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凝露醒来压根没提魔奴这回事。
准确来说她忘了。
压在心底的情绪好不容易发泄了出去,凝露自然想不起某个被关在牢笼里的倒霉蛋,现在的她满心满眼都是祭仙铃。
这可是她亲手取得的机缘。
凝露握着它直发愣,心里甚至还有点不真实感,她居然头一次这么轻而易举地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途中没有任何人质疑。
她做的那些梦似乎也再一次变得清晰了起来,它们所透露出的一切都是这宽广天地的一角,凝露没有再感到害怕与恐惧,而是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好奇与期待。
她不再去想梦中难堪的结局,父亲若有若无的冷视,又或者那些自始至终想要获得认可却又没能得到的委屈。
凝露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如果……如果有那么一天,她是不是也可以成为自己梦中敬仰过的大修士呢。
金丹期的修士可遁天、入地、挪山、倒海,兴风作浪五百余年,即便身死,只要一点元神尚存,便能夺舍重生。
元婴真君也极为了不得。
据说都是能活千年以上的大修士,嬉笑怒骂间可定他人生死,弹指间可覆道统兴衰,无人敢对其不敬。
化神老怪更是太上长老、太太上长老那一辈的人物,不是闭关修炼,就是云游四方,哪会轻易露面。
修炼之途长且艰。
凝露尚未敢想化神之上是怎样的风景,于她而言,晋升元婴,都颇有点望洋兴叹的意味。
苍玄界资源匮乏,一百个金丹修士都不见得能出一位元婴真君,资质顶尖的不一定能成为大修士,但能成为元婴真君的绝对是天纵奇才,狠人中的狠人。
唯有金丹,她似乎触手可及。
凝露的心一点点地跳了起来,指腹重重地擦过了青铜铃铛粗糙的表面,它并未像话本里描述的那样,宝物遇见天命之人,主动褪去伪装,绽放光芒,请求认主。
苍玄界从来没有掉天下掉馅饼的好事。
如果有那可能就是某位魔道大佬精心准备的鱼饵,专门诱使人上钩,成为他道途的一份子;又或者是某种邪的不能再邪的邪器,器驭人已经算是较好的下场了,被直接吞掉的也大有人在。
凝露也曾让云观看过,在她眼里,这件东西不过是最普通的法宝,连诞生器灵的机会都微小的可怜。
机缘诡谲难觅。
若不是梦境,谁能想到这就是传说中的鬼道灵器。
“以血祭之,万灵浮散。”凝露喃喃自语,想起了梦中那残酷而又美丽的黄昏,她凝视着它,随后以灵力为刃,断然割开了掌心。
鲜血滴落在它粗糙的表面,模糊的纹路被彻底浸润——刹那间她脸色煞白,头晕目眩,手掌下仿佛是一条贪婪的血蛭,它吸吮着她的鲜血,她的灵力,她的生命。
不死不罢休。
要停止吗,要放弃吗,还是再赌一把。
凝露闭上了眼睛,心中一狠,催动了祭炼之术,她没有接触过与鬼道相关的灵器,底层修士也很少有机会接触,有所耳闻便算的上是消息灵通。
她既已得到,又怎能心甘情愿地放弃,如果获取一份不属于她的机缘便要令她去死,那么她无话可说。
反正都是死路一条。
凝露带着这样的想法,毫不吝啬自己的生命。
不知过了多久,它似乎吃饱喝足了,不再汲取她孱弱如烛火的本源,可剩下的这点烛火也已经将熄未熄。
她不知自己的生机还剩下多少。
唯有鲜血在身躯之下肆意流淌,开出了一朵又一朵的鲜艳红花,可铃铛没有一点反应,它咕噜噜地滚落在地,落入了血泊之中,没发出任何声音。
凝露眼神中的亮光逐渐熄灭。
她虽然有所预兆,却仍未想到现实依旧如此残酷,没有天命的人原来就是不会受到任何待见。
她扯了扯苍白的唇瓣,目光虚无的落在半空,视线越来越昏暗,眼皮也越来越沉重,唯有手心处纵横交错的伤疤带来噬心一般密密麻麻的疼痛。
就在这时,铃铛悄无声息地摇了摇,一缕微茫的红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红线贴着她的手腕游走,感受着这具身体最后的余温,随后便毫不犹豫地没入了她微弱起伏的胸腔,浅色的光晕一闪而逝。
凝露胸腔的起伏逐渐变大。
她心神俱震地坐了起来,恍惚地看着自己光洁无暇的手腕,重新富有弹性的肌肤,以及在自己面前飘来飘去的铃铛。
一切恍如新生。
她好像终于为自己赌赢了一回。
凝露抿着唇,望着铃铛不由自主地笑,她伸出手,铃铛却轻而易举地避开,不满地左右晃动,绕着她转来转去。
凝露差点被它转晕。
她歪了歪头,试探性地问道:“你是器灵么?”
