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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那就好。”萧阙寒垂下眼睫。

他心知徐淮冰已有了退避之心,只徐淮冰虽极力维持平静,神情中却依旧流露出了一丝对自身命途的怅然。

若是凝露看见,估计又要凑上来嘘寒问暖了。

可在这世道,谁的命途又能一帆风顺,身负大运又如何,天之骄子又如何,依稀不过是天地掌控下的渺小生灵。

萧阙寒眸色深沉,意有所指道:“我如今是该唤你徐淮冰,晗微真人,还是徐弱水?”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

徐淮冰默然。

他端坐于案边,双手垂落于袖,案几上的空荡恰如他封尘的内心。

莲花凋谢,浮木沉底。

“徐弱水。”

徐淮冰垂着眼眸,嗓音清冽冷寂,缓缓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萧阙寒沉默了片刻,忽而道:“凝露告诉我,她喜欢弱水仙子。”

哪怕徐淮冰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她。

未能说出口的话流转在齿间,不必再说,他们都心知肚明。

好话歹话说了这么多,萧阙寒也微感口干舌燥,心想凝露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回来,他快坐不下去了。

他从前不屑于和徐淮冰交谈,行事狂妄惯了,凡事只听从自己本心的人,对上这种克己奉公的家伙,更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甚少来往。

若不是凝露,他们压根不会坐在一起。

可他不得不承认……徐淮冰的存在令他躁动不安。

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徐弱水也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目光澄澄,虚无地盯着半空中的某个角落,再无任何想要交谈的意思。

凝露抱着茶叶回来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回错了地方,好似来到了凡间的冷宫深苑,气氛冷的可怕。

里面坐的二人俱都面无表情,彼此之间相隔老远。

堪称是相看两相厌。

好在她回来之后,许是带来了外面的热气,厚厚的冰层隐有融化的迹象。

“你们这是怎么了?”凝露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若不是自己内殿的装饰完好无损,她还以为他们之间打了一架。

萧阙寒接过了她手中的玉盒:“话不投机而已。”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好东西,让她去了那么久,打眼一瞧,心中不免酸涩,弱水仙子的待遇可比他好太多了。

他这样不爱喝茶的人都看了出来,玉盒里的东西灵韵深厚,香气扑鼻,闻之则令人心旷神怡。

当属上品灵物。

凝露期待地望向他:“你懂茶艺么?”

她只能看出灵茶珍贵,别的她就什么都不会了,如果萧阙寒会正好,他作为魔奴也算派上了一点用场。

给徐淮冰煮茶……

萧阙寒面色一瞬扭曲,忍了忍,咬牙道:“不会。”

虽说茶艺也算世家公子必学的六艺之一,他年幼时也是认真学过了的,但他实在不喜这些附庸风雅的东西。

更别提还有某个碍眼的人,他过不了心中的那道坎。

“那你会做什么?”

“看家、护院、打生打死……”萧阙寒垂眸,细细思索。

凝露不敢置信:“没有了?”

萧阙寒眉头轻挑,唇齿微咧,笑意幽冷:“还有啊,还有置之死地而后生,蚍蜉亦可撼大树。”

凝露:“……”

她连忙把珍贵的玉盒从他手中夺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捂在自己怀里,生怕他一不小心就毁掉了这株灵物。

萧阙寒舒了一口气,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去煮什么茶的。

“这是玄道花。”徐弱水不徐不疾地说道。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边,无声无息如同清幽的冷雾,当他开口时,却仿佛天然能引起所有人的注视。

“玄道花生于北三洲,只有在灵气氤氲的水脉深处才会绽放,采撷花心蕊叶,再以特殊手法炼化,即可制成玄音茶。”

效果与悟道丹类似。

丹药分为天地玄黄四品,品阶之分,天壤之别。悟道丹为天品丹药,早已失传,据闻修士服用可顷刻结丹。

“玄音茶则可破除修士体内关隘,拥有一丝结丹契机,若是筑基期以下修士服用,还可大幅提升修为。”

萧阙寒蹙眉,他意识到玄音茶不简单了,这种特殊手法炼制的灵茶都由各大仙宗把控,绝不会轻易流传。

算的上是镇宗之宝。

凝露摸了摸怀中玄道花的莹莹细叶,洁白的花蕊如同一捧簌簌细雪,萦绕着纯净灵动的光辉。

她想起了云观欲言又止的神色。

云观还是心软,受不了她的缠磨,无奈地把这株灵花给了她,随后便眼不见心为净地把她轰了出去。

她当时不以为意,如今看来这株灵花确实珍稀。

凝露犹豫要不要把它还回去。

徐弱水睫羽低垂,视线落到了玉盒上的斑驳之处,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应当是陈旧的泪痕,长年累月,经久不散,以至于和玉盒融为一体。

