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漫天的高原上穿过一支送葬般的队伍，白幢被风吹得烈烈作响，所过之处妖兽退避。

古朴的乌金战车悬于半空，牵引下方密密麻麻的锁链，禁制符文光辉闪烁，一个接一个被串住的修士们面色如土，再之后是乌泱泱的魔修。

凝露打量着这群凄惨的正道修士。

锁灵环穿过了薄薄的锁骨，稍微一动便磨出无数骨茬肉沫，双手双脚拖着沉重的镣铐，鼻尖也嗅着自己身上传来的血腥气，疼痛竟成了维持神智清醒的唯一方法。

一路猪狗不如。

确实是不如的，祭天地本应首祭三牲，只是此举毫无用途，索性只搞了个过场，等它们被恭恭敬敬地牵下台，残忍的祭祀才真正意义上的开始。

惨叫凄嚎声连绵不绝。

魔修们早就习以为常，充耳不闻。

他们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这些被血污浊过的脸庞，或稚气、或苍老、或茫然、又或桀骜不驯。

最后都将融化为一池血水。

凝露别过脸，早已抛弃自己那聊胜于无的同情心，她的目光只落在人群之中，悄无声息地等待。在她的梦里，有些人就像生活在话本中的主角，生来就光芒万丈，耀眼到无人能够忽视。

而她和在场的大部分魔修则是犯下累累杀孽的炮灰，迟早有一天会被主角们除魔卫道，以儆效尤。

听起来真有趣。

凝露摊开掌心，掌纹上的光洁脉络似乎也染上了一点淡淡的红，血池里的红，她无声地笑了笑。

……

修士们的脸上凄云惨淡，想到刚下山时的志得意满，再到如今的鱼肉刀俎，想逃也逃不掉，想死也死不了。

元婴魔修坐阵。

只怕求救的讯息还未传出，人都已经成功祭天了。

眼前的魔修还温温柔柔地说着：“我们魔门也不是不讲道理的，要是踏入了血池还没融化成血水，说明你命不该绝，天不收你。当然也不可能放你走，你们可以选择成为我宗弟子，于血池得百人头颅者可入我宗外门……”

她语气一转，阴森狠厉起来，“要是全杀了，本座就拿你祭天。”

血池静默。

直到亲眼见到一摊血水的形成后，年轻的修士们终于明白这就是在鼓励他们自相残杀，要么死，要么活。

气氛一下迥异了起来。

归雪不是第一次主持血祭了，她知道迟早会出现第一个动手的人，她才不管魔宗能收到多少新弟子，她只要血池里死的人够多，煞气和灵气保持一个平衡就行。

不过人全死光了也不好交代，所以她特地加上了最后一句话。

果不其然血池乱了。

归雪满意地点点头，交代自己的弟子看守，她堂堂元婴期大修怎么可能亲自看守血池，反正她的神识已经笼罩了方圆千里，没有人能在她眼皮子底下逃脱。

很快血池里只剩下数百余人，有男有女，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波，彼此间站得很远，充满了忌惮。

归雪挑了挑眉。

她对按照她说法进行厮杀的人不感兴趣，只看向了另一边，不仅从血池中活了下来，身上也未沾染血气，理智清醒，看来身份不简单。

人群缓缓分开，从中走出了一位高挑纤瘦的女子，青丝垂落，雪白的衣裳被血水染红，不仅没有显得脏污，还为她增添了一抹别样的色彩。

她先行了一礼，举止落落大方。

“前辈见谅，您之前所言只是于血池得百人头颅，并未言明须是杀人所得，所以晚辈自作主张，只行敛尸之举。”

人头肯定是不够的。

敛尸，说白了就是抢夺他人的战利品。

归雪抚掌，倒未生气，只觉得这个带头的小辈颇有意思：“你敛别人的尸，那被敛尸之人岂不是没了活路。此等行为，与夺人性命者有何异。况且你替这些懦弱之人夺了活下去的资格，可曾想过自己无法满足我的要求，只有死路一条。”

