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凝,你做得很好。”
娘亲和爹爹都围绕在她的身边,他们的手轻柔地抚过了她的额头。
父母在夸赞自己。
凝露虚弱苍白的脸颊上染了一点红润,她高兴得想抓住他们的手,他们的身形却在眨眼间烟消云散。
“不要走。”她惊慌地从梦中惊醒。
云观握住了她的手,试探地摸了摸她的额头。
原来是梦。
凝露回过神,蹭了蹭她柔软的掌心,示意自己还好。
“那就行,既然醒来了,那就继续喝药吧。”云观笑眯眯地端起一碗冒着热气的棕褐色液体,举起了勺子。
凝露眉头皱成了一团,药液含在嘴里要吐不吐。
又辣又苦,味道难以言喻。
她抬起头,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试图让云观松口,以免自己遭受这一碗汤药的荼毒。
云观铁石心肠,催促着她赶紧喝完。
凝露深吸了一口,丹田下沉,接过药碗将汤药一饮而尽,一阵一阵的反胃,让她差点呕出来。
云观严厉道:“不能吐,吐了还得再喝,不然落下病根怎么办。”
凝露乖巧地咽了下去。
云观的心这才松懈了下来,指尖点着她的额头,絮絮叨叨:“你看看你,不听我的话,强行解封赤幽,赤幽的反噬哪有这样好受的。这药不喝,你的胳膊可就别想要了。”
她说着说着,叹息了一声,递给了凝露一颗饴糖。
幼时常用来安抚她的那种。
凝露握着饴糖,迟迟没有动,她望着被摆在武器架上的赤幽,鼓足了勇气:“云观,你说……爹爹有来看我吗?”
云观的神情一滞。
她不知道,也无法回答凝露。
离焱魔君修为高深,即便来了也可能不会让任何人瞧见,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他从未来过。
“那今日、今日,爹爹有来吗?”凝露满怀着希冀,又问。
……
没有回答。
凝露将手心融化的饴糖塞进了嘴里,囫囵吞枣般地咽下,又咸又甜,真的很难吃,凭什么能压下苦味。
“明明我赢了,我受伤了……”她喃喃自语。
云观用力地抱紧她,一遍一遍地拍着她的脊背,告诉她:“没事,没事,还有我陪着你。”
在凝露看不见的地方,她的手指攥得很紧,指甲边缘近乎发白,眼睛里是一种难言的痛恨。
自始至终,耿耿于怀。
哪怕再厌恶那个人,那个人也毕竟是凝露的生父,云观扯了扯唇,说着自己也不相信的解释:“他只是太忙了。离焱魔君虽未露面,却也送来了许多东西,想来他应当还是在意你的,毕竟你是他唯一的孩子。”
凝露沉默地摇摇头。
她只是想让人看见,可那个最该来的人却没有来。
“如果娘亲在就好了。”凝露低低地说着,抓紧了自己脖子上从小带大的护身符,那是她素未谋面的母亲唯一留给她的东西。
她总是藏起来,不允许任何人夺走。
云观眼神怔然:“若是你娘亲还在,她定护你如珠如玉,谁敢如此轻视你。她性子一向最烈,眼里揉不得半点沙。”
凝露的手顿住了,这是她第一次听见有人说起了自己的母亲。
“云观,你和我娘亲认识,对不对。”
她迫切地抓住云观的袖子,缠着她不断询问,想要在脑海中刻画出属于自己母亲的形象。
云观望着她,目光温柔而又悲伤。
她隐姓埋名于此,就是放不下心中的执念,她想亲眼看着她的孩子长大,看着她的血脉在此世的延伸究竟是何种模样。
明明是一个自由的、缥缈的灵魂,究竟被什么牵绊,被什么吸引目光,以至于甘愿沉沦于此。
“我与她曾是挚友。”云观轻轻说着。
她们曾约定要一起行走天下,游历世间风景,只是后来志向不合,两个人逐渐分离,慢慢走散,等到云观回头的时候,另一个人的生命已如烟花般散去了,留存于世的竟是另一个可怜的、小小的新生命。
“……所以娘亲是因为我而去世的吗。”
凝露迷茫不安。
她害怕她的出生是一种原罪,一种害死自己母亲的原罪。
所以她不受人喜欢,她的父亲也不待见她,她的母亲也曾后悔过她的到来,她让他们阴阳相隔。
她也许不应该存在。
“不,不是这样的。”云观捧起她的脸颊,坚定而又温柔地否决道,“你娘亲曾说过,此生纵情不悔,然而修士的生命仍有尽头,她只是很遗憾没办法再继续陪你走下去了。她临死前唯一的心愿便是希望你能热烈自由地活下去,即便凡人的一生短暂如晨露。”
凝露睁大了眼睛,眼泪簌簌落下。
