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悦己坊同行,旅途真是顺利不少。
先是乘着她们精致结实的马车,在车厢内捧着暖炉、一路瓜果点心的摇晃前行,绕过水流湍急的天河,抵达南湖东渡口。
又包下了一整条画舫,向武林盟驶去。
慕容翎从未坐过船,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目不转睛望着窗外。湖光水色在眼前缓缓倒退,可真新鲜得紧!
“翎姑娘不如上船头看看,又是另一番风味。”秋海棠温婉一笑。
她心间向往,却摇摇头,“该给曲姨行针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秋海棠目光复杂,“慕容大夫倒是一刻也闲不下来。”
——若是她,还是觉得人要为自己而活。
……
施过针后,慕容翎回到床边。
风渐渐变大,浪有些急,她沉浸在思绪中,没有关窗。
风吟村至今,曲流云所中之毒已解,只余内力还需自行调息,缓缓恢复。而她的恐血……
她顿了顿,从怀里拿出一幅画。
赵瑾瑜临行时,将这幅画塞进她手中说,“我找步师叔画的,原是想带你去牡丹居赏花,请她给我们绘个合像。但……三日有限,只得一幅。你治病要紧,合像以后再说吧!”
当时她还在想,画也能治病吗?打开之后,却瞬间明了。
好一幅群像!竟重现了那日的弟子居之战。弟子们彼此搀扶,望着医女;双圣互相对视,眼含坚毅。画面栩栩如生,战场上尽是鲜血。
“今日若能坚持看一炷香……”慕容翎死死盯着画中场景,额角渐渐渗出冷汗。
不过半柱香功夫,她心跳一点点变快,头也开始晕。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还依稀闻到荼蘼花香?
她抬起头,凝神感受——
“姑娘是何人?为何强闯我悦己坊画舫?”
“少废话,不想死就给我让开!”
等等,这声音?
慕容翎匆匆收起画,循声小跑到船头:
“灵儿,住手!”
一个紫色的东西飞扑进她怀里:“阿姐!”
众人大惊失色,这诡异少女竟能突破她们封锁、扑向慕容翎!
可……
阿姐?
她们满头疑惑,表情来不及变幻,一时十分诡异。
慕容灵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检查阿姐,确信她毫发无损,才露出明显的高兴神色,一叠声道:
“阿姐,你终于来了!”
“这一个月,你去哪了?”
“她们是谁,怎么跟着你。”
“我在武林盟找了座小院,我们走吧!”
“你要查什么?我来帮你。”
慕容翎眼前占满了晃来晃去的紫色,耳边充斥着慕容灵絮絮叨叨的声音,半晌才反应过来。
轻轻敲了下她的头,嗔道,“你又溜出谷?”
“我怕你死外面。”
“怎么找到这的?”
“在你身上放了蛊。”
“你……”
看着慕容灵满脸的理所当然,她刚要生气,右手已被锁死在妹妹的怀抱里。
“阿姐~”
温软的怀抱,喜悦的脸,还有那情真意切的声声“阿姐”……
慕容翎右手还没抬起来,又放了下去,重重叹了口气。
她转向众人,鞠躬道歉,
“这是我三妹慕容灵,给大家添麻烦了。”
赵瑾瑜的视线从风浪肆虐,缓缓转移至慕容灵滴水未沾的鞋面。
虽已离岸不远,但眼前少女竟能踏浪而至,着实骇人。
如此轻功,唯有……大光明宫?
不对,他们从不外传。
“玉面狐狸”王富贵?
她了然,折扇插回腰间。
赵小椴扫了眼徒弟,眼底闪过欣慰。
而后她面向众人,“如此也好,等到了武林盟,我先带门人去找江盟主,待需要证词时,再遣人来唤你们。”
“唤她即可,”曲流云忽然开口,“我有些私事,进城后就此别过。”
慕容翎微讶,挽留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人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说到底,只是同行一段罢了。
慕容灵看着姐姐若有所思的模样,“嘁”了一声,大摇大摆到曲流云面前,“喂,至少吃个散伙饭吧?”
曲流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要是二十年前,小姑娘如此胆大包天,少说要给她点教训。
奈何今时不同往日……还欠了慕容翎人情。
罢了!
……
武林盟,满月楼。
这里的小菜最出名,尤其是“四喜丸子”,非得提前三天预定不可。但与小菜同样出名的,还有“说书”。
传闻满月楼的说书人白先生交游广阔,消息灵通。上至天文地理、古今历史、下至江湖大小事、各类八卦……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说不出的。
每日一场,那是场场爆满。但说完即止,绝不延时。
今日同样座无虚席。
白先生双手拉开,指间麻绳上,三块写着字的木牌随风轻晃——这是最热闹的环节之一,人们要在今日的三个故事中择其一。
运气好,另外两个也许在未来返场。运气不好,可就永远失之交臂了!