他没有告诉凝露的是——玄道花来自于水月洞天,某种程度而言,它确实算的上是宗门的镇派之宝。

徐弱水没曾想自己会在这里看到它。

萧阙寒也开始觉得这株灵花眼熟,眼熟到不容他忽视的地步,玄道花似乎有着更为特殊的意义。

“这株玄道花被保存了五百年,应当是有人在它还未完全绽放的时候就采摘了下来,封印的手法很细致,也很特殊。”徐弱水忽然开口。

他迟疑了片刻,继续道,“它应当不是作为药材而被保留下来的。”

反而更像是某种信物。

水月洞天尚未出现过玄道花失窃之事,唯有一次是宗门元气大伤,嫡系弟子叛逃而出,那么这株蓦然出现在魔门的灵花究竟从何而来,又为何而来。

徐弱水心中已有揣测。

凝露喃喃自语:“难怪云观当时大惊失色,问我究竟是从哪里把它翻出来的,她分明将它藏得隐蔽。不过她还是允许我拿出来,说是灵物的意义再美好,也终究要被人使用,何苦让它在玉盒里独自化为灰烬。”

“那它究竟有什么意义?”凝露不解。

徐弱水静静地看着她,眼眸沉静如水,他想问凝露很多问题,问她口中的云观是谁,问她从哪里得来的这株玄道花。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能问出口。

他轻叹一声,平静地回答了她的问题:“鸾凤和鸣,良缘永缔。”

凝露歪了歪头,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萧阙寒面色骤冷。

他想起来了,水月洞天和西岭萧氏定下联姻的那日,水月洞天曾派人送来了一株玄道花作为结契信物,同理萧氏也回赠了一柄紫霄金刀作为交换。

天道见证,契约既成。

“真是好一个结契,怎么不让那两个老不死的应契呢。”萧阙寒咬牙切齿,传音骂他,“你们水月洞天是不是有毛病,莫名其妙地送什么玄道花。”

真正的弱水仙子是谁,他不知道。

西岭帝子之位却马上要落到他头上了,毕竟他把萧氏的血脉后裔杀得都快寸草不生,哪里还有人敢与他争锋。

怪不得不愿让他被仙道除名。

徐弱水充耳不闻,没有理会,毕竟契约又不在他的身上。

凝露恍然大悟:“原来是生死契。”情情爱爱的她不懂,结契道侣她就明白了,生死契之下,背叛者魂飞魄散。

魔道修士若要结为道侣,一般都以生死契为信,然后立下各种契约,不然随随便便来个背叛捅刀,谁受的了。

不过也没多少魔修会愿意结生死契。

凝露自然也是不愿的,她当即惊恐地看向玉盒,生怕里面沾染了这个连魔修都闻之色变的恶毒契约。

徐弱水扶额,忍俊不禁。

他接过玉盒,双手轻抚上面的泪痕,叹道:“玄道花并没有定契的能力,是世人误解了它是结契的信物。它最开始的意义只有一个,便是赠尔玄道花,悟我相思意。”

凝露:“哦。”

她还不懂什么是相思。

或者说在场的三人都是尚且不知何为情爱,他们只是因缘际会恰巧相遇在了一起。

“所谓灵物无情,人心有情,不过是难以宣之于口。”

徐弱水思绪翻涌,终是下定了决心,想要询问凝露是否知晓自己的身世。

可话尚未出口,他的脸色霎时苍白。

凝露看着好端端跟自己说话的弱水仙子突然身形摇晃,洁净的颈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慌里慌张地扶住了他。

“你、你没事吧?发生了什么?”