归雪命她抬头，好生想想该如何回答自己的问题。

寂静中，这名女子抬起了手，她并指为剑，仅仅做了一个划落的手势，血池中便有无数头颅纷纷落地。

赫然是先前肆意屠杀之辈。

“已死之人，不可再惜；该死之人，死不足惜。既然心志已失，无可救药，我便送他们一程，早消业障。”

她语气淡然，并未对杀人有任何的愧疚，只有坚定。

“前辈，这便是我的答案。”

修道之人，哪怕身处无间炼狱，也当有秉持初心之志。

归雪恍了恍神，将视线挪开，身为元婴大修，她已很少被人迷惑，而此人竟能夺她几瞬目光。

皮囊当真极美。

若要她来形容——那便是犹如火烧白玉，愈冷也愈烈。

此等心志，入我魔道也未尝不可。

归雪心中一动，看她愈发满意：“你叫什么名字？可愿做我的弟子？”

“晚辈徐弱水，多谢前辈好意。前辈予我等一线生机，已是心仁至善，我再获此机缘，愧不敢当。”徐弱水言语恭敬，并未轻易回复。

身为正道修士，若纳头就拜，当场改换门庭，投入魔道，这是犯讳。

可若是断然拒绝，这是找死。

徐弱水心中轻叹，真正能做决定的人并不是她，无论她选择哪条路，路的生死都取决于这里唯一的上位者。

果然归雪长老并未在意她的未尽之言，她袖袍一挥，就将徐弱水从血池中抓了上来，淡笑道：“你倒是合我胃口。”

她看上之人俨有放归之理，不愿意就去死，愿意就更得死。

徐弱水无言，身躯站定，微敛衣袖，被元婴魔修入眼，也不知是福、是祸，只能小心行事了。

周晟的目光在她的脸上转了一圈，心中遗憾顿生，如此一个美人，可惜不能在他手中，眼见着自己看好的炉鼎被师尊看中了，只能强行压下了自己的心思。

他目前还不想被归雪长老厌弃，可提升修为又是重中之重。

没有炉鼎，可能就会落后于他人。

周晟烦躁地扫视了一遍血池，视线落到了一个靠在血池边沿的男子身上，黑发披散看不出面容，一副重伤快要身死的模样。

身上灵息不弱，天赋应当可以。

禁锢神智，炼成战奴，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反正这里都是些炼气期的蝼蚁，如果没有被归雪长老那样的大人物看中，就算进了苦渡魔门也是作杂役的料子。

他禀告了自己师尊。

归雪不置可否，魔门的规矩就是如此，若是不想做战奴，那就只能赢过对方，不过看他半死不活的样子，估计难了。

更何况她作为师尊，表面上还是要为弟子考虑的。

……

“战奴或者死，你可以选一个。”周晟冷冷道。

萧阙寒被气笑了。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挺倒霉的，内伤半路发作，修为不稳，好不容易找了一个偏僻的小村庄休憩，结果直接撞上了魔宗的抓捕队，甚至还有元婴老怪在暗中蹲守。

本想着血池里明哲保身，没想到大部分修士的攻击甩来甩去，莫名其妙就炸到了他的身上，逼得他不得不动手杀人，进一步牵扯了他的伤势。

如今还有人敢让他做战奴。

“你配吗？”

听到这句轻蔑的话，周晟的怒火一下子被激了起来，怒气冲冲地将此人捉上了岸，灵力震荡之下碎了他的腿骨，他最听不得有人讽刺于他。

不过出于谨慎，他并没有靠得很近，而是搬出了自己的师尊，妄图以言语震慑。

萧阙寒听着自己的骨骼粉碎声，压下了心中的杀意，只微微垂着脸作一副气若游丝状，他估摸了下周晟和自己之间的距离，盘算着能够暴起杀人的时机。

眼下他还不够近。

萧阙寒咳出一口鲜血，唇角弯起，毫不留情地嘲讽道：“就你这种货色，只会躲在他人身后进行叫骂的软骨头废物，也配让我臣服于你。”

周晟额头青筋直跳。

他无比清楚地知道这个人不过是强弩之末，占着口头上风罢了，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谁让这人直接戳中了自己心底最忿忿不平之事。

