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露很久没做过噩梦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它,毕竟修士是不会轻易做梦的,即便有也只是一种朦胧的危险预兆。
可这一次,死亡的阴冷再度寻上了她。
凝露瑟瑟发抖,痛得几欲流泪,她知道自己又一次死了,她还是没能看清杀自己的人是何模样。
自己究竟又为何而死。
她浑浑噩噩地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为什么会这么痛。
父亲为什么没有来救她,有谁能来救救她,救救她吧,无论是谁都好。
日月星辰不知颠转了几次,眼前黑蒙蒙的一片,全然不知自己身处何方,想死不能死,想活又不能活。
一切都是虚无的。
凝露的意识逐渐模糊了,她不愿再去想那些难过的回忆,她开始贪恋自己懵懂时曾拥有过的温暖怀抱,那是她生命中唯一不舍的微光。
母亲。
她的眼眶酸涩到禁不住流泪,好像心底怀着满腔的无助委屈无从诉说,就这样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她的灵魂终于习惯了疼痛,习惯了虚无。
凝露清醒了。
她凝视着自己苍白的指尖,瘦弱而无力,梦中的她没有修行,自始至终都是个凡人,偏偏死也死得不干净。
而她已经知晓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熟悉的剑光,熟悉的人,她将再一次遇见那个正道修士。
很快,他来了。
那人负手立于剑上,轻衣缓带,仙气浑然,俯瞰下来的淡漠眼神视她如尘间微土,煌煌威势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觉得自己每一寸皮肉都在被无情地剥开审视,天道的判罚莫过于此。
梦中的她怎么如此天真愚蠢呢,连仙魔两立都不知,竟然傻傻地飘了上去,想要和他说话,然后被一剑穿心。
她被云观教得太好了。
好到忘了……生于魔门,长于魔门,便始终是魔门中人。
凝露在梦中仍旧无法反抗。
她听见他说自己作恶多端,死不足惜,眼睁睁地看中他袖袍一挥,将自己再度镇压于地脉深处,永生永世不得出。
幽深昏暗、不见天日。
她曾恐惧、害怕、认错求饶,哪怕手上未有过任何一条无辜的性命。而如今的她,手中性命无数,心中却也只剩下死水无波般的平静。
命运如此残酷而可怕。
她始终不得解脱。
凝露等着那一缕天光再度刺入她的灵魂,等待重新见到光明。
那个镇压她的人回到了这里,他依旧是那样的风姿卓越,浑身的气势愈发惊人,与他伴行的还有一位衣袂飘飘的女子,周身气韵仿若能与日月争辉。
那女子轻声叹息:“把她放了吧。”声如碎玉,宛若大道仙音。
“好,弱水仙子心善,我自愧弗如。”那男子莞尔一笑,居高临下的目光睨了过来,说了什么,凝露不记得了。
她只是望着他们,心魂剧烈灼烧。
璀璨的剑光转瞬而起,呼啸的狂风吹动着他们的发丝肆意飞舞,光芒之下,她的身影晦暗如微尘。
隐隐约约中她听见有人在说:“可悲可怜。”
凝露静静地望着此方世界,抬头是白茫茫的浩渺天地,低头是赤足埋于黄沙万里,苦渡魔门早已落败不堪,她好似一朝得了自由,又好似天地间再无她容身之处。
她曾追上去询问,询问为什么不直接诛杀她的灵魂,为什么又要轻飘飘地放过她,明明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与怜悯,说到最后她已是咬牙切齿。
女子没有回答。
而那男人竟只是瞥了她一眼,微微一笑,便和身边的人携手而去了。
于是天地间又剩下她一人。
她感觉到了自己的魂魄正在消散,难以言喻的恐惧令她瞬间惊醒……
那是死亡给予她的余晖。
凝露不想死。
如果活下去只能满手血腥,那么她就是魔道妖女。
凝露打量起这个该死的梦境,头一次把目光转移到了那个曾令她惧怕的男人身上,她想要认真看清他的模样,可他的面容却离她越来越远,留给她的只有一句句叹息般的“可怜可悲”,堪称刻骨铭心。
从那时起,她便决心开始修炼,甚至出于某种自己都不清楚的念头,她对这类修士有了探寻的欲望。她很好奇,若是这样的人陷入炼狱,身心皆不由自己所控,是否还能够本心不变、道心如初呢。
尤其是梦中那个男人。
她想要狠狠折断他的脊骨,把他踩在脚底下,看着那张高高在上的脸露出屈辱而又不得不从的神态。
可内心深处她又向往着那惊鸿一瞥、漱冰濯雪般的女子。
仙门万般好,连带着正道修士在世俗的地位也是无比崇高。
魔道只会令人畏惧。
如果能修仙,谁又愿意入魔。
哪怕是云观也不例外,凝露能看出她神情里仍然带着对仙门的怀念,以及她望向自己的目光里充满了浓重的遗憾。
凝露讨厌那样的目光。
光亮的水晶镜子映照出她的面容,凝露回过神,看见了镜中一双冷漠阴郁的眼,那是她的眼睛。
少女时期的柔软俨然消失殆尽。
镜中的自己肤色苍白,唇红似血,眉目间充斥着幽晦。
云观却别出心裁地将她鬓边两缕发用墨绿色绸缎挽起,下端缀着几颗鲜红的赪玉珠,状似垂落下的蝉翼,好一副俏皮可爱的模样,萦绕在她身上的血腥气似乎也弱化了几分。
