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公子……”慕容翎点头致意,
“我们又见面了。”
叶无咎没说话,内力在瞳孔汇聚。
“星脉辩”之下,明显可见慕容翎的青色内力,较之过往更为凝实,已稳固在第七层。
可若跟旁边的鬼相男子相比,那点内力却如萤火之光与皓月争辉,弱得可怜!
他见过慕容无暇,见过养父,可……他们都没有如此可怕的内力——这是人能达到的程度吗?
那人先前分明在隐藏!
叶无咎不愿惊动对方,转而环视四周,眼神掠过慕容翎身后时顿住。
看起来没人,可……“星脉辩”明明观测到了一个人形奇经八脉,和黑白双色内力!
他眸色渐深,开口,“墙角那位大光明宫的朋友,既然来了,何不一起喝杯茶?”
慕容灵反应极快,才听到“大光明宫”四个字,手中黑色寻踪蛊已掷向他视线落点。
“呲”的一声,蛊虫在半空碎成了漫天残肢。
脚下偷偷爬去的那只,也死在了半路。
向来无往而不利的手段……难道竟失效了?慕容灵上前半步,隐隐将阿姐挡在身后——
终于……来了吗?
蛊虫死了。两只都死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方能在她出手的瞬间同时判断两只蛊虫的轨迹,精准击杀,这不是靠反应快能做到的,是靠观察。他一直在看。从头到尾,他就在那里,看着她们走过来,看着阿姐在门口站住,看着她扔出蛊虫,他什么都知道。而她看不见他。
“啧,”慕容灵右手抚上腰侧红瓶,无意识的咬着唇,“麻烦了。”
鬼面男子亦望向那处墙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胸前的琉璃胸针。
半晌,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什么也看不见。
正面一战,他压得住此人。
可人总要睡觉的。
这种人,还是死在眼前最叫人安心。
“这种杀神怎么会来?”
“谁、谁是他的目标?”
“你、你别别别别慌,大光明宫的人从不滥杀……”
“是是是是啊,他们的价格很很很很贵的,从、从不做亏本生意!”
堂内众人面色煞白,尤其几个江湖客,纷纷反省自己最近是否得罪什么有钱人。两个八尺男儿,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不怪他们如此!
大光明宫自立教以来,接的暗杀单子没失败过,就连前任少林寺住持……深居寺中,也还是死在他们手下。
没有他们杀不了的人,只有你出不起的价钱。跑又跑不过,打也打不了,更可怕的是,面前这位连影子都看不到,一眼望去只有空气……到底得是什么级别的杀手啊?
一个剑客忽然嚎啕大哭,“我、我为什么要杀那个富商?完了,全完了,我只想再见老婆最后一面……”
他踉踉跄跄起身,就要朝门口冲去,却被什么红色的东西一带,“啪”一下墩回座位上。
叶无咎居高临下,似笑非笑,
“怕什么,他已经走了。”
“你、你怎么知道?”
“他是我朋友,身上有我送的香囊,我当然知道。”
“是吗……那太好了。”
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没人追究大光明宫的专业杀手怎么会用香囊,更没人问是不是还没走——谁也不想听到更差的那个答案。
只是,每个人都显得噤若寒蝉。
“真是性格恶劣。”慕容灵对着叶无咎翻白眼。
她知道“星脉辩”定已目睹杀手离开,否则这八百个心眼子的家伙根本不会管别人。但香囊之说纯属敷衍,完全把众人当傻子嘛!
所有人又重新落座,这么个插曲一耽搁,半柱香已过去了。
“啪”的一声,惊堂木敲下。
慕容翎放下茶杯,凝神望去——
白先生端坐堂中,清了清嗓子,“话说四十九年前,各派自扫门前雪,不管门外瓦上霜。
辖区交界‘三不管’之地,从来流民、乞丐盛行,饿了与猫狗争食,困了于檐下过夜,女子常遭凌辱,幼童多有夭亡,直到——
有个男童徐帝雨,成立了‘幼童帮’。
幼童帮聚集大批幼童,以荒野破庙为家,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最大的外快,来自于每周售卖的童子尿!”
听众爆发出一阵笑声。
白先生待他们笑了一会,不紧不慢继续道,“为了活,他们也偷过别人饮食,有人不予计较,自然也有人追究。
某次,帮中之人偷了一位散修,那散修闯入庙中,要将所有孩子砍死。
徐帝雨战之不胜,遍体鳞伤,散修说,‘你若得神迹相助,我就放你们一马’。”
“这不放屁吗?”
“欺负幼童呢?”
众人义愤填膺。
白先生微笑,“可神迹真的发生了。
徐帝雨在神前叩了九百九十九个头,叩穿了泥土,露出掩埋的秘籍……
而散修见到秘籍,想杀人夺宝,激动之下血脉贲张,竟然暴死!
有道是——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现场为止一默,半晌……
“还能这样?”
“怎么就死了啊?”
