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修士们从四面八方赶过来围观,原本相约提头来见的也都暂且放下恩怨,一同观摩着这场稀罕事。
生死斗常见,乐子可就少有了。
本着稀薄的同门情,大部分修士都兴致满满地在石盘上下起了赌注。
“你赌谁赢?”
“我投了一百个灵石赌周晟!”
“那你赌了谁死?”
“……这可说不准,灵石难赚,还是不赌了。”
众人谈笑间,阴影已在断生台上蔓延,伴随着若隐若现的血腥味。
云端之上,断生魔君已然亲临。
她没露面,犹如实质的威压却环绕了整座断生台,杀意无孔不入,宛若凌迟,连带着前来观战的弟子都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寒颤。
好在她很快收敛了气息。
……
此刻,战场上已然陷入了焦灼。
周晟飞速奔逃,耳听八方,堪堪躲过从各个刁钻角度飞射而来的暗器,急促的喘息之下,他的面色逐渐变得青紫,他身形一僵,想封住口鼻。
毒针扑面而来。
太阴了。
周晟不得不停下来,用灵力将毒从体内逼出去。
“有本事,你光明正大的跟我打上一场。”他咬牙切齿,嗓音嘲哳。
凝露充耳不闻。
魔道修士哪有不阴的,要是换了自己是筑基中期,对方恨不得使出更阴的招,以此来削弱双方之间的差距。
她修为弱,只要耐心躲藏,还能等到下一个进攻的时机。
“居然躲起来了。”周晟喃喃自语。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敢轻举妄动,擅长躲藏必然擅长埋伏,他不愿去赌前面会不会又是一个陷阱。
从未如此被动。
周晟不免焦虑起来,怕自己失去了先机,又担心中了凝露的算计。
他的影子在地上拉成了瘦长鬼影。
“我找到你了。”他忽然道。
没有任何动静。
周晟心中一横,深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找个隐蔽的地方,疗伤补充灵力,拉锯战而已,他又不是没经历过。
他下定了决心,足尖微转,忽而冷汗直流。
影子没有动。
可惜来不及了。
凝露唇角微扬,踏着千变万化的步伐,瞬间逼近了他。
轰得一声巨响。
周晟眼前一黑,身体失去掌控,瞬间向下坠去,利刃贯穿了他的四肢与胸腹,剧痛迫使他清醒。
他才终于看见了凝露。
凝露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面前,转身朝他微微一笑,再度消失。
“秋凝露!”他怒吼出声。
该死的敛息术,该死的离影控魂术,他竟被蒙蔽至此。
“同时施展两道神魂秘术,一道蒙蔽修士五感,一道掠影控魂,这天赋真是不容小觑。若是她也为筑基中期,估计周晟早就重伤了。”归雪挑了挑眉,兴然道,“本以为是小打小闹,没曾想竟还有点看头。”
“战局仍未分明。”
断生魔君冷冰冰道:“她实力太弱,所以才要耗尽心神操纵她的对手寻找攻击的时机,灵气应当都耗得差不多了,而周晟仍有余力,她怕是生死难料。”
归雪长老:“我倒是觉得这次仍有悬念,说不定凝露能给我们一个惊喜呢。”
她的视线落在了断生魔君怀中锈迹斑斑的剑上,意味深长地笑道,“还是说,你巴不得她能死在生死斗里,这样你的徒弟就再无后顾之忧。”
断生魔君拭剑的手一顿,掀起眼帘:“我说的是事实,弱就是弱,何须理由。”
归雪笑了笑,目光落在始终静默无言的夜星身上。
筑基后期,只差一线便可步入金丹,其势内敛,剑意藏锋,不愧是断生魔君百年来磨出的最好的一柄剑。
夜星低眉垂眼,横剑在膝,对她们的谈话没有任何反应,白色的衣袍在风中飘摇若云,唯有胸前狰狞的墨龙鳞甲为她增添了些许凶悍之气。
“凝露看中的魔奴确实都不凡。”
归雪别开眼,叹了一口气:“说实话,有时候我都于心不忍了。”
断生魔君冷笑,眼似刀刮:“归雪,你的慈悲毫无意义。你我都知晓,她是赵离焱的血脉后裔,而她这一生注定了绝无可能达到元婴之境。”
所以这场决斗胜负如何,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
……
凝露正在竭尽全力地战斗。
周晟身为筑基中期的修士,能动用的灵力比她多太多了,他身上伤势的恢复速度也极快,这其实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只是还不够。
她要周晟更加疯狂,更加狂妄。
凝露时不时显露身形,丢下几个自爆的法器干扰一波,炸不死他也能令他疲于应对,同样的周晟也越来越愤怒了。
他吃了一堑又一堑,终于明白谨慎求稳的对战方式于他而言是极为不利,作为弱势的一方,凝露可以比他还要谨慎。
周晟彻底放开了,追着凝露疯狂攻击,他发誓绝不给凝露任何躲藏起来的机会,神识的探查能力也被他运用到极致,他甚至动用了镇魂铃来防止她突如其来的神魂操控。
敛息术废了。
凝露冷静地思索,除此之外还有部分神魂秘术无法施展,以她目前状态极易受反噬,更重要的是封印状态下的祭仙铃也不容小觑,毕竟鬼道天然压制神魂秘术。
她的灵气也快枯竭了。
喉咙中的血腥气越来越重,凝露能感受到自己肺腑挛缩的痛苦,耳边响彻的是自己不堪重负的喘息,映入眼帘的是混乱重叠的倒影。
凝露用力咳了一声,鲜血顺着散落的发丝蜿蜒流淌,鲜红的赪玉珠裹挟着灵气在她的指尖弹出,猛烈的碰撞下碎成了飞扬的粉末,短暂阻隔了他的视线。
周晟与她的距离却依旧越来越近。
他也俨然成了血人。
云观猜得没错,生死斗让周晟半身不遂,打成平局会是最好的结果,可凝露不接受,哪怕一个处于生死间极尽疯狂的修士所爆发的力量远远超过她的极限。
可她仍要一拼。
修为比她高又如何,未尝不可一斩,此战当弘扬她名。
凝露咬着牙,恶狠狠地想。
周晟是一个历经杀伐的魔修,面对敌人定是足够谨慎,可一旦敌人处于绝对的弱势,他狂妄自大的本性也会随之显露。
消磨他的谨慎便是消磨他的锐气。
“所以他笃定我必死的时候,就是我拼死反击的时机。”
凝露步伐踉跄,好似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周晟转瞬而至。
他阴恻恻道:“你终于逃不动了,现在是不是该轮到我了。”
“给我受死!”