周晟神色阴沉，向前连走了几步，半蹲着抓起眼前人被血污过的发，往后一扯，将他的面容完全暴露了出来。

“呵，你倒是硬骨头，那我偏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

周晟心想今日若是不能令此人臣服于他，待事情传回宗门，他的脸面就彻底完了。归雪长老也会因此再度评估他是否还有作为徒弟的价值。

他低头望去，然后滞住了。

萧阙寒目光冷冽，抬手就要震碎他的头颅，就在心底的郁气即将得到释放的时候，一朵殷红的花砸到了他的面上，花瓣边缘很是锋利，凡是刮过的地方都留下了一道道血痕，衬得那张脸更艳了。

他偏了偏脸，露出了一双幽幽的碧绿色瞳孔。

“不好意思，砸偏了呢。我看你们这里挺热闹的，就忍不住插上一手。”耳边传来一道轻柔而又婉转的女声。

萧阙寒循着声音，看见一名红衣少女坐在从血池里生长出来的一朵巨大的花上，笑意盈盈的注视着他，眼底明晃晃的恶意。

真是一场好戏。

可惜这场戏不能如他所想，光辉盛大地落幕了。

凝露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手里的花，愉快地向他打了声招呼。

萧阙寒面无表情，心中警惕顿生。

他从未有过如此芒刺在背的感觉，虽然比不得生死一线的危险，却也令人汗毛耸立，仿佛霉运深缠。

“你想做什么？”

凝露手指一点，铺天盖地的藤蔓就自她身后而生，捆住了周晟的手脚，将他丢垃圾似的狠狠投入了血池之中。

“我也看他不顺眼，索性帮你一把。”

凝露笑意盈盈，把碍眼的垃圾丢了之后，才慢慢地向他走去，他们之间的距离很微妙，微妙到既能看清对方的面孔，又能快速反应对方突如其来的攻击。

那股恶意也仿佛从未出现过。

萧阙寒眯了眯眼，姿态闲散地倚在血池旁，手臂肌肉却紧绷了起来：“那我还得感谢你？”

他摸不清她的恶意来自于哪里，但不妨碍他拉满内心的警惕，长得越无害的东西反而越危险。

尤其他身处魔门地界。

“对啊。”

凝露眨了眨眼，慢悠悠地回他，“我可是帮你化去了一场生死危机，所以你是不是应当回报我呢。”

她示意他去看坐在上首的归雪长老，这位元婴大修始终静默无言，唯有周身的水气一点点凝结，那是即将发怒的预兆。

凝露可以确定，他杀死周晟，能破例得一条命，然归雪长老必不轻饶，即便不死也得脱去一层皮。

“救命之恩，做我的魔奴也算便宜你了。”

凝露说的是实话。

萧阙寒从周围人对红衣少女的态度也多多少少能揣测出来。

只是好大一个“救命之恩”，硬生生把他摁死在了奴仆的身份上。

他若是不同意，恐怕后果更麻烦。

萧阙寒眼眸微凝，心思百转，不动声色地将手掩入衣袖，沉冷地盯着这名红衣少女，目也不瞬。

凝露被他盯得不自在，下意识想要退后几步，转念一想他目前不过是一阶下囚，凭什么敢在她面前如此桀骜，遂顶住他几欲噬人的眼神，凶狠地瞪了回去。

不管他未来有何种身份，现在是龙得给她趴着，是虎也得给她伏着。

……

对峙了一会儿，萧阙寒倏然笑了，眼尾狭长，瞳色如碧，刹那间容色生光，仿若月柳初绽，光华万千。

极其晃眼。

凝露深深觉得这就是她梦中人的模样，心中更恨了。

她的灼热目光逼得萧阙寒也不得不低头。

他挪开了视线。

萧阙寒眼神幽深，如今他尚没有把握全须全尾的脱身，也不想和归雪长老拼命，看来只能答应她了。

至少她比元婴修士好对付。

他淡淡说道：“好啊。”

“我可以回报你，只要你有这个能耐。”他垂下头以示臣服，语调轻缓，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屈辱和不耐。

凝露却知晓他杀了自己的心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