铃铛猛然僵住,默了一会儿,打蔫了似的落入了她的手心,铃芯也不晃动了。
凝露后面再如何晃它,它都没有丝毫反应。
就在这时,她察觉到了它与自己之间那微妙的联系,不像赤幽那般,作为本命武器,密不可分。
它并未完全认主,只是愿意供她驱使。
凝露却已觉得万幸。
祭仙铃果然无比强大,哪怕未完全解封,其本身仍携带一个名为“镇杀”的神通,以寿元为祭,奉令镇杀,真灵无赦。
无视规则,无视修为。
只要献祭足够多的寿元,凡修为低于己身者,皆可顷刻镇杀,若是修为高于自己,则可重创其身。
凝露琢磨了下,想要对付元婴修士,她好像只有同归于尽这一个选择,并且由于她太弱,对方太强,可能还没等她唤出祭仙铃,对方已经能够凭借自己的实力足足杀上她百个来回了。
……
算了。
她还没胆大包天到去挑衅元婴真君的威严。
凝露不再胡思乱想,不管怎么说,这神通也是一道难得的杀招,至少同阶修士之下,她算的上是无敌。
如此她还是幸运的。
凝露小心翼翼地将铃铛系在了自己的裙带边,小巧精致的青铃晃来晃去,下缘隐隐泛着一圈淡红,倒是跟她的衣服极为相配。
可见她与它就是有缘。
只是铃铛好像没有之前那样活泼了,凝露不免有些遗憾,她还以为它有器灵呢,说不定可以和她说说话,解解闷。
想来是沉寂太久,器灵还未完全恢复。
说到解闷的玩意,凝露蹭得一下站了起来,她想起来了,难怪她总觉得这些日子少了些什么,原来是少了她的魔奴。
她把人给忘在阴牢了,阴牢灵气稀薄,他不会这么快就伤重而亡了吧。
不过区区一周,他应当能挺住。
凝露想是这么想,还是赶紧飞奔出了大殿,不管怎么样,如今他是她的魔奴了,新鲜劲还没过去,她总要为他负责。
脚才刚踏进门槛的云观只觉得一阵风刮过了自己身边。
“凝凝,跑慢点,你的伤还没好全呢。”她不明所以,出声询问,“你火急火燎地要干什么去?”
凝露稍稍回头,凌乱的发丝拂过她的脸颊,金棕色的瞳孔在阳光下闪耀着熠熠辉光,她边跑边大声说:“云观,我要去接我的魔奴了,等我回来。”
眨眼间不见踪影。
云观站定了一会儿,眼睛眯起,她思索片刻,最后走进了自己的厢房,在一堆乱七八糟的长剑里拎出了一柄薄如蝉翼的长剑,她敲了敲它雪白的剑身,只听一道轻吟,幽寒的剑气顿生。
“看来我还是得给那所谓的魔奴一个下马威才行啊。”
她喃喃自语,慢慢将佝偻的脊背一点点挺直,每往殿外走出一步,气势便愈发锋锐,好似全然换了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