他厉喝一声,瞬间掐诀,纷扬的血雨激发了残存怨魂的凶性,腥烈的风从凝露的背后尖啸而来。
凝露不再躲避,抬手挥出了一鞭,鞭影所过之处火光蔓延。
血雨燃烧着下坠,后继无力。
周晟哈哈大笑:“不自量力。”
他毫不犹豫地攥住了赤幽绵软的鞭尾,用力一扯,打算将它彻底折断,好让她品尝失败与恐惧的滋味。
然而——
不可置信的神色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镇魂铃……不……”
“周晟,该死的是你才对。”凝露注视着他肝胆欲裂的神情,唇角缓缓掀开,露出了森白的微笑,与此同时她的手臂骤然发力,浮起的青筋激烈跳动,洇出刺目的鲜红。
鞭尾划破长空。
赤幽瞬间爆燃,如同炼狱挥来的惩戒之鞭。
火雨迸射,岩浆流淌,血肉模糊的残肢断臂飞溅而出,残存的血肉又在刹那间化为乌有。
仅此一击,摧山坼地。
……
“这下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归雪长老啧啧直叹。
断生魔君蓦的笑了,眼里寒芒闪烁,手中的剑也在嗡嗡厉鸣:“夜星,你看到了吗。蠢材是没资格站在生死台上的。”
“我的好徒弟,希望你不要令我失望。”
言语中已然流露出些许疯狂之色。
归雪长老摇了摇头,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夜星和凝露怎么也算是少年情谊,令她们刀剑相向,互为生死仇敌,果然只有你们杀戮道能做出来种事。”
断生魔君没有理她,只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徒弟,一字一句地说:“别忘了,你当年是如何拜入的阎罗殿。”
魔奴身份低贱。
唯有断生魔君曾予她尊严。
夜星握剑的手紧了一瞬,她闭上眼睛,再度睁开,那双眼眸已同她面前的断生魔君一样冷酷。
“谨尊师令。”
断生魔君大笑:“若有挂碍心,何来杀戮道,阻我道途者,当杀,当杀!”
魔门天骄皆是自厮杀拼搏而来。
唯有至强者才配脱颖而出,没有例外。
断生魔君和归雪长老相继离席了,对她们而言,此局胜负已分——
周晟必死无疑。
凝露静静等待了一会儿,漫天火雨中独她一人立于断生台上,火舌舔舐过她鲜红的衣摆,俯首称臣般缓缓退去。
她意识到自己活下来了。
筑基期修士的神魂没办法遁逃夺舍,一旦身死便是烟消云散,破旧的青铜铃铛悄无声息地掩在血泊之中,沉寂地等候着自己的下一任新主。
凝露俯身将它捡了起来,牢牢地握在自己手心。
火焰在心中燃烧不休。
……
凝露下场的时候,所有弟子都自动为她让开了一条路,眼里有畏惧、有跃跃欲试的挑战,唯独不会再有戏谑与蔑视。
这一刻她真正意义上地融入了魔门。
凝露冷着脸,拾台阶而下。
她的理智依然清醒,哪怕伤势令她摇摇欲坠,因为只要有人在看着她,她就不能暴露自己的虚弱。
她绝不能半途倒下。
直到云观扶住了她的身躯,周围再也没有外人,她才彻底放松了下来。
“我赢了。”凝露扬起笑脸。
云观不停地抹着眼泪。
凝露难得温柔,伸手抹去她的泪痕:“为什么哭呢,你当为我高兴,不是吗。”她试图做出俏皮的样子逗云观开心。
可她伤得太重了。
不过是松懈了下来,她便感到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即便如此,她还在试图安慰云观,哪怕嘴里说的都是糊话。
云观手忙脚乱地抱住她,嘴唇都在发颤,喂了她好几颗疗伤丹药,内心才勉强冷静。
她一直在呼唤凝露。
凝露觉得好吵,她歪了歪脑袋,埋进了云观怀里,撒娇般地喃喃道:“好云观,就让我睡一会儿吧,我真的好困好困啊。”
她趴在云观怀中,一点点坠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