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可放心,我一定会赢的。”
可能是人之将死,其言也恶,凝露并没有与他计较。
她眉目微敛,目光落在了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心想不愧是在大世里能崛起的人,生命力顽强到能熬死无数敌人。
他是真能忍。
凝露叹了一口气,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倒出了一堆大大小小的瓷瓶,将药丸倒了出来,她试图让他自己吃进去,可他牙关禁闭,始终不肯张嘴,生怕她喂的是毒药。
明明意识已经模糊了。
凝露不信邪地又试了几遍,打算强行掰开他的嘴唇,指尖却不小心被他咬到了一口,好在力道不重。
只是感觉有点奇怪。
她越想越生气,下意识就甩了他一个巴掌,啪的一声很是响亮,清晰的五根手指印在他白皙的脸颊上缓缓浮现。
萧阙寒有点清醒了。
他偏了偏头,乌发垂落,冰凉湿冷的发尾从她的手背上舔舐而过,碧绿的眼瞳犹如浮在林中的阴冷鬼火,连带着他的神情都仿佛隐匿在浓重夜色下看不真切,莫名给人心惊肉跳之感。
他眼神幽暗,缓缓道:“你又怎么了?”
莫名其妙打他一巴掌。
凝露蹙着眉,细声细气地说:“这可不怪我,我给你喂药,谁知晓你突然来上那么一口,我下意识就还手了而已。既然你醒了,你就自己吃吧。”
萧阙寒动了动。
锁链交错的声音哗哗作响,叫人以为他能挣脱了去,然而过了没多久,动静又逐渐平息。
凝露警惕地盯着他。
萧阙寒却只是慢条斯理地将自己散落的发束好,哪怕伤口撕裂也全然不在乎,渗出的鲜血和加剧的疼痛令他暂时找回了自己的理智,他捡起滚落在地上的丹丸,连擦拭都没有,就毫不犹豫地吞入了口中。
“那个脏了……”
凝露震惊地望着他。
话还没说完,萧阙寒打断了她的话。
“方才是我不对。”萧阙寒捏了捏眉心,压下了喉咙中欲出的喘息声,“丹药我已经吃了,你现在是不是该走了。”
他的眼睛沉如泥沼。
凝露神色逐渐收敛,她认真地看了他几眼:“好,那我走了。”
传送阵即将启动时,她抿了抿唇,将剩余的瓷瓶留给了他:“萧雀生,我给你的都是疗伤丹药,你信不信、吃不吃都随你,总之别轻而易举就死了。”
她离开了。
烛火失去了灵力的支撑也随之熄灭,残留的红蜡缓缓凝结,成了绽开在地面上的一朵朵血色霜花。
萧阙寒盯着霜花,头一次觉得这颜色艳得逼人。
*
阴牢外已是月上中天。
乌压压树梢上覆着的薄雪也凝成了数不清的冰晶,烟雾般的月色流淌其间,分不清雪与月谁欲白。
忽而枝丫间隐有振翅声。
凝露足尖轻点,纵身而起,指尖捉住了一只向她扑扇翅膀飞来的雪白纸鹤,纸鹤落入她手便自动化为了莹莹辉光。
“见你迟迟未归,颇感担忧。
——徐弱水。”
辉光闪烁着消亡,留下疏冷而又遒劲有力的雪色字痕。
凝露在阴牢里面停留了许久,从未想过除云观外,还会有人忧心她的安危,更是专门留了个纸鹤守着她。
她心中五味杂陈。
以往的同门都是恨不得把自己的行踪隐藏个干净,因为顺着灵痕追来的大部分是生死仇敌,少部分是闹翻的亲友。
这道术法应是仙门的纸鹤留书。
凝露对从未见过的术法都有着极大的好奇心,她琢磨了下这道术法的构造,生涩地用自己的灵力构造出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
她看了看,不是很满意,又重新试了几遍。
很快一只流光溢彩的雪白纸鹤出现在了她的手中,然而她的灵力以煞气为主,无论她怎样催动,仙术都没办法成型。
