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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凝露侧身避过,雪白的剑光挨着她的脸,瞬间劈向了她身后之人,萧阙寒抬起头,眼见寒光刺目,却是避也不避。

他解除了敛息术。

“云观!”

凝露急急喊道,双手掐诀,控制剑身悬于空中,剑尖分寸不让,只须几息便可贯穿他的头颅。

“你傻了吗,为何不躲。”她挡在他的身前,头也不回地问。

萧阙寒手指微动,想要拂落莫名贴于自己脸庞上的发,它没有什么特殊的香味,只有毛茸茸的触感。

他不由自主地摩挲了几下。

凝露还是有些懵的,她紧张地看向面前横眉竖眼的云观,差点以为是有人替代了她,她还从未见过云观如此凌厉的模样。

云观微微挑眉,似笑非笑,神情却没有那么严肃了。

凝露心口微松,蹙眉偏头:“我在问你话呢,你在做什么。”

她察觉到了细微的拉扯感,不适地动了动身子,挥洒于他身上的光影便也自然而然地远去了。

萧阙寒恍然抬手,握住了剑尖,随着猩红的血液渐次滴落,肉眼不可见的裂痕逐渐蔓延,剑身细微的抖动似在哀鸣。

萧阙寒看向了凝露。

凝露皱眉:“松手。”

他再用力下去,这柄剑就要折了。

萧阙寒听从了她的命令,松开了手,掌心微微蜷缩,垂在身体两侧,平静地站在她的身边。

云观冷哼了一声,剑倏地回到她的手中,她轻抚而过,抬头挑剔地打量了他一遍,目光落到了他脖子的魔奴印上。

“凝凝,下次不要带一些乱七八糟的人回来。”

凝露点头:“他是我新得的魔奴,不算外人。”

云观冷淡地嗯了一声。

他看起来倒是老实听话,就是让她想起了另一个包藏祸心的坏种,容颜太盛可不是好事。

“这次你倒是记得打上魔奴印了。”她叹息道。

凝露咳了一声,只想快点把话题转移,她不想再提起自己过去的失败了,魔奴来来去去,结果都不愿停留在她身边,明明她也曾真心以待过。

“好了,云观,我们快进去吧。”她扯了扯云观的衣袖。

萧阙寒不动声色。

他眼睫微垂,心中思索,此人不喜他,似乎也影响到了凝露对他的态度,她对他没有之前那样“热情”了,也不知是好是坏。

这情况当真难辨。

然而他还没有想多久,凝露就转过身,见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似置身事外的模样,她叉了叉腰,眉头一竖,连拉带扯地把他拖进了自己的地盘。

“快点跟上!”她说道。

萧阙寒只好缀在了她们身后。

无妄殿宽广,景致清幽且冷寂,光鉴的地面孤伶伶地照出她们三个人的影子,即便内殿足够金碧辉煌也抹不去横亘在其中的若隐若现的寂寥。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凝露,凝露却没闲工夫搭理他。

她对云观的剑法很感兴趣,一个劲地缠着她撒娇卖痴,绞尽脑汁地追问她不曾知晓的一切。

“云观,你和断生魔君都是修剑的,你们之间谁更厉害?”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剑修都有什么弱点?”

“你剑术这么好,怎么平常没看你练剑呀。”

一只扰人的小蜜蜂。

萧阙寒淡淡地想,她之前好像也是这样追问他的,可凭什么所有人都要回答她的问题,怎么不来问他呢。

他也折过不少剑修的剑,比他们自己都要更了解剑的弱点。

云观纠正了凝露的说法:“我不是剑修,出剑对我来说更像是本能,所以我也没办法告诉你其余剑修的弱点。”

她说:“每个剑修的剑道是不一样的。论修为,断生魔君强我百倍;论剑术,我与断生魔君不相上下。”

不是剑修。

云观却说自己剑术不落于任何人。

凝露好奇地想要摸摸她手里的那柄剑了,可这次云观拒绝了她,她担心凝露把她的剑直接拆了。

她是真能干出这种事。

“好吧。”凝露失落。

萧阙寒双手抱臂,观察着凝露,见她神情闷闷不乐,若有所思地看了眼云观,碧色的眼眸闪过了一道隐秘的符文。

有意思。

“前辈,知剑而不用剑,您并非人族吧。”他忽而出声。

云观顿住了脚步,眼中怒意尽显:“倘若你不是凝露的魔奴,我必叫你知道何为祸从口出。”

剑能产生灵智。

剑灵的存在已是少见,可它们仍需寻找主人才有探寻大道的机会;而剑器化形千年难得一遇,想要成为一个真正的生灵,天道或许有所不容。

想必她身后已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萧阙寒笑了,他并不在意云观的威胁,目前而言他的生死只属于一个人:“你想要知道剑修的弱点,为什么不问问我呢。”

凝露眨了眨眼。

原来他惹怒了云观的那句话是对她说的啊。

云观深吸了一口气,脑袋青筋直跳:“凝凝,他说的没错,我并非人族。”

她斟酌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我来自云山剑冢。”她算是明白了被凝露看重的魔奴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凝露:“云山剑冢?”