云观摸了摸她的头,将她纳入了自己的怀中:“至于你父亲,我不知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我也听闻,他曾为你的母亲放弃修为与前途,甘愿受困于仙道,只愿与她缔结婚约,白首不离。”
她不懂人类的爱恨情仇,却也隐隐有所了悟。
或许就是这样一份独一无二的,绝无仅有的爱,才能够让一个没有感受过任何爱的人,飞蛾扑火般地奔向红尘之笼。
只是爱恨常交织。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也不知道了。
云观最后得知的仅仅是秋溯影的死讯,以及她托信求自己帮忙照看她的孩子,她担心凝露在魔门会过得不好。
“你的母亲骄傲强硬了一辈子,哪怕跟别人吵架也绝不低头,她主动相求,我不可能不应,所以我来到了你的身边。”云观的眼里有了一丝怀念之色。
凝露忽然意识到——被困守于此的何止一人。
母亲是遥远的太阳,只能与她遥遥相望。
父亲是近在眼前、寒冷刺骨的冰,她看不懂他的爱,看不懂他的恨,也从未被允许靠近。
唯有云观触手可及,可她好像也不能让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如果有一天……你会离开我吗?”
还没等云观回答,凝露胡乱地抹去眼泪,低声说:“如果到了那时,你就悄悄地走吧,不用告诉我。”
因为梦中的云观也是这样做的。
凝露心想,她已经学会了理解,也总有一天能学会习惯。
云观闻言,哑然失笑。
她认真道:“凝凝,我不会离你而去,时至今日,我是甘愿为你停留于此。我曾发过誓,倘若你做凡人,我便陪你一世,你做修士,我便护你一生。你要知道,无论你身处何时何地,都有人愿意为你付出真心,你娘亲很爱你,我也很爱你。”
这是第一次有人说爱她。
凝露怔怔地望着她,下颌掩在柔软的衣襟里,泪水悄无声息地流淌,源源不断地滚落,好似要流尽此生所有的眼泪。
她一直哭,一直哭,哭了很久。
抽噎不停。
云观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始终安抚着她的情绪。
凝露一直是个不爱哭的小孩,就算受了委屈也是自己躲起来,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她哭得这般伤心。
伤心到连她的心底都尤为难受。
云观曾以为自己此生都不会为人类脆弱的情感而动摇,可这一刻她忽然理解了溯影曾告诉过她的那句话——
眼泪是人类拥有的最好的武器,也是最无用的武器。
她不想让凝露再去品尝眼泪的滋味。
那些陈年旧事实在是不应该牵扯到凝露,云观叹息了一声,将所有冷漠锋利的猜测再一次藏进了自己的内心深处。
什么都不知道也是一种幸福。
这些年来,她始终认为赵离焱并没有她们想象中的那样美好,不然她的挚友怎会如此早早地不甘逝去,寄予她的信件中也再未提起过曾经的甜言蜜语。
情爱犹如噬骨之毒。
她希望凝露此生都不为其所累,见多了自然不会被迷惑,心满意足则不易被动摇,所以一直以来她都放纵了凝露去喜欢、去寻找,去玩弄那些魔奴。
只要凝露开心,她会永远为她兜底。
譬如前些年那个曾对凝露生出了妄想,贪婪到令人厌憎的恶犬,为了凝露的安危,她将他送到了赵离焱的面前,恰巧魔门远征,所需耗材无数。
他被赵离焱“看重”,多年来杳无音信,想必已是死得不能再死了吧。
……
不知何时窗外落了一场小雨。
云观悄然将窗户掩上,生怕嘈杂的雨声将凝露吵醒,她透过薄纱,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发现院子里被雨摧残过的花花草草已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新芽,新芽上恰好沾着一颗晶莹剔透的露水。
她定定地看了很久,不自觉地弯起了唇。
云观的思绪也飘扬了起来,凝露曾告诉她她找到了心仪的魔奴,也不知她口中的这个魔奴是什么模样。
总归要乖一点。
最好敬她,爱她,忠诚于她,不要再让凝露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