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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萧阙寒抱臂倚在檐柱,姿态闲适,没有丝毫掩饰的想法。

徐弱水容色沉静,不言不语。

若不是他们之间的氛围凝滞,凝露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在她的梦中,弱水仙子和她的魔奴会是一对神仙眷侣。

如今徐弱水只是与他相识,并未走到结契的那一步,可她身为仙门中人,想必是看不惯魔奴印这种东西的。

他们都在望着凝露。

凝露被盯得发毛,小声道:“只是一个普通禁制。”

比起魔门更残忍的奴契,什么剥夺神智,主死仆死,仆死主人无事发生,她已经很良善了。

萧阙寒眉头微挑,目光在她和徐弱水之间转了一圈,唇边笑意淡了下来。

普通禁制。

一个能让他生死皆受控于他人的东西……

她就这么喜欢徐弱水么。

如此在乎自己在一个正道修士眼里的看法么,身为魔门的少主难不成有朝一日还要投奔去仙门。

“这种东西确实不必大惊小怪。”萧阙寒嗤笑了一声。

他慵懒地直起腰,率先走进了属于凝露的无妄殿。

凝露心中气闷。

恨不得把萧阙寒给埋进地底,他身为魔奴就不能安分些,大摇大摆地让她觉得自己的名声受到了很大的挑战。

虽然魔修本来就没啥好名声。

徐弱水心思一向通透,她意识刚才那一眼似乎让凝露有些尴尬,她本不该去看,却是……她抿了抿唇,轻叹一声。

凝露似乎有点不敢看向她。

徐弱水记得宗门里的小师妹犯了错也是这幅模样。

可她并不是凝露的长辈。

徐弱水轻声道:“我知晓的,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凝露只觉她说话真好听,如听仙乐耳暂明,她当即指使萧阙寒麻溜地站到一边,给她们让出条道来。

萧阙寒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凝露歪了歪头,疑惑地问:“不是你是谁,你挡道了呀。弱水仙子是客人,自然要走在前方。”

萧阙寒气笑了。

说好不会再有其他人,结果徐弱水一来,他还是得往后靠。

即便如此,他仍是让了路。

凝露摇了摇徐弱水的衣袖,示意她跟上自己,无妄殿的灵园里栽种了数不清的鬼面红,这些妖花以血肉为食,嗅到陌生的灵息会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紧跟着她就不会出事。

她们越走越远,萧阙寒静静地站在原地,忽而踢碎了脚边的石子。

他果然和徐弱水不太对付。

徐弱水顿住脚步,温声道:“凝露姑娘,可能是我来的有些不适宜了。”

她应当不小心打搅了她与萧阙寒之间的相处。

“不会。”凝露回答得毫不犹豫。

在她看来,她与萧阙寒仍有一段时间可以彼此磨合,唯有弱水仙子,她拿捏不准该用何种方式来打交道。

徐弱水叹息:“他在等你。”

凝露站定了脚步,偏头回望,糜烂的花从枝头一整个跌落,满地的红如同一摊泼洒的鬼血,阴森而又艳丽,更为惊心动魄的是独身于花从中的人。

萧阙寒比那些花还要阴沉。

妖藤张牙舞爪地围绕在他的身边,对他的一身血肉垂涎三尺,却又因他身上有着凝露的灵息而不敢轻易靠近。

它们拦截了他的路。

萧阙寒走到哪,它们悄无声息地跟到哪儿,他被烦得厉害,又不能随心所欲地毁去这些妖植,只能郁郁地盯着凝露的背影。

难得见他那么局促。

凝露忍不住轻笑,将他从胆大妄为的妖藤包围圈中解救了出来,拂去缠在他身上的乱七八糟的枝蔓。

“他是我的人,不许跟我抢。”

妖藤蹭了蹭凝露的手指,听话地回到了它们应该待的地方,顺从得仿佛一群无害的小宠物。

凝露莞尔:“这下它们应该不会再来烦你了。”

她对这些妖藤也很温柔。

她喜欢它们绽放出来的的艳丽花朵,就像她喜欢云观,喜欢萧阙寒,喜欢弱水仙子一样。她的喜欢似乎并无差别,可其中仍有些许微妙的不同。

萧阙寒低声问:“你为什么喜欢徐弱水?”