“顾名思义剑的坟墓,里面躺满了各式各样的断剑,这些剑有叛主的,噬主的,甚至还有灭世的。云山就是天下剑修的圣地,负责镇压剑冢,决不允许任何一柄剑出世,若有逃离之剑,其剑主同罪。”萧阙寒轻描淡写地说着一方可怕势力,目光却极其冷锐。

他尚未突破元婴期。

如今魔奴印束缚之下,他和凝露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云观面对他的挑衅,咬牙切齿:“我是被迫入云山剑冢,从未有过叛离之说。”

剑并无好坏之分。

若非有人强迫它认主,它也不会一怒之下伤人,那群该死的剑疯子,硬是盯着它不放,非要把它镇入云山。

幸而遇上了秋溯影,不然它恐怕还得被镇压数百年,直至剑身腐朽,灵智消散,正好遂了他们的意。

如今溯影已去,唯有她的血脉尚存。

“我不告诉她是为了保护她,这件事不应当牵扯凝露。”云观怒极。

萧阙寒不置可否:“一无所知的人在苍玄界只会死的更快,更何况你出现在她的身边就意味着云山的目光已经投向了这里。”

保护是这个世上最脆弱最残酷的谎言。

若不是凝露身后还有一座恐怖的魔道势力坐镇,恐怕云山的剑修们早就纷涌而至,誓要抹去盗剑之人。

他们才不管是谁盗的剑,他们只在乎剑在哪里。

两个人越吵越烈。

萧阙寒本就言辞辛辣,句句直戳人心,云观嘴笨,反驳不了他,被气得面红耳赤,七窍生烟。

眼见着两人就要打起来。

凝露忍不住站在了云观身前,呵斥道:“够了。”

她没想到他们能吵得如此激烈,还是因为自己,可她与云观相处的更久,凝露的内心还是偏向这个从小就陪伴着她的人。

凝露抬起眼,看了萧阙寒好一会儿,还是催动了魔奴印。

“不要再探究我身边的人和事,不许僭越。”

她亦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魔奴印控制之下,萧阙寒骤然跪倒在地,他的全身肌肉紧绷,抵抗着来自于神魂深处的压制与束缚。

凝露俯视着他。

萧阙寒不甘低头,他紧盯着凝露,试图透过她冰冷的眼眸看清她的真正面目,满口谎言,冷漠而又绝情,真是好一个主人。

而他竟然还心生幻想,可见是被魔奴印夺舍了脑子。

萧阙寒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压下心中的怒火,他不得不承认——

这世上没有人天生下贱,愿意去做跪伏他人脚下的奴仆,卑躬屈膝,连丝毫可悲的自尊都不配拥有。

……

“云观走了,你可以起来了。”凝露抿了抿唇,说道。

她并未实质性的惩罚他,只是令他下跪。

尽管对于某些人而言,这种精神上的羞辱远比施加在身体上的惩罚更加恶劣,足以生出不臣之心。

萧阙寒眼里的冷意也未曾掩饰。

凝露望着他颇感心烦意乱,她原本也不想的,只是有些事情超出了她的预料,倒是不得不哄上一番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声音柔和了下来。

“这不正是你想要知道的么。”萧阙寒喘息地回道。

她本身就对他拥有绝对的掌控权,如果她不想知道,她完全可以让他闭嘴。

凝露放纵了他,而他也恰好察觉到了这点。

可惜她并不领情。

凝露确实想探究真相,怀疑云观出现在她身边的真实目的,可她不想伤害到一个愿意真心待她的人。

她心中只能有所取舍。

“你知道么,你不该和云观说那么多话的,你只要告诉我就行了,你偏偏要和她吵起来,我不能为袒护你而去伤她的心。”凝露缓缓俯下身,凝视着他碧幽幽的眼睛。

哄人真是一件麻烦事。

萧阙寒听到了她的解释,说实话他不知晓自己该说什么。

“所以你开始讨厌我了么。”她忽然问。

没等萧阙寒回答,她垂下了眼睫,自顾自地说了一句:“我还是不想你讨厌我,如果你能多喜欢我一点就好了。”