凝露愣住了,摸着自己刚挽好的发髻,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脸颊两侧垂落下来的红色玉珠也相互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垂下眼睫道:“云观,我已筑基了。”
凝露不得不承认,作为一名魔修,她应该看起来更凶狠一点,从此再不会有人胆敢轻视她,背叛她。
“看来我的凝凝已经长大了。”云观温柔道。
乍然听见自己的小名,凝露有些怔松。
她的生辰刚好就在筑基的那一日,父君事务繁忙,没空来见她,只是派人送来了许多丹药法宝。无妄殿来来去去那么多人,最终也只剩下了云观和她自己。
她想起幼年修炼无聊的时候,她常常溜到凡人界域去看烟火,看着穿梭在各色花灯之中的人群。橘色的火光倒映在她的瞳孔里,绚烂而又璀璨,却都比不上她亲眼见到的那一幕。
天真烂漫的女童,紧紧牵着她双手的父母,娇声娇气的话语,他们脸上宠溺的微笑,以及那盏可爱的兔子灯。兔子的眼珠子红彤彤的,像极了女童发髻上缠绕的那一抹为鲜艳明亮的红。
她躲在树上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火光熄灭,一片阒然。
父君好像很爱她。
可他从不与自己逛花灯,也从来没有牵过自己的手,留给她的只有漫长到没有边际的闭关,偶尔他会停留在禁地,听说那里沉眠着自己的母亲。
她从未没见过自己的母亲,她有点羡慕。
她引起众怒,以此来吸引父君的关注,父君出关后却以一种令她感到羞愧惊慌的目光凝视着她。
他说:“凝露,我已经失去了你的母亲,你还想再让我失去你么。”
父君想要复活母亲。
这是宗门里人尽皆知的事,所有人都是这样告诉凝露的。
身为子女,她应当体谅。
……
“凝凝要拆掉吗?”云观询问她。
所有人都让她体谅父君。
她好像自始至终都只能做他们期待中的模样,凝露把头埋进她的怀里,闷声闷气道:“算了。”
这样也挺好的。
云观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指着武器架上蜷缩起来的一团火焰让她看。
火焰徐徐展开赫然是一柄赤红色的蛇骨环鞭,柄部镶嵌着一块极其罕见的赤炎晶,这是一件威力堪比筑基后期的法宝。
凝露一下子被吸引住了。
“它叫赤幽。”
云观柔声道:“这是离焱魔君派人给你送来的生辰贺礼,凝凝可以把它带在身上,若是遇见不长眼的家伙,正好可以拿他来练练手。不过你修为尚浅,切记不可勉力使用,否则容易灵力衰竭,身受反噬……”
她开始絮絮叨叨。
凝露握着赤幽,静静地听着她的声音,无法消解的戾气如连绵的细雨逐渐沉落进了她的心湖。
久违的宁静。
凝露的眼眸闪烁着微光。
没有什么比修为的提升更令她欢欣,如果有,那就是她得到了一件称心如意的法器。
唯有强大才叫人觉得命运仿佛握在自己手中。
天色将晚,瑰丽的红霞将远处的天空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红,数百年才举行一次的血祭大典也即将开始了。
魔门血祭可谓是腥风血雨,目的不仅仅是为了祭祀天地,更是为魔宗挑选合格的弟子与耗材。
这场魔道盛事,牵扯进的气运无数,被刮分的气运也无数。
死去的修士更是数以千计。
修炼一途本就是夺万物造化于己身,天地有所不允,降下劫难考验天下修士,成者晋为天人,败者归为尘土。
修士的反哺便在这无尽劫难之中。
魔修们也是要渡劫的,为了不让天地觉得他们是一群可恶的蠹虫,不讲道理的他们自然便想到了献祭其余修士。
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
魔道能受天地认同,自然也有两把刷子,或者说天道并不在意。
如今十二大洲里已有六大洲被魔道势力牢牢掌控,称为苍玄魔土,苦渡魔门便是魔土六大顶尖势力之一。
另有三洲称为西岭,世家林立。
最后更为偏远的北三洲便是仙门道统所在之地,它们时常跑去其余大洲偷摸着留下自己的传承,或者暗中发展势力,只是凡有道魔之争,几乎都以失败告终。
苍玄界就是这样一个魔道势力横行的地方。
众生皆为蝼蚁。
有人死去,自然也有人脱颖而出。
凝露心思百转,撑着下巴,喃喃道:“云观,你说魔门会有覆灭的那一天吗?”
云观震惊地瞪大了眼,抬头望了望上方,生怕有几个老怪物被这句话气得跳出来,狠狠给凝露一个大耳刮子。
这些年,她真的被凝露的胆大妄为给吓到了。
凝露朝她微微一笑,踩着花枝离去,难得她能透露出一点真相,可惜没有人相信,而梦境中的她,连知晓此事的资格都没有,就无知无觉地死掉了。
何其可笑。
有人蒙住了她的眼,蒙住了她的耳,叫她听天由命。她偏不,她要亲自去争、去抢、去将这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唯有如此,她才能察觉——
自己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