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阙寒正在反思自己。
他为什么不直接在小村庄里逃遁出去,惹一个元婴修士还是惹几个元婴修士对他来说又没有什么区别,反正他的仇人已经一大堆了,何苦被关在阴牢里受罪。
滴滴答答的水声中夹杂着轻微的脚步声。
萧阙寒拧眉,他下意识认为会来阴牢看他的只有凝露,可这脚步声不像,它太重了没有她该有的轻灵。
来人的面容掩在半明半暗,微湿的衣摆划过地面留下蜿蜒的水痕,她站在离出口不远的位置,就这样漠然地打量他。
“原来是你。”萧阙寒一下失了兴趣。
徐弱水向前转出一步,露出自己的面容,淡声询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阙寒:“无可奉告。”
他一向不喜此人,平日也没什么交集,不过是阶层相差无几,光是对方的名声都听到过不少。
什么水中玉,天上仙,他最厌烦这类沽名钓誉的仙道修士。
徐弱水眸光冷淡,并未对他的出言不逊有任何的反应。
她不认为萧阙寒是自愿被抓来的。
毕竟此人在西陵的行事是出了名的狠辣,一出手就是杀招,若不是修的正道,足以称得上一句魔修胚子,将自己陷入此等境地不像是他的作风。
“难得见你如此落魄。”徐弱水淡淡道。
萧阙寒冷笑:“我一直都很落魄,比不得你。我对你们宗门的任务也没什么兴趣,别来烦我。”
看来是真的沦为阶下囚了。
徐弱水闻言,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即将踏出阴牢时,她回头道:“既然如此,你好自为之。”
萧阙寒沉默以对。
此刻凝露正百无聊赖地甩着赤幽,踩着地上的石子,思考自己待会儿该如何对待阴牢里面的那个男人。
魔奴印该刻哪里呢。
她是该待他坏一点,还是再坏一点,总之她很好奇他的反应。
徐弱水从灵气漩涡中踏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缕清雅莲香,明明是冷淡的香气,存在感却极其强烈。
凝露想忽视她都不行。
她想了想,提醒道:“阴牢里面灵气阴寒,你回去之后要记得把多余的灵气排除体外,以免损伤经脉。”
以往她从不提醒人,只会冷眼看着同门吃苦。
大抵弱水仙子是个好人。
凝露也想象不出她被阴气侵蚀的样子,在她的梦中,她救了自己一命,自己应当是对她有几分好感的。
哪怕她其实并不想与徐弱水走得太近。
徐弱水站在台阶下方,看着一团火焰从自己的身边擦肩而过,绚烂的红衣正如同她那不停烧灼的灵魂。
一个与她完全不同的人。
她低声道:“多谢。”
凝露诧异地望了她一眼,大方道:“没关系。”
原来提醒还能得到感谢。
凝露停了下来,想要和她说说话,却又不知道该和她说些什么,她从来没与其余的修士打过交道,那种平和、寒暄似的交谈。
“你和他认识?”凝露最终问道。
若是她没记错,梦境里似乎把他们称为神仙眷侣,要是他们现在就走到了一起,那她岂不是还要横刀夺爱。
凝露简直不敢想这个画面。
徐弱水摇摇头,解释道:“只是曾经有过一面之缘,并无什么关系。”
凝露松了一口气。
说真的,她并不想与弱水仙子交恶。
徐弱水默了半晌,缓缓开口:“凝露姑娘,你似乎并不喜欢这里,何必做自己不喜之事。”
早在祭台上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那样的干净、憧憬,很难想象这出现在一个魔道修士的眼中。
她的灵魂也很特殊。
热烈如火一般的颜色,哪怕就要燃尽了,也依旧固执地不肯熄灭。
徐弱水的眼睛长久注视着她,停留在她眼里的灵魂色彩有很多,却从未有过这种被烧灼刺痛的感受。
凝露的脚步一顿,飘扬的裙摆一点点落了下去,她看见了地上的影子,它们一高一矮,泾渭分明。
这种被看透的感觉真讨厌。
“徐弱水,我不过随口提醒了你一句,不代表我就很好说话。”凝露碾碎了地上的石子,连带着脚下的影子也被揉得斑驳,“你怕是忘了,这里是魔门,而我是魔修。”
她也从未说过自己是良善之辈。
*
萧阙寒没想到人这么快又回来了,他皱了皱眉,心里想着说辞打算再讽刺她几回,本来他们就不太对付。
只是这一回的脚步声好像有些不同。
原来是正主来了。
萧阙寒似笑非笑:“我以为你要等比试完,才想起还有我这个可怜的魔奴呢。”
他的嗓音依旧散漫,尾调微扬,有一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平静感,若不是凝露偶尔能见他压抑在口中却禁不住溢出的痛哼。
“我可没忘记过你。”凝露轻声回他,用灵火点燃了壁上悬挂着的火烛,随后举着火烛一步步靠近。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
整个人被锁链捆在墙角,双手无力地垂落在身旁,浑身上下的衣裳都湿透了,黑色的布料紧贴着肌肉,沿着他的呼吸而上下起伏。
