喉中鲜血,她若无其事地抹去唇瓣上残留的血液,继续让灵力在体内循环了一周天。
只不过一次失败而已。
然后她接连失败了好几次,每次她都告诉自己还有机会,可不知不觉中,她的心底慢慢爬上了阴影,为什么她始终无法突破瓶颈。
是混元两仪魔录吗,还是别的什么。
资质,逆天改命,劫难……
又一次心神失守,她喷出了血,身子踉跄地似要伏倒在地上。
凝露不肯栽倒。
萧阙寒顺着血腥味找到了竹林,他一眼便看见了她,意识到了她在做什么。
她想要突破筑基后期,因为时间真的等不了她了。
大比在即,不到筑基后期,留到最后的希望便缥缈虚无,而下一次大比在百年之后,人生有几个百年能被蹉跎。筑基寿元都不过两百余年,到那时别说争了,她还得先为结成金丹而拼命。
“我不想看到你。”凝露别过脸,忍着痛苦,“你走。”
他为什么非要来找她!
萧阙寒冷着脸,将周遭的一切通通收入了自己的眼中,从白天尝试到天黑,仍是不死心,真是固执难改。
他伸出手,拖住她的脊背,将灵力灌进她的身体。
“没有人告诉过你,不要强行冲关吗,一不小心,筋脉损毁了怎么办。”他探查到她的经脉,已经深受压力,摇摇欲坠了。
如果他不去找她,萧阙寒垂下了眼睫,没有说出那个残忍的后果。
经脉寸断,纵然能接回去,修炼的质量也再不比从前,要吃很多很多的苦,才能再度把经脉重新扩开。
确实没有人教过凝露。
云观不是修士,她是一柄剑,关于修炼的细枝末节,她又怎会清楚,这是护道之人该干的事。
凝露没有手把手教的护道之人。
她苍白着脸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紧紧抿着唇,然后又欲盖弥彰地将自己的脸收回了阴影之中。
“你又不懂,我等不了……我知道的。”
那一瞬,萧阙寒说不出自己心中什么滋味。
他太明白这种感觉了。
他将凌乱的竹叶从她的发间摘下,将她的身体推直,然后他后退了几步,盘腿坐在她身前,直视着她,缓声道。
“冲关不在于一时之急,而在于循序渐进。你再试一下,我为你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