她想去探他的脉搏。

徐弱水摇摇头,强撑着把手笼回袖中,秀致的眉眼蒙上淡淡的薄雾,仿若一枝冷寂的玉白琼花。

“……是禁制。”他缓声道。

凝露神情一愣,她从未想过弱水仙子的身体里也会有禁制,不是保护,而是控制与束缚。

萧阙寒大步走了过来,他原先想把徐弱水从凝露怀里拔出来,自己扶着他,转念一想这厮目前的身份好像又不太合适。

他遂弹出了一道灵力,快准狠地把他体内暴动的禁制压了下去,为不相干的人浪费灵力,真是令人不愉。

凝露也探了探他体内的禁制,看能不能解除,可比起构成禁制的庞大灵团,她的灵气犹如纤细的河流汇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失落地垂下了手。

“元婴真君布下的禁制我解除不了,没有办法帮你。”

徐弱水道:“没关系。”

宗门里人情复杂,他可以理解,理解长老们对自己的不信任,凝露说她帮不了自己,他并不感失望,可望她无措神情,为何心底竟生出些许难堪。

萧阙寒眉峰下压,眸色深沉,他冷眼看着明明自己才是付出灵气的人,偏偏另外两个人在眉来眼去。

果然徐淮冰出现在这里,定然没有什么好事。

他算是明白何为天生气场不和了。

萧阙寒道:“徐淮冰,如此柔弱姿态,倒真不像你。这样的你根本不配成为我的对手,也不配得到天下人的仰慕。昔日的扶山剑主可一剑荡平山海,日月为之变色,可如今的你还能够重现往日的光彩么。”

他用的是传音入密,仗着凝露听不见,什么样的话都能说出来,一如既往的难听,且源源不断。

“凝露她仰慕的是可以与日月齐光、辉照相映的弱水仙子,而不是你这个懦弱无能,只会归于尘土的废物。你要是还自顾自艾,不如一块豆腐把自己撞死算了,省的活在世上受罪,还要来碍我的眼。”

徐淮冰无动于衷,他早就知道萧阙寒对自己有一肚子的怨气。

萧阙寒越骂越生气,吐露出来的毒汁便也越来越黑。

“真不知道你当年是如何取得剑主之位的,要我看,一块豆腐也能坐上你当年的位置,说不定还能比你干得更好。”

“不明白凝露为什么会喜欢你。”

他想起凝露的太阳、月亮、星星,心中的酸意倒江翻海,凭什么别人就是太阳月亮,唯有他就是一颗星星。

“你若是真不想活了,不如让我来成全你,免得的你成了别人的替死鬼,死得憋屈,死在我手上,至少说出去好听。”

……

徐弱水不会轻易动怒,他只想用剑把萧阙寒削成数段,可他的手刚抬起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剑了。

他逐渐安静了下来。

他从凝露的眼中清晰地看见了一个人,一个鬼影般苍白而又虚弱的人,那样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一瞬间如遭雷击。

冰堆玉砌的心湖逐渐开裂,裂出一道道深不见底的细缝,深处仿佛有哀鸣声在不断徘徊,那是扶山剑的哀鸣。

命剑破碎,主人亦不能独善其身。

徐弱水站在裂隙边缘,回想起了自己强行压制的一切。

年幼时他醉心剑道,师尊便将他送往云山学剑。

剑道天赋显露,风头无两,他意气风发,气运鼎盛,自认为是绝世天骄,理应得到一柄绝世好剑,再去争夺个剑主之位,名扬于世。

少年心性,想到便去做,从未思考过后果,又怎会想到有朝一日能跌个彻底,甚至摔得粉碎。

师尊得知他成了云山的剑主后,气怒之下发誓没有他这个弟子,要将他扫出门庭,可当云山真的上门来抢,他的命牌却被师尊以强硬手段留下了一半,继续供奉在宗门之中,昭示他始终是水月洞天的弟子。

云山只好费心尽力上门来教他,教导他如何用剑,如何修道,直至道统气运莫名地尽数压在了他的身上。他成了剑道的道子,云山的道统传人,气运反哺之下,剑道愈发兴盛,扶山剑主之名也响彻了大江南北。

他成了年轻修士里的领头羊。

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宗门里的气氛已经有些不对劲了,所有人都在传他以一己之身承载了两个宗门的气运。

事实也确实如此。

气运往往只青睐最有可能飞升之人,修士之间的纷争便在于气运,拥有足够多的气运,才有资格一窥大道。

长老们都说是他师尊强留命牌,才使得道统气运被吸引掠夺,长此以往,水月洞天便再难诞生真正的道统传人了。

道子身份乃天地赋予。

长老们无可奈何,只能埋怨他的师尊,可师尊并不松口,也不允许任何人毁去他的命牌,在他看来,自己的弟子怎能拱手让与他人。

除非他自愿离开宗门。

云山也对此事早已不满,虽说水月洞天的道统气运损失了,可天地反哺的气运也弥补了这点,水月洞天只是可能不会有道统传人,又不代表他们的修士不能继续飞升,不然那些迟迟不见传人的宗门早该化为尘土了。