凝露撩开他的发丝,细细地观察他。
她的面庞凑得极近,湿热的吐息都喷洒在了咫尺之间,就连那双清透的琥珀色瞳孔都在昏暗的环境中放大了许多。
她的眼睛水汪汪的,一副很是担忧的模样。
萧阙寒不喜有人靠他这么近,眉头紧皱了起来,尤其是他的身体竟然莫名钻出了一股灼人的热意。
“幸好你的脸没毁。”凝露长吁一口气,放下了心。她最担忧的就是这个,要是脸毁了,她就一点兴趣都没了。
萧阙寒猛地偏过头,额角青筋直跳,看起来是出离的愤怒。
可惜他被捆住了,动弹不得。
他越狼狈,凝露越觉得有趣:“我猜你现在很想杀我吧。”
萧阙寒说不出话。
凝露捂住了他的嘴唇,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了一把刀,在他的脖子上比划:“可惜你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你喜欢什么样的标志?”她问道。
萧阙寒:“……”
他什么都不喜欢。
凝露瞥了他一眼,微弱的火光暴露出了他额头上一滴滴流下来的冷汗,看起来是受了很重的伤。
“算了,留疤会不好看。”凝露把刀扔掉了。
她撑着下巴,打量着他。
修士体表洁净,一般很少会出现流汗的现象,除非他体内有难治的重伤,而这重伤一时半会儿难以痊愈。
这似乎是一个不错的消息。
凝露顺着那颗晶莹的汗珠往下瞧,掠过了散乱衣襟里泄露出来的饱满胸肌,沿着劲瘦窄缩的腰线往下,直勾勾地盯上了他的丹田……然后一只骨节修长的手伸了出来,强撑着掩上了自己的衣裳,裹得严严实实。
随着这一动作,锁骨处的伤口就开始源源不断地滚落鲜血,流淌在他白玉无瑕的胸膛上,颇为惊心动魄。
很快凝露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萧阙寒神情倦怠,懒得说话,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她。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原来是丹田受了重伤。
凝露心思一转,嗖得一下站了起来,冷哼道:“只是看看而已,又没对你做什么坏事,你以为我稀罕你不成。”
萧阙寒扯了扯嘴角,当做自己什么也没听见,唯有山峦般连绵起伏的胸膛透露出他隐忍的情绪。
火烛噼里啪啦地独自燃烧。
过了一会,他忽然问:“三日之后,你有把握胜吗?”
凝露诚实道:“说实话,没有。不过你放心,就算我输了,我可能还会被保下一命,不过你就不行了,周晟的条件是要你死。”
断生魔君必不会放过他。
他丹田受重创,想要好好疗伤就势必需要她的帮助。
萧阙寒低低地笑了,他觉得凝露简直是上天专门派下来折磨他的,每当他觉得凝露有趣的时候,她就能巧妙地困他于绝境,不过他有生之年确实没遇见过凝露这般有趣的人了。
“好吧,你想要什么东西。”
凝露眼中划过一缕亮光:“我要你操控镇魂铃的法门。”
若说他是靠美色让周晟镇住一瞬,凝露才不信呢,只有一种可能,他强行操控了属于周晟的法宝。
他们这些天之骄子总有些独特的手段。
萧阙寒并不意外,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个玉简,丢给了凝露:“你倒是聪明,竟敢向我要秘术。”
说实话他不是很心甘情愿,只是现在局面迫使他不得不这么做。
凝露笑意盈盈:“谁让你落在了我手中呢,不过有一次,就有第二次,除非你将来有能力彻底摆脱我。”
眼下他是别想了。
萧阙寒默默地闭上眼睛,不想说话了,把自己混成魔奴也是人生头一遭,说出去都要被人笑死。
“你叫什么名字?”凝露又问。
他看了凝露一眼,沉思了一会儿,给出了三个字。
“萧雀生。”
凝露盯着他,又把刀子捡了起来,她可没有那么好骗,这一听就是个假名,契约上填个假名还了得。
萧阙寒无奈:“我仇家太多,真名已经被秘法锁定了,你要是想与我同生共死,共赴黄泉,我也可以告诉你。”
凝露当然不愿意。
萧阙寒唇角微勾:“其实我也没骗你。”
凝露疑惑地看着他,他靠在墙上,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年幼的时候,家母常常以这个名字称呼我,恰好那时我还很听话。”
只是后来再没人敢称呼他这个名字了。
昏暗的烛光中,他的眉眼格外昳丽,却隐隐含着一股极为阴森的冷气,衬得他身后的烛影宛若狰狞的巨兽。
真希望自己还有当年的耐性。
“你可一定要赢,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他面含笑意,唇齿间吐露出来的话语却却犹带血腥气。
凝露:“……”
从来都是自己威胁别人,哪有别人威胁自己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