凝露吃了一惊,飞快地否认道:“你想错了。“她边说边悄悄地往前看了一眼,见徐弱水的目光并不在这里,方才有些别扭地开口。

“我不喜欢她。”

萧阙寒不相信,他分明看见她望向徐弱水的眼里是有光的。

她在说谎,她在骗他。

萧阙寒回想起她说过的所有关于喜欢的话,他不禁去揣测那些话里到底有几句是真,几句是假。

他真正不笑的时候,眼神格外阴郁狠厉,就像他灵魂的本色,充斥着足以割伤人的寒光与锋芒。

只是他一直在尽力收敛。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的上喜欢,如果憧憬也算的话。”凝露拧眉。

她喜欢耀眼的光芒。

可光芒太强烈,是会灼伤人的,她讨厌被灼伤的痛感。

不仅痛,还令她感到难以自容。

萧阙寒凝视着她,他的眼里始终有着她的一片倒影。

凝露想了想,拈起了他发间的一枚落花,掌心轻轻一握,指缝晕染了深深浅浅的红,她向萧阙寒摊开了自己的手。

糜烂的花瓣涂抹了整个掌心,好似淌了满手的鲜血。

浓烈而又腥臭的味道。

凝露微笑道:“你看,妖花再美艳,散发的也是腐烂的气味,以血肉为食的妖植,本身就污浊不堪。”

阳光和雨露早已满足不了它们。

植物的天性却始终没有改变,它们仍旧拼命地向阳而生,汲取月华。高悬的日月普渡众生,何人配将其拽入尘泥。

“我只是想成为被普照的众生之一。”

然后活下去。

凝露仰头,朝他笑:“我摘不了天上的日月,只能偷摘一颗天上星了,哪怕我的强求只能迫使星辰坠落。”

这世上总要有一颗独属于她的流星吧。

萧阙寒手指轻颤,他想蒙住她的眼,捂住她的嘴,让她不能再说出诛心一般的蛊惑之语。

可他发现自己无法抵挡。

他握住了她向他摊开的污浊双手,沉默细致地洗净了她掌心的花泥。

“很干净。”萧阙寒沙哑着嗓音。

凝露看着他,罕见地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们在说什么,徐弱水不知道。

她也并没有偷听他人交谈的癖好,只是见他们耳鬓厮磨了一会儿,凝露向萧阙寒伸出了自己的手,而萧阙寒也毫不犹豫地回握了上去,他们又和好了。

徐弱水说不清自己心中的感受。

她心想或许朋友就是这样,要接受朋友有更亲密的友人出现,要接受总有人会被排除在外,承受孤独。

她不知该怎么和她交朋友,只觉得和凝露在一起,有种生命被点燃的错觉。

凝露看见了她瘦削的身形,一袭白衣,寂然缥缈,好似随时可乘风而去。

安静到不像真人。

“徐弱水。”凝露忍不住呼唤她。

方才那一瞬间,她仿佛望见了活生生的人变成了冰冷的神像,那种怪异的心悸之感迫使她发出声音。

徐弱水仿佛被唤醒的玉石,琉璃眼眸聚出了微润的光彩,她侧过身,衣摆翻飞,遥遥望向了满眼担忧的凝露。

火焰也会为她而燃么。

凝露转瞬就来到了她的身边,眼中似有忧色,神识悄无声息地探出,查探了四周的事物,见一切寻常方才安下了心。

她担心徐弱水中了失魂之术。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凝露意识到是自己舍她太久。

弱水仙子是客人,哪有客人被漠视的道理。

徐弱水摇头:“没关系。”

凝露犹豫了下,上前挽住她的衣袖,将她引入了更有活人气息的内殿,宴厅许久未用,怕是早已生尘。

徐弱水猝不及防被她近身,再想挣脱已是有些迟了。

好在路途并不遥远。

徐弱水不动声色地从凝露怀里抽出了自己僵硬的胳膊,衣服的料子很轻薄,肌肤上残留着的温软触感令她感到稍许不自在。

凝露正绞尽脑汁地想着话题。

徐弱水不留痕迹地瞥了眼她身后时不时走神的男人,萧阙寒似乎仍沉浸在他与凝露的对话之中,只有身体在无意识地走动。

“看来你们之间的矛盾解决了。”徐弱水淡淡道。

凝露抿唇一笑:“其实也算不上是矛盾,他只是爱动不动发些小脾气。”