剑道传人承载大运,气运本该反哺剑道修士,可如今他们的气运竟还要分给水月洞天的修士一份,自家道统辛辛苦苦酿出来的果子,还得笑着脸给旁人一份,旁人还不领情,哪有这样的道理。

师尊当即大怒,言当年徐淮冰只是前往云山学剑,并不是送给了他们。若非云山不要脸,仗着年轻弟子不懂何为道统,心机叵测地行事,哪能造成这个局面。

总所周知,没有传人的宗门修士是可以继续修炼,但个人气运与道统气运又岂能化为一谈,道统气运消失,便代表着一脉道传彻底断绝。

言语摩擦之下,两大宗门彼此交恶。

徐淮冰那时才明白,长老们天天挂在嘴边的道统兴衰竟如此严重。

他理应废除道统,碎去命剑,让气运回归宗门。

可此举对修士而言过于残忍,多年苦修化为灰烬,师尊不愿令他蒙受此难,宗门长老碍于情面也不好意思提出。

云山更是不同意,道统传人举世难寻,多年才出现了这么一个,苗生错了地方又不是苗的错,何苦毁去修为。

两者就这样僵持。

只是道统之争从未有过融合之说,只有一方消亡,一方兴盛。

他既不能心安理得地离开养育自己的师门,拜入云山心无旁骛地学剑,又不能辜负云山剑修们的教导,断然毁去道统。

徐淮冰做出了决定。

他毁去命剑,将自己的道心剖出,以另一种形式将道统还给了云山,又引导剩下的气运去往它们该去的地方,唯一的代价是他成了无运之人,从此不再修行剑道。

云山的剑修们怒极,气极,却也拿他没办法,毕竟谁能阻止一个有心自毁之人。

师尊也望着他,满目哀愁,像是已然看清他的后路,无运之人不再受天地庇护,此生注定步履维艰,大道难寻。

他接受了这一切。

道统气运回归正常,水月洞天也终于出现了长老们梦寐以求的道统传人,然真正的弱水仙子命中却有一劫,极为难渡,渡不过便是身死道消,渡过便是大道朝天。

长老们希望他能做弱水仙子的护道者,言无运之人或可蒙蔽天机,以他修为定能代替弱水仙子渡过这一劫难。

徐淮冰同意了。

他的未来早已被天地放弃,成为一个替劫者又有何妨。

他并不在意生死。

那是师尊最后一次见他,他被气得闭关,闭关之前他告诉徐淮冰,劫难在他身上同样成立,若是此劫渡过,天地气运汇聚,或许他还有看清道途的可能。

徐淮冰心知机会渺茫,他已志不在大道,只想多为师门做些事,哪怕这些事对他而言并非出自本心,可不知怎的,此时此刻,他竟不想认命。

弱水仙子也好,扶山剑主也罢,如今站在这里的不依旧只有他自己么,只有他自己才能决定他究竟该是谁,又该去往何方。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了。”徐淮冰罕见地回复了他。

……

萧阙寒神色奇怪,他说什么了,他不过是骂了徐淮冰一通,好生出了一口恶气。

“我管你明白什么。”他顿了顿,继续说,“徐淮冰,如果我没猜错,你接近凝露,应当是有任务在身吧。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自己清楚。”

徐淮冰:“……”

他不理解萧阙寒为何对此总是耿耿于怀,他解释了很多遍,他对凝露并无利用与伤害之心,甚至还抱有一丝好感。

他断开联系,拒绝再接受单方面的传音入密。

凝露并不知晓他们已经交谈了一番,她只是看到徐弱水失魂落魄,好似如梦初醒,然后又在某个瞬间,那双沉寂如雾的眼眸焕发出了一丝斐然光彩,好似画中被点睛了的游龙,熠熠生辉。

梦中的那个弱水仙子仿佛来到了现世。

凝露无法挪开眼睛,她被那一缕辉光吸引,就像亲眼见证蒙尘的宝珠洗尽铅华,再度显露于世,那一刻的心情难以言喻。

她眼睁睁地看着弱水仙子向她行了一礼,举止风度璀然,言辞清缓柔和,却蕴含了一丝疏离的意味。

她说自己来自于水月洞天,可否请她身后之人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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