讨厌会生出怨恨,怨恨会带来杀意。

“我本不想这样对你。“凝露轻声道。

她的手轻柔地抚上了他的脸庞,从他的额头摸到他的眼睛,再到高挺的鼻子和柔软的唇,光洁的皮肉下是同样执拗的骨骼。

她有点舍不得对他太坏了。

萧阙寒的怒气莫名其妙地就消失了,他怔怔地望着她。那双莹莹的琥珀瞳孔里似乎多了一些他难以读懂的悲伤意味,只是那些东西很快就隐藏了起来。

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避开她伸出的柔软掌心,他从未见过像凝露这样的人,风一样的善变,柔情与残酷同时共存,偏偏又都是真心实意。

凝露抿了抿唇,强行将他的脸转了过来:“你刚才是不是很生气?”

萧阙寒:“没有。”

“说谎。”

凝露想了想,拉起了他的手,“我知道你很生气,是我让你跪下的。你想怨我就怨我,只是我亦没有办法,人有远近亲疏之分,你应当能理解吧。”

她只能委屈下萧阙寒。

“除此之外,不会再有其他人了。”凝露眼里荡着细碎的光点,她告诉萧阙寒,她亲近的人本就不多,他身上有她的魔奴印在,他也会是她在意的人。

萧阙寒的心又动摇了。

他鬼迷心窍地任由她的手去乱摸,直到她慢慢地摸索到了他斑驳的掌心。

伤口正在逐渐愈合,可皮肉仍在抽搐,好似要把疼痛彻底铭刻入肌理,粘稠的血液悄然蹭到了她柔软的指尖。

灵气轻盈地环绕在手心。

“当时为何不躲?”凝露望着伤口,不解地发问。

萧阙寒闭了闭眼睛,将所有莫名而生的情绪驱逐出了自己的识海,他强硬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冷淡道:“我以为这是你的考验。”

凝露讶然,旋即弯了弯眉。

“好吧,下次不要用手接剑了。”她柔声哄他,宛若一汪春水。

萧阙寒默然。

“我是炼体修士。”

他的伤好得快,疼痛对他来说倒像是一种磨炼。

“那就用这个。”

萧阙寒垂眸,看见自己手上多出的一副黑色指套,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装饰,朴素简约,质地柔韧。

“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应该挺适合你。”

此物金丹期用最好。

萧阙寒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准备的,他也从未经历过有人给他准备法宝用物,他一个人在外面野惯了。

他捧着这东西手脚僵硬。

“你看我还是很有诚意的吧。”凝露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向他,“所以别生气了。”

萧阙寒被她哄得头晕脑胀,再也想不起自己为何生气了,他好像也没资格生气,毕竟先惹了凝露的是他。

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凝露设在门口的禁制动了,外面的人很有礼貌,敲门似的响了三声。

凝露惊诧地抬起了头。

这个时候谁会来找她,不是直接闯入,而是先问询主人,这个正直的作风在魔门显得格外特殊。

她打开了禁制。

光芒也从外面挥洒了进来,门外之人的脸庞也被描摹了一圈浅淡的金色光晕,她听到了声响,微微侧脸,发髻上缠绕的莲花发带随风飘荡,掀起一阵淡雅的香气。

徐弱水扬唇浅笑:“凝露姑娘,好久不见。”

凝露呆愣地点了点头。

她从未想过弱水仙子会亲自上门来寻她,越不想靠近的人反而离她越来越近。

“我听闻你前些日子与周晟生死一战,可有受伤。我随归雪长老修行,未能亲自观战,心里实在难安,如今得了空便想着来探望你一番,可会嫌我叨扰。”她的眼中似有歉意。

凝露听她这么一说,也不好意思拒绝:“弱水仙子能来,我自然不会拒之门外,请进。”

许是她容色过于生光。

凝露莫名地说出了梦中那个缠绕她多时的称谓。

听到仙子两字,徐弱水的面容滞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寻常,她微微颔首,不紧不慢地跟随着凝露踏过了门槛。

她的到来自然也引起了另一人的注意。

萧阙寒双手环胸,眼神微眯,只觉得徐弱水来得太不是时候,不请自来,定是心里又再打什么算盘。

凝露不了解他。

萧阙寒却跟他打过不下百遍的交道,年轻一辈的弟子里,天资出色的常常会被长辈们相互提到,彼此之间都有所交际。

不巧的是他们之间不怎么对付。

徐弱水自然也看到了他,面上神情微敛,笑意近似于无,目光从他的面上挪到了他的颈间,一瞬便收回。

若是他没有看错,那是魔奴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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