每个人都为了听自己想听的故事,争得面红耳赤。慕名而至、翻山越岭的远来客更是不会退让。
今天的三个木牌分别写着:《传奇毒女玉墨凉》、《璇玑门灭门大案》和《乞丐逆袭,最强武林盟盟主徐帝雨》。
“嘶”。
倒吸凉气声四起——都是大瓜!但……选哪个呢?
“徐盟主,我要听徐盟主!”
“脑子进水吗?徐盟主的事去看石碑,别浪费听书机会!璇玑门灭门是大案,十年来扑朔迷离,听这个!”
“你作死啊?武林盟都不查了,你还敢去听,怕你有命听没命活哦。”
四下一片争执,久久达不成共识。
“嗒”的一声,某华服中年男子将一枚金锭扣在桌上,懒洋洋开口,“听《传奇毒女玉墨凉》,费用我给十倍,在场所有人的单都由我买,每个人还发二两银子!”
全场默了一瞬,人们面面相觑。
当地食客大部分接受,故事今天听不到、明天还能听,就算没这回精彩,但来日方长嘛!
天涯客多不愿为二两银子放弃想听的故事,只可惜人数寥寥。
见大势所趋,华服中年男子嘴角翘起,正要一锤定音——
“且慢,”一道声音打断。
发声人白发如霜,披散肩头,皮下青紫血管虬结……不像活人,倒有鬼相。最慑人的是胸前一枚琉璃胸针,不时闪烁幽蓝火星,恍若黄泉在衣襟上撕开一道裂缝。
“个人沉浮如何能比门派存亡有趣?”
他悠悠说着,指尖轻扣桌面,
“咔”的一下,四条桌腿完全没入地里。
——纵然少数服从多数,但若华服中年男子“自愿”放弃,今日的故事也不是不能换一换。
这架势,是要以力服人了。
华服中年男子扫过被嵌进地里的桌面,眼底藏着慎重,面上却轻笑,“空有蛮力,不懂控制,不过莽夫之勇。”
他指尖一弹,手中酒杯飞出,依次碰过周围一圈食客手中的瓷杯,竟又飞回掌上。
杯中酒液微漾,一滴未洒。四下霎时安静下来。
慕容翎等人刚行至门口,目睹了两人争端始末,一时僵在原地。
客满本该换地方,可三人各有原因,竟都没挪窝。
慕容翎想听“璇玑门灭门大案”,慕容灵看着华服中年男子若有所思,曲流云……似在出神。
最先打破僵局的是慕容翎。
她迈过门槛,温声道,“我亦想了解璇玑门之事。”
“旧时代的破落户,有什么好听的?”华服中年男子满脸不悦,起身走到她面前。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那男子似乎一动没动,慕容翎也没觉着有何异常。
可一直盯着他的慕容灵忽然眼神一变,心中猜疑迎刃而解。
她冷笑着瞪了华服男子一眼,与此同时,一只黑色寻踪蛊悄然爬出裤脚,沿着桌椅阴影钻进他衣缝。
慕容灵没再发难,反而先冲鬼相男子道,“老掉牙半只脚踏进棺材的家伙,自己身上没故事?非要听别人讲?”
又转脸吐槽华服男子,“还有你,一个病死在院中的凶女人,有什么好听的,还传奇?”
鬼相男子似是觉得有趣,笑了笑没说话,广袖拂过腰间一枚巴掌大的镂空金球,逗弄着里头什么东西,俨然打算看戏了。
华服中年男子几乎气得跳脚,循声瞪向慕容灵,却蓦地睁大了眼——
那神情仿佛见了鬼,“小、小、小”了半天,说不出话,深呼吸许久才把气喘匀,视线停在她腰缠的金蛇鞭上。
片刻后,他居然露出灿烂的笑容,“那你说听什么?我出钱。”
慕容灵瞥他一眼,昂首道,“玉墨凉嘛,我听到她就来气!璇玑门……”眼角扫到阿姐失魂落魄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不想听!”
她转向说书人,颐气指使,“就听那个乞丐徐帝雨!”
堂内静了一瞬。
又一瞬。
无人反对。
按照白先生的规矩,所有听众落座后,再过半柱香,才会开始说书。眼下堂内已经客满,华服中年男子主动相邀,“各位不如与我——”
“与我同桌!”窗边有人朗声道。
这声音……
慕容灵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手指头捏得“咯咯”作响。
慕容翎却一怔,拉着她向那人走去,曲流云也默不作声抬腿跟上。
那人独自坐在窗边,却占着张硕大的桌子,红袍随风翻滚,好一幅潇洒样!
满楼的人都在看说书人,只有他一个人在看着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