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霞长老啪塔啪塔地扇着炉火,假装自己耳聋。
徒弟不清楚。
他们元婴真君可是有派系之分,像他这般从其余地方加入苦渡魔门的真君都属于外来派,在宗门内的话语权可比不上那些从小被魔宗培养起来的魔君。
他哪敢去接手凝露这个烂摊子哟。
说实话他实在搞不懂离焱魔君在想什么,他们外来派看似也属于宗门高层,实则连宗门的核心道藏都一知半解,因为这些东西绝大部分都只掌握在以离焱魔君为首的本土派势力手里。
不是外来派不争,相反外来派的元婴真君们已经铆足了劲,只待此届大比。
离焱魔君不引荐自己的子嗣,反倒让他来引荐凝露,这事儿可真奇怪,不像是松口的台阶,更像是一种微妙的试探。
其人内心险恶,不可不防。
炼霞长老打定主意,不想淌这一池浑水,想把这个烫手芋头推给其他外来派真君,于是脚底生风,打算逃之夭夭,结果一转头就见他那混账徒弟拿起了玉简。
叶纯真抛了抛玉简,一脸幽怨:“师傅,行不行,给句准话。你要是耳聋,那我就只好手抖,不小心把你的糗事和一片相思都告诉玄幽师伯了,叫你在她面前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炼霞长老大惊失色,连忙去抢:“你个小混蛋,还不快快住手!”
叶纯真:“玄幽师伯,我跟你讲……”
炼霞长老气得跳脚,瞬移过去,将玉简猛地劈碎,追着打他。
叶纯真旋身躲过天降巴掌,笑嘻嘻地从身后掏出了一把玉简,点兵点将:“师傅,别急啊,我觉得玄幽师伯对你不怎么感兴趣,不过你的死对头肯定都很感兴趣!”
炼霞长老抹了把脸,手臂微微颤抖,指着他,喊道:“孽障啊,迟早有一天我要把你赶出师门。”
叶纯真满不在乎:“老头,这句话你都说了八百遍了,换个新鲜的。”他巴不得被逐出师门,谁要和这个糟老头子绑定在一起,若不是老头子炼丹技术还可以,他宁愿拜入玄幽师伯名下。
若不是玄幽喜欢炼丹奇才,偏自己不收徒,炼霞老儿早就想把这小子一掌拍死了,劲给他惹一堆破事。
“哎,还要靠这小子拉进关系……”炼霞长老劝自己莫生气,好不容易抚平了自己气爆炸的髯须。
他咳了一声,若无其事道:“我可以再考虑考虑。你必须得在玄幽师伯面前说我几句好话,不然我一个巴掌拍死你。”
叶纯真面上乖巧应好。
实则内心嘀嘀咕咕,多大年纪了,还学别人暗恋,扭扭捏捏,喜欢就大大方方、死皮赖脸地追啊。
炼霞长老重重咳了一声,一脸深沉:“那是我们元婴真君之间的事,你个小屁孩懂什么,不要胡说八道。”
玄幽昔年受过情伤,如今只心向大道,无心情爱,他岂能误她。
炼霞长老内心满是惆怅,瞥了眼自己这挨千刀的徒弟,心想这大大方方、死皮赖脸地追,也没见他真的追到了啊,连做人家的魔奴,人家都不要。
害得他当年老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好在玄幽说这小子年少心性,且随他历练几番,无需横加干涉,否则炼霞长老肯定是要对他重拳出击的。
“你要是真这么喜欢她,为师倒是可以帮你,替你讨这一桩姻缘,如此教她便也算天经地义。”
叶纯真断然否决。
炼霞长老气笑了:“那你有什么理由非要淌这池浑水不可?!你一个筑基期,哪来那么大的胆子敢涉元婴真君的局!”