大家吵得热火朝天,白先生却笑而不语,等到众人口干舌燥,才“啪”的一拍惊堂木,
“原来那是个邪修,又走火入魔,原应心平气和调理,却犯了贪嗔痴,真是时也,命也!”
他说到这,顿了顿,看向听众,“而徐帝雨不识字,本没机会修这秘籍。偏巧他那年,在街头救了个被人殴打的破落户孤儿——”
“谁啊?”
“江盟主,一定是江盟主!”
“名唤江晦明。”白先生这才继续道,“众幼童随江晦明学习两年,识得了字。奇怪的是,徐帝雨此时却将秘籍藏起,不给任何人看。
恰逢许多中小型门派因争夺地盘,彼此厮杀,‘幼童帮’的人也四处迁逃,苦不堪言。在死了两位兄弟后,徐帝雨选择修炼。”
有人纷纷喝彩,但重重赞许中,也夹杂着质疑之声:
“为什么不让所有人都练?”
“大家一起练,岂不更能杀敌?”
白先生微微颔首,“帮中众人也这么认为,但江晦明坚决支持徐帝雨,还说‘大哥此举必有深意’。”
他顿了顿,又道,“徐帝雨修炼后,功力突飞猛进,但武功哪有那么好练?若自学轻易,要门派做什么?无人指点之下,他很快走火入魔,却隐而不宣。
某次徐帝雨为护持众人,悍然出战,却在取胜后走火入魔更甚。
许多人不愿被拖累,趁夜离开。唯有江晦明扛着濒死的他四处求医……将他救回。”
“天呐!”
“可江盟主那时不也无依无靠吗?凭什么求的医?”
白先生阖目不答——显然,这是另外的故事了。
有个剑客实在忍不住好奇心,拿出二两银子放在讲桌上,其他人也眼巴巴看着白先生,满脸的求知若渴。
白先生瞟一眼银子,大袖拂过桌面,“下不为例。”
刚抬眼,见成片乌漆漆的头顶伸过来。他顿了片刻,不情不愿解释,“江晦明家破落前,属于璇玑门辖区……他回去找了璇玑门的大小姐。”
“殷紫夜?是那个殷九辰的——”
慕容翎怔住,指尖微蜷。
慕容灵见阿姐失神,转头瞪了叶无咎一眼,后者正饶有兴致的听人群议论。
“嘘,小心江盟主听到了……”
真是可惜,众人不敢深究,只催着白先生继续讲原来的故事。
白先生抿了口茶水,缓缓道,“从此,徐帝雨将江晦明视为‘生死兄弟’,可江晦明表示想跟他一起练功、分担风雨时,他还是拒绝了。”
“怎么会……”
“徐盟主向来大公无私!”
白先生摇摇头,“两人密谈的细节无人能知,但他们的感情未受到影响,反而成了最默契的搭档……聚流民、收孤寡,将帮派发展壮大。
但慢慢的,徐帝雨发现,随波逐流只是扬汤止沸。江湖一日弱肉强食,老弱妇孺便一日不得安宁。
十九岁那年,他做了个决定。”
“啊,是——”
“没错,是那个!”
听到这里,众人明显激动起来,目中流露期待。
白先生清了清嗓子,面露肃然,
“‘我今入江湖,一剑,当平天下不平事;一心,只许今生同道人;一世,必登风云最巅处!此即我道。’
徐帝雨回到最初的破庙,立此重誓后,问剑八大门派,声势名震江湖。”
“听说殷九辰也是十九岁问剑四大门派,大抵就在学他。”
“呵,一个私生子,哪能跟徐盟主比?”
慕容翎手中茶盏落地,却没去捡。她正要站起,被身边冰凉的小手按住。
慕容灵神色恼怒,脸上写着质问——你瞎了三年,还要为他出头?
慕容翎叹口气,又坐了回去。
“不过徐盟主真是英武非凡,问剑八大门派……正派也就算了,起码顾些脸面,五毒教和大光明宫可不是好惹的。”
白先生赞许地看他一眼,“所有人都只见徐帝雨大放异彩,殊不知他一路问剑,早已伤痕累累。幸得江晦明陪伴走完全程,又背又扛,秘密延医问药……
徐帝雨问剑成功,创立‘擎天盟’,誓约‘为弱者擎天’。”
“好!”
“好啊!”
周围一片喝彩,众人激动得脸色通红——行走江湖,谁还没个英雄梦?
白先生笑着等他们欢呼完,才道,“擎天盟成立后,许多人来示好,可徐帝雨什么都没要,只要了本上乘武林秘籍‘兰心诀’,赠予时年十七的江晦明,又请了最好的老师为他教习,江晦明修为进境很快。
之后,徐帝雨四处行侠仗义,江晦明则常年坐镇盟内,打理大小事宜,二人君臣相得,兄弟情深。徐帝雨还跟时任悦己坊坊主的前代画圣商谈,为江晦明定了段好婚事——她的嫡传弟子,步岚烟。”
“可是,”白先生话音陡然一转,
“意外发生了。
亲事刚刚定下,江晦明便离开擎天盟——一去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