凝露索性就用自己的煞气给纸鹤点了睛。
纸鹤跌跌撞撞地飞起,撞碎一地冰晶,循着半空中弱水残留的雪色灵痕追踪而去,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它所过之处皆留下了淡淡红痕。
凝露心想太引人注目了,难怪大部分正道修士在苍玄魔土都很容易吃亏,他们似乎没有隐匿行踪的意识。
魔修通常不会使用这种光明正大的术法。
不过认人倒是挺方便,所以才会在北三洲流行吧,要是徐弱水看见了这充满邪气的纸鹤留书,那一定很有意思。
也不知她会不会被吓一跳。
凝露起了一点促狭的心思,抬手抹去了纸鹤留下的灵痕,愉悦地踏着满地残雪回到了寝殿,暖融融的光从窗棂里透露出来,等候着风雪夜归人。
……
归雪长老不喜风雪境。
她闭关修炼的地方位于苦渡魔门南部的一处大型山谷,整座山谷被一圈浩浩汤汤的灵水脉环绕,水灵之气浓郁,常年生大雾。
唯美而又遍布杀机。
光是水中凶兽便是数不胜数,更别提无处不在的灰白大雾,与其说是雾倒不如说是挨挨挤挤的水中冤魂,有妖兽的,也有人修的,都是擅闯入谷,强行渡江的下场。
徐弱水从袖中甩出月尘绫,踏绫渡江而过时,大雾竟硬生生退避了去,或者说没有任何一个冤魂敢轻易靠近她。
她成功渡了江,算是通过了考验。
归雪长老却面色平平,一改之前对她颇为喜爱的模样,她负手立于高空,身上威压重重,神色难以揣摩。
徐弱水心知果然。
归雪长老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好说话,相反她一直在试探,表面上将自己纳入了她的羽翼,实则犹如落入老虎爪中的猎物,是生是死全在她的一念之间。
“你到底是何人。”归雪长老问道。
她俯视着这所谓的新弟子,心想此人能不费吹灰之力渡江,身上必定携有重宝。
仙道当真会放弃这样好的一个苗子?
她并未立刻带徐弱水回山谷,而是压着她在山谷外来来回回地盘问,甚至已经动了搜魂的心思。
徐弱水并未抵抗,只全力护住自己的心神,她深知以目前自己显露出来的修为完全无法抗住来自元婴修士的审问。
只能真真假假,方有蒙蔽之机。
她的说辞开始并未有任何的改变,在经历了几轮盘问后,她的脸上恰时露出了些许恍惚之色,口中说出的话语也轻微混乱了起来,大概只有一些重点是不变的。
至于渡江之事。
徐弱水思忖瞬息,毫不犹豫地取下了自己右手腕上的一只莲纹清玉镯,镯子脱离手腕的瞬间,一股极为阴寒的灵力顿时从她的身上爆发。
归雪长老大骇,迅速避开。
如此阴寒的灵力不像是来源于水灵之气的变化,而是来源于一股极为幽冷、不详的气息,仿佛连灵魂都能被其彻底抿灭。
徐弱水的唇色略微发白,深邃的瞳孔也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白翳,墨发凌乱披散在身后,犹如清池染墨。
她轻声道:“如您所见,我生来便携有一缕源于鬼道的不详气息,为求一线生机只能冒险踏足魔土。”
归雪竭力维持自己面上的平静。
鬼道传承已失落千年。
这缕气息压根不是什么所谓的重宝,相反对徐弱水而言完全是一道顶级的催命符,甚至连她身边的人也讨不到好,人人惧而避之。
那手镯算是个不错的压制物,难怪一开始她会去仙门,只有传承已久的仙门尚有镇压封印之术,而魔道流传下来的术法就较为阴狠邪毒,俱是些控魂、炼魂之类的秘术。
归雪斟酌道:“你把手镯带上吧。”
她已然信了徐弱水的说法,待那股幽冷的气息消失后便解除了山谷的禁制,给她安排了一座灵气还算充裕的洞府。
临走前,她将徐弱水收为了记名弟子。