徐弱水眉眼微怔,差点以为自己听差了,萧阙寒这样的人还能被称之为小脾气的话,那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都恨不得自己可以重新活过来。

他居然有心甘情愿做魔奴的一天。

真是荒谬。

凝露转移了话题,不想再聊萧阙寒的事,她总觉得和弱水仙子聊这方面有点说不上来的别扭。

“你喜欢喝茶吗?”凝露问道。

徐弱水默了片刻,微微点头,她总不能说不喜欢,毕竟凝露也是很认真地在与她搭话了。

凝露松了一口气,她实在不知该如何与弱水仙子交谈,可惜云观不在,不然肯定能帮她缓解一下这刺挠之感。

都说女修之间更容易结交,她怎么就这么困难呢。

她和徐弱水能谈论花花草草已是极为不错了,若是讨论衣服、首饰,那只能得到徐弱水茫然的眼神,至于讨论更隐秘的话题,凝露觉得自己和徐弱水好像还没到能敞开心扉的关系。

若是论道魔之争,凝露觉得她会一剑戳死自己。

她喜欢喝茶真是太好了。

凝露记得云观也喜欢喝茶,她那里肯定藏了不少好东西,她可以去薅点过来,然后献给弱水仙子。

凝露独自离开了。

大殿里只剩下萧阙寒和徐弱水,他们之间更加没有可相谈之事,彼此间连一个共同的话题都寻不到。

僵持了许久。

徐弱水正襟危坐,挥手落下了一道隔绝禁制,凝视着他脖子上的魔奴印,询问起了正事:“你是已决定彻底入魔门了么,可还打算回西岭?”

萧阙寒神色冷了下来。

“如今你已不是扶山剑主,既已失道子之位,又有何资格过问我之事。”

徐弱水眉头微压,忽略了他刺耳的嘲讽,冷声道:“我也不想过问,是西岭欲使你入无生榜,萧氏与水月洞天力排众议,压下此事,望你速归。”

“不回。”萧阙寒皮笑肉不笑。

他确实罪大恶极,该入无生榜,九死一生的追杀他又不是没经历过。

“我听闻你杀了好几个世家的长老及其血脉后裔,已是惹上众怒,你所杀之人甚至还囊括了与自己同源的血脉同胞。即便如此,萧氏家主仍要保你。”徐弱水眼眸沉沉。

萧阙寒眉头微扬,声音懒散:“我杀的都是该死之人,美人煞这种东西还是彻底消失为好。至于血脉同胞,同父异母的玩意算什么兄弟姐妹。”

照杀不误。

徐弱水静默无言。

萧阙寒:“至于盼我速归,不就是为了水月洞天和西陵萧氏的联姻。你真的认为北三州和腐朽的世家并在一起,就能压过魔门么。”

“况且仙道崛起,与我何干。”萧阙寒言辞冷然。

“徐淮冰,你为了他们的所谓宏图大志,甘愿俯首作配,亲手抹除过去的自己,成为弱水仙子行走于世的一道幽魂。这样的你,难怪扶山剑不愿再认你为主。”

何等的剜心之言。

可真正的“弱水仙子”尚不能担起大任。

“师门养育之恩,晗微无以为报,定当竭尽全力。”徐淮冰想起了自己当年亲口立下的誓言,他这一生只能无愧于师门,无愧于仙道,他的路早已定下,别无选择。

在那之后,水月洞天的晗微真人便身死道消,扶山剑也归寂于云山剑冢,如今行走于世的只有水月洞天的下一代道统传人——弱水仙子。

然徐淮冰并非徐弱水。

萧阙寒忽而道:“徐淮冰,你最好不要再靠近凝露了,你与她本就不是一路人,不要把她牵扯进道魔之争。”

滚滚洪流,天地无情。

执棋者当杀伐果决,视棋子为手中卒,手中盾,手中刃。

可谁曾想过棋子何辜。

徐弱水抿唇,眼中光芒沉寂:“我从未想过要利用她。”

他只是不知不觉被吸引。

君子之交,应淡如水,或许他确实不应该再继续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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