叶纯真收敛了嬉笑的神情,他本就秀气俊逸,年龄显小,此时此刻他的脸上却是一种洞悉的清明,方让人察觉他的少年时光早已消去。
“师傅,我追求过,认真过,便从未想过失败成功与否。无论何种结局,我都欣然接受,我只是想帮她,如果我有能帮到她的地方,那么何乐而不为。”
叶纯真道:“更何况,我等早已身处染缸,棋局遍布脚下,岂是想不走便不走。我确实没有胆子涉局,但怎么走,我要自己决定,我自己说了才算。”
这也算的上是一点小小的反抗吧。
炼霞长老闭上眼睛,外来派行事本就比本土派更谨慎更保守,赵离焱的试探就是算准了他们不会淌水。
暗地里争和明面上争,可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局面。
前者不在乎,后者被敲打,可再怎么说他们也是苦渡魔门的真君,憋屈到这种份上也太可笑了。
资源争夺有输有赢,却不会容许争不过就摆烂,天底下也绝不会有摆烂的元婴修士,大家都是有脸面的真君了,都在化神大佬面前混了个眼熟。
你不想体面,化神就会让你不体面。
炼霞长老眼眸深沉,做出了决定:“我会见她一面,但成不成,要看她自己。”有没有被投资的价值。
叶纯真松了一口气。
从内门弟子晋升为宗门核心有两条路,一是走传统师徒派,成为真传弟子;二是走元婴真君引荐,无师徒之情,却有师徒之谊。
核心弟子会比其余弟子获得更多的资源,同时自身处地也会更加危险,是其余魔宗首要的击杀对象。
凝露身为元婴大修的子嗣,本该轻轻松松,两条路都可走。
奈何赵离焱神来一笔,硬是差点把凝露的的两条路都给断绝了,还以此来敲打他们,你看我都把自己的子嗣送给你们外来派,这难道不是一种示好,至于你们收不收,那就得你们自己琢磨了。
不收便是不愿意接受和好,收了那还是我本土派的人,说来说去都是亏。
真不是东西。
一时间,师徒两在心中连连怒骂。
传讯玉简一直没有反应。
凝露等了许久,自然明悟过来,父亲说教她修炼却从未想过让她靠近宗门核心道藏,于是把她推来了外来派真君们这里。
可外来派真君也有许多顾忌,不一定会同意收下她。
她会像个皮球一样被推来推去,然后慢慢的此事就不了了之。
归根究底,就是因为她不够强,她身上没有价值,基石耗材的价值每个人都有,魔宗里的每个修士从生到死也都有着自己的定位,可在苍玄界,这样的价值看似重要,实则最不值钱。
宗门要的是扶危持倾,鼎定乾坤;修士要的长生久视,大道垂青;天道要的是界域繁荣,气韵升华。
身俱此等价值的人本就非寻常之人,这就是为什么有人能被天地气运之所衷。
倘若没见过青天,那我亦甘于平庸,平常又何常不是真。
凝露不想要这种真。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其一。她只要这道“一”,无论付出什么,她都愿意,并且甘之如饴。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在传讯玉简中输入了一段话,然后眼神决然,不再等待。
漆黑的道碑映出她削瘦的脊背,镌刻在石碑上的铭文也歪歪扭扭、零七八乱,语句参差不齐,这是一篇已被世人淘汰的引气录,按理早该消失在历史尘埃之中。
可这篇铭文诞生于最初,诞生在第一批想要求道的人手中。
修炼自此而始,碑文世代相传。
凝露熟读过碑文,比起现在略有修饰的语句,碑文更野蛮也更纯粹,写尽了夺万物造化,窃阴阳玄机,即便身死零落成泥,亦无怨、无悔、无惧,那是古修士对天地最不敬的亵渎,亦是对天地最深沉的敬畏。
顺天而行,逆天而修,不外如是。
她绝不会放弃争夺血衣煞之位,如果元婴真君看不到她身上的价值,那么她就创造价值让他们看见。
……
叶纯真正着急为什么师傅还不联系凝露,围着他不停打转。
“哼,不用见了,我已经见过她了。”
炼霞长老给了他一个暴栗,将玉简丢给他看,恨铁不成钢道:“小子,难怪她看不上你,你这吊儿郎当的模样,什么时候能给你师傅我长脸!”
他叹了口气,抚了抚自己的长须,吟道:“他山攻错,迎山破阵,乃见十万春生,正符她当年筑基之势。这小丫头亦是志在大道啊。徒儿,你差她多矣。”
叶纯真充耳不闻,眼神越来越亮,视线落在了最后一句:“云从苍龙,风逐烈虎,只待仙鹤归山,共饮漓泉。”
“师傅,我懂了,凝露将来肯定是我的师妹,我现在就是她的师兄,那我肯定不能落后于她啊。”
他兴高采烈地将地上的丹炉拔地而起,运回了自己的居所,刻苦修行去了。
炼霞长老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硕大一个坑,嗓音发抖:“这、这是我新买的丹炉啊,你这个混账玩意,快还给我!”
这个败家子,已经炸了他好几座丹炉,好几间屋所,好几个法宝,甚至连炸了好几个人,炸得他两袖清风,穷得连丹炉都是借灵石买的,此外还欠外债赔款若干,世上哪有像他这么穷的炼丹大师,他真的不是把哪家的祖宗收来当自己徒弟了么。
炼霞长老轰开房门,企图挽回自己受损的财产,然而他的徒弟早已带着丹炉逃之夭夭,只给他留了一张纸条。
“师傅,谢谢你的丹炉,我去玄幽师伯那里啦。”
呼。
“我不小气,我不心疼,我很大方,我还能赚灵石。”炼霞长老咬牙切齿地安慰自己。
他在空无一物的屋子里踱了一圈,庆幸这混账还贴心地给他留了一个小板凳,于是他坐在小板凳上,打开了传讯玉简,用神念将凝露发来的话仔仔细细推敲了一遍,确认这番话出自她本心,而没有被某些手段进行莫名篡改。
凝露这段话很有诚意了。
她已经委婉表明自己可以是外来派的人,若是觉得投资她不值当,她会参加宗门大比,以实力来获取炼霞长老一派的引荐。
反正以父亲为首的本土派势力,是肯定不会引荐她的,那么还不如干脆地倒向另一边,至少还能看到希望。
炼霞长老并不奇怪凝露与离焱魔君之间复杂的父女关系,在他看来,离焱魔君没把凝露抓住一把炼化,都算有点违背外来派真君们对传统本土魔修的认知了,不过想到那厮年轻时干的荒唐事,倒也有几分说法。
就是可惜了凝露,分明是个懂礼貌的好娃娃。
于是他回复道:“尽力而为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