归雪长老其实颇为遗憾,世人都以为她极其宠爱自己的弟子,实际上那些人于她而言不过炉鼎,无论修炼用还是采补用都各有其妙,疼宠几分又有何妨。
不过徐弱水就另当别论了。
她的体质不适合做归雪修炼用的炉鼎,把她放出去又恐生出事端,倒不如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便于掌控。
魔道修士确实不好相与。
徐弱水冷淡地抿着唇,待归雪长老彻底离去后才缓缓盘坐了下来,引动手镯的气息重新镇压自己体内暴动的异火。
她的眉梢、眼睫都染上了点点寒霜,身躯和灵魂都仿佛被瞬间冰封。
这刺骨寒意尚能忍受。
为了让归雪取信于她,她只能强行唤醒沉睡在灵魂深处的寒魄冥火,宗门长老也曾多次告诫她绝不能令它完全苏醒。
寒魄冥火烧灼万物魂灵,它确实来自于失落的鬼道传承,可这世上早已没有完全掌控它的方法。
徐弱水却与它相伴相生。
或许是一刹那,或许是一刻钟,她垂下眼眸看见了自己颤抖发白的指尖,应该是痛的吧,如果忍耐也是一种痛苦。
就在这时,她察觉到了有东西撞到了她洞府外的禁制。
徐弱水将神识探了出去,发现是一只摔得东倒西歪的纸鹤,流光溢彩的翅膀在地里滚了一遭染上了尘,身上明显还有几个被划破刮烂的破损。
它很生气地飞了起来,“笃笃笃”敲门一样敲着门口的禁制。
徐弱水一顿,她在这里并没有会给她纸鹤留书的人,她的宗门也不可能隔着几个大洲传讯予她。
可她还是把它放了进来。
纸鹤倏然抬升,双翼如利刃般擦过她的脸颊,红玉似的眼睛中煞气满满,它来这里似乎就是为了恐吓她。
徐弱水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她摊开手,纸鹤顿了顿,晃悠悠地落入了她的手心,身形顷刻间散落成了一捧璀璨的星光,烟花般绚烂。
“徐弱水,别忘了你身处魔门。”
后面没有署名。
徐弱水对某个人的行事作风倒是更为了解了,她的眼眸被那一瞬的星光点亮,唇边笑意清浅,犹如幽昙夜绽,晃然一现。
*
纸鹤化煞回归。
凝露这才得知“纸鹤留书”原来是流传于仙道年轻弟子之间的术法,常以此来显露自己与对方的亲近,留下的灵痕也常常被当做一种辨别身份的乐趣。
算不上正式的通讯手段。
徐弱水以往也没怎么用过,她只是觉得应该给凝露留个表明自己身份的东西,自然而然想到了这个术法。
没有什么能比灵痕更为显眼。
然而魔门追踪的术法极多,用心险恶的人也数不胜数,徐弱水自然也是有所耳闻的,她对凝露的亲近,也是出于凝露对她的一点善意。
尽管凝露不愿承认。
凝露一遍一遍地听着纸鹤给她复述徐弱水的话。
“多谢凝露姑娘提醒,弱水记住了。”
纸鹤绘声绘色地模仿着说话人的语气,一字不漏地复述了出来,说完头还高高昂着,流露出骄傲的神气。
云观哑然失笑:“这是纸鹤留书?”她没想到自己还能在凝露这里看到这样独具仙门特色的术法。
真是恍然如梦。
凝露一惊,就要把纸鹤拍扁。
纸鹤吓得飞了起来,绕在她身边飞来飞去,就是不愿彻底消散,它睁着一双豆豆眼,眼里满是怨念。
“这小东西有时候还挺像你的。”云观弹了下纸鹤的脑袋,“难怪都说物似其主。”
纸鹤委屈地顺势倒了下去。
“这分明一点都不像我。”凝露气得立刻解散了术法。
云观笑而不语,转头去做自己的事了。
她不问凝露这仙门术法从何而来,也不问与纸鹤相关之事,年轻一辈的交际还是别掺和进她们老一辈的恩怨情愁好。
凝露气了还没一会儿。
云观就给她端上了一大堆东西,垒成一堆的疗伤丹药,散发金光的防御法器,以及各种出其不意的暗器,甚至还有绝灵散之类的可怕毒药。
