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蓦然一静。
随即哗然,
“难怪步岚烟六年前离开武林盟,原来跟江盟主早有龃龉!”
“那可是悦己坊的婚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她们护短得很,这么打人家脸……要倒大霉了。”
白先生倒也不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等众人议论够了,全看过来,才道——
“坊主震怒,当即提出退婚。徐帝雨以性命担保,‘我兄弟绝不会一走了之’……此事便拖延下来。
但他武功虽高,庶务却非所长,没了辅佐,整日里焦头烂额,更遑论去寻兄弟?日复一日,事情毫无进展。
步岚烟巾帼豪杰,岂肯坐待?遂亲往擎天盟查探江晦明失踪线索。可……一去三年,连擎天盟的大门也没出,倒是任劳任怨,帮徐帝雨处理了三年盟务。”
“这……也太离谱了。”
众人一时无语。
“如此过了三年。第四年时,江晦明突然回来了,却对失踪的三年绝口不提。
之后婚事完成,徐帝雨不仅有江晦明辅佐,还得了悦己坊支持,擎天盟日渐壮大。
直到二十八岁时,他迎来了人生最大的考验——”
“等等,那时候!”
“难道……”
“啪”的一下,白先生重重拍下惊堂木,声音愈来愈急,
“幻花东征,伏尸千里。铁蹄自西境而来,一路向东,攻杀中原正派。最先的璇玑门竟已人去楼空,遂总坛沦陷。随后——
名器山庄弟子十不存一,庄主死无全尸,为保传承,宣言退出正道,从此中立;
少林寺惨遭焚毁,大批弟子蓄发还俗;
悦己坊沦为废墟,除琴圣外,其余四圣尽皆战死!
宫主符临放下豪言,将大举进攻剩余三派……一统中原。
形势岌岌可危。
其时擎天盟挺身而出,延揽寺、坊剩余弟子,退至天山之巅,
先合天山派,又遣使者前往龙虎道……
龙虎道与璇玑门联袂来援,
六大正派联为武林盟,作殊死一搏——”
全场安静,落针可闻。
白先生抑扬顿挫,“血战一年,终破幻花宫主力于天山之巅。徐帝雨亲战符临,力竭而死!
符临重伤昏迷,退走千重关,宫中十二花使仅余三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据传,符临和那三名花使过于伤重,回宫后不久便不治身亡。
幻花宫一蹶不振,自此天下太平。
徐盟主虽死,其精神永存——”
“为弱者擎天!”
众人振臂高呼,热血沸腾!
慕容翎看着他们,被气氛所感染,竟也有几分少年气自胸中生出。
她忽觉白先生这么受欢迎,也不是没道理的。
但,她还是隐隐感到一丝不协调——
二十年前璇玑门还是正派,入武林盟共抗来敌,怎的十年前就成邪教了?
而“璇玑门竟已人去楼空”又是为何?难道他们早知幻花宫要来,才提前带人撤出?
由正转邪……会与此事相关吗?
慕容翎苦苦思量,寻不得答案。
——灵儿遍读母亲所藏典籍,又常年溜出谷,或许知道更多。可灵儿向来不愿她插手殷九辰之事,问了多半也是白问。
……去问问瑾瑜?
这边慕容翎思索着解法,那边众人还在兴叹徐帝雨英雄出少年,就是对上了符临,去得太早。
“符临无愧为幻花宫宫主——花使之首的花神!”
“传闻幻花神功修炼至第九层后,可保元神百年不灭,十层大圆满后元神还能永生……符临就是九层!”
“徐盟主虽强,终究不如符临。”
他们越说越是感慨。
曲流云原本沉默不语,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听到他们没完没了,终于“啪”一拍桌面,“谁说他不如符临?”
众人诧异望来。
曲流云眼白布满血丝,呕哑嘲哳的声音嘶哑如蛇,“以他的功力,本可以大获全胜。”
众人愣了一下。
一个剑客满脸难为情道,“虽然大家都是徐盟主的支持者,但符临当年刚出山就力压三派,也不能昧着良心说他没本事啊!”
曲流云冷冷看他,“攻打名器山庄是突击,火烧少林寺是偷袭,悦己坊就更有意思了——
若不是趁着琴圣出使擎天盟,五圣合击阵法不全,他能连杀四人?
至此擎天盟已是孤岛一座,四面被围,无险可守,只得合众退至天山派。
可天山之巅难道是什么好地方?冰天雪地,物资奇缺……”
她目中闪过杀气,“纵然如此,他也不该败给符临那老家伙,此事定有蹊跷!”