凝露目瞪口呆:“这么多。”
云观笑眯眯道:“还有。”她将收集来的一些资料摆在了凝露面前,上面都是有关于周晟的各类消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周晟至少是个筑基中期,你修为比他低,要务必小心。这些暗器、毒药通通都给他用上,再让他尝尝法器自爆的威力,弄他个半身不遂应当不成问题。”
凝露眼睛越来越亮。
“至于那镇魂铃。”云观敲了敲桌子,陷入沉思,“这倒是个颇为麻烦的神魂类法宝,得想个法子封它一瞬。”
否则神魂被控,就是生死一线。
“所以有反制类手段就更保险一点,不仅能化险为夷,还可抢夺先机。”凝露托腮,指尖在骗来的玉简上划来划去,“譬如神魂类秘术,又或者……鬼道秘术。”
说完,她抬头眼巴巴地望着云观。
云观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好笑:“凝凝,神魂类秘术你自己修的还不够多么,至于鬼道秘术,那可是连元婴真君都要为之疯狂的,况且要是有了鬼道秘术,还要那个破铃铛做甚么!”
强大的神魂秘术已然能顷刻间令修士灰飞烟灭,而鬼道更为神秘,据闻鬼道道统尚存之时,它们培养出来的顶尖修士甚至能玩弄生死,颠倒轮回。
要知道苍玄界是没有投胎转世这一说的,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身死如灯灭,前尘散尽,来世花也不过是相似一朵。
这已然成为修真界人尽皆知的常识。
凝露把玩着手中的玉简,眼神暗了下去,就算她有神魂秘术方面的天赋又如何呢,鬼道早已沉沦,秘术也就只是秘术,再无攀登大道的可能。
资质确实是划分修士们的一道天堑,但在魔道百无禁忌的修炼法下,似乎也并没有被特别看重了。
因此修士们大多争取的还是资源。
所谓财侣法地,样样不可或缺,天材地宝,人人趋之若鹜。
有句话叫资质不行,机缘来凑,一颗悟道丹,猪都能起飞。
只是机缘难觅,苍玄界的资源争夺也愈发剧烈,以致于拉开修士们之间距离的仍然是资质以及悟性。
而凝露已经苦资质许久了。
她不想修行太过血腥的东西来提升自己的资质,或者说在云观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她始终无法彻底地融入同门。
好不容易有一个摸得着的机缘摆在了她的眼前,她不可能不去争夺。
更何况那并非一件普通的神魂类法宝。
凝露永远记得梦中的那个血色黄昏,那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了顶级灵器的真正威力,那样多的修士,连叫喊声都没有发出,便在一阵白光中化为了乌有。
她甚至连他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凝露曾庆幸自己是在做梦。
但她仍然深深地记住了那件顶级灵器的名字,不是渴望得到,而是深入骨髓的惧怕,在她还是个普通凡人之时。
鬼道至宝——祭仙铃。
它在周晟手上籍籍无名了两百年余年,直至他身死落入了另一人手中,方才彻底出世,自此它的威名响彻了苍玄界。
以血祭之,万灵浮散。
如今她成了修士,曾经的惧怕反而迫使她想要得到。
凝露盯着玉简,缓缓笑了:“生死之战么,倒是正合我意。”
她缺的恰好就是一场战斗。
魔道离不开杀伐,唯有在生死之战中脱颖而出,才能算的上是真正的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