众人目瞪口呆望着她。
本以为是徐帝雨狂热信徒,遇事便不分青红皂白,盲目回护。但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倒像真知道点什么。
她看去垂垂老矣,知道些前尘往事也不奇怪。
他们团团围上去,想追问细节,曲流云却径自出了大门,再没回头。
慕容翎张了张嘴,终究没挽留。
叶无咎目送曲流云离去的背影,又看向慕容翎,眼神饶有兴致,“你这病人,似乎了不得。”
慕容灵狠狠瞪他,“你离我阿姐远点。”
眼看这两人又要吵起来,慕容翎叹了口气,唤来小二结账。
“喂,来我租的小院住。”慕容灵冲叶无咎一昂首,目光不善。
叶无咎没看到她眼神似的,“灵儿小姐盛情相邀,叶某岂敢不从?”
慕容翎一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究没说话。
三人走向慕容灵租的小院,慕容翎不容商量地站在中间,把他们隔开。
她一路提心吊胆,生怕两人吵着吵着动起手来。
奇怪的是,灵儿的手心汗津津的,肌肉紧绷,望向叶无咎的眼神与其说要找茬,倒像是想确认什么。
而叶无咎微微点头,却手一摊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换来了一声冷哼。
慕容翎实在没看懂,但只要这两人不对着干,就算形势一片大好了。
至于灵儿……晚些时候,把礼物送给她,心情应该会转好吧。
……
小院,客房。
慕容翎系上白布,走到叶无咎面前。他已经在床边坐下,衣领松开,露出那道任脉贯伤。
“叶公子,请。”她把手搭上他的脉搏。青色内力顺着经脉探入,那道暗红色的内力没有再扩散,还比上次轻了些。
“叶公子看来有按时服药,不再动武。”她面露欣慰。
片刻后,取针,下针,一气呵成。
叶无咎挑眉,“我何时能痊愈?”
她想了想,“快则今日,慢则半月,应该能想起些东西。但若说彻底痊愈……”
她忽然停了针,
“叶公子急于痊愈,是要动武?”
叶无咎掌心覆上被单,下面藏着之前在“钱五”据点搜出的信,和他最近查出的线索。
他看了慕容翎一眼,微微发力,将被单拉得更紧了些。
慕容翎没注意,还在等他的回答。
没等到。
“这样。”她又思考了片刻,中肯道,
“那叶公子的伤,看来好不了了。”
叶无咎面色一僵。
“任脉贯伤,还想动武,”慕容翎语气平板无波,
“你若想死,也别砸我桃源谷的招牌。”
——她生气了。
叶无咎想。
虽然看起来淡淡的,但他就是感觉她生气了。
他眼底光暗明灭,权衡几息后,“慕容姑娘,”
慕容翎面无表情地对着他。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满脸无辜。
可慕容翎看不到。
她只是照常为他行针。行针结束,她收起针,转身解下白布,出去了。
什么也没再问。
剩下叶无咎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他本来躺得好好的,却眉心一抬,忽然转身。
一角紫色映入眼帘。
“是灵儿姑娘啊。”他不紧不慢坐起身,“拨冗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慕容灵坐在窗头,眼神嫌弃,“真是个废物,六年前的疤现在还蜈蚣似的,当时怕不是快被打死了吧?”
叶无咎望向自己胸前,最深的两道月牙状疤痕粗壮可怖,蜈蚣般狰狞交错;
另一道任脉贯伤的疤看着新些,却与前者明显出自两人。
他眼底暗芒一闪,忽道,“灵儿小姐知道这月牙伤从何而来。”
“凭什么告诉你?”她翻白眼。
“灵儿姑娘特意拜访,想必有事托我。”叶无咎满脸的人畜无害。
慕容灵默了默,手在袖中攥了一下。
她忽道,“我快要走了,接下来你替我保护阿姐。”
他若有所思,“你想为她引走那个大光明宫的杀手?”
她冷笑,“怎么,难道你能引走?
别当我不知,”她盯着他,“你需要阿姐的能力,变着法把她卷入这些纷争,否则她根本不会被大光明宫盯上!
如今你的身体,只我姐妹二人能帮上忙……阿姐若死了,你也别想活!”
叶无咎收起了慵懒神色。
早在回来路上,“星脉辩”就注意到那杀手仍尾随,说不定现在还在附近哪里猫着。
可是——
他轻叹一声,“那杀手的内力,可比你强得多……
就算我没受伤,恐也不是对手,何况你看不见他。
我想他在满月楼时就能杀你阿姐,没动手的原因尚且不知。
你独自引他……只怕有去无回。”
“我看你是六年前就被大光明宫砍破了胆!”慕容灵扫一眼那两道月牙状疤痕,嗤道。
但默了片刻,却语气低沉,“别管打得过、打不过,”她垂眸,表情有些落寞,
“阿姐不能死。”
再抬眼时,她眼神变得凶狠,
“我不在时若阿姐有个闪失,我要你的命!”
话音刚落,窗棂上空荡荡的。
那抹紫影已经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