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翎扣上书卷,向门外走去,步子失了往日的分寸:“叶公子,你该回了。药包三煎三服,服完再来。”
叶无咎目光闪动,将衣带随意一系,懒懒跟上。
走到院内,他去接她递来的药——
“呼呼”裂空之声传来,直冲向他们交握的手。
声音来自院墙之上,带着荼蘼花的甜香……是灵儿!
惊讶间,慕容翎感觉到叶无咎手一松,瞬间退至半丈开外。
“嘭”的巨响,随即是碎石咕噜滚动之音,身后的造景假山被击碎。
糟了……灵儿的金蛇鞭!
“灵儿,住手!”她沉声。
金鞭回缩之声响起,听不见脚步,却能感觉到灵儿熟悉的气息……已出现在身侧。
片刻后。
慕容灵目光仔细扫过她全身,确认无碍,转向叶无咎,语气中杀意凛然:“阿姐,这就是你的病人?竟敢对你动手动脚,难道不该杀?”
慕容翎握住妹妹手腕:“灵儿,叶公子只是在拿药。”
“那又如何?阿姐锁院三年,此人突然而至,目的绝不简单。”
“休要乱来。叶公子求医,确系身中剧毒……”
慕容灵眼珠一转:“伸手,我为你把脉一探。”
叶无咎眯眼看她,手已不着痕迹地背到身后:“叶某还有要事,脉案就在慕容大夫处,三小姐可自去查看,叶某改日再来复诊。”
言罢转身便走,院门被他随手带上。
气氛凝固。
慕容翎这才转向她,语气几许严厉:“你的金蛇鞭带毒,怎能随意出手?晚些将我的百解丹送去给叶公子。”
她嬉笑着接过被递来的药瓶:“知道啦,阿姐。”
慕容灵低头收起药瓶,长睫掩去眼底寒光——
那个姓叶的本该毒发,却能竖着离开。
能直接抵抗金蛇鞭的毒,若非阿姐的青木心法……
便是早就中了她的另一种独门剧毒,七月七日晴。
……是他?
慕容灵望着院门,视线渺远,仿佛已咬着那人追至客院。
只片刻,她转身随阿姐入室,翻出他的诊册,倚窗阅看。
“此毒已有数年……”
“初时,每月逢七,遍身湿骨之痛,次晨方缓。”
“至今,发作频率愈繁,以至无迹可寻。”
慕容灵细读脉案,眸色渐渐阴沉。心思急转,不防一阵香气袭来。
阿姐左手端着长寿面,顶端懒懒躺着个溏心蛋,剔透白皮下,蛋黄饱满。右手托着蓝莓味冰糖葫芦,密密麻麻罗列于浅紫的瓷碟,颜色极衬。
“灵儿,贺你十八岁生辰。”阿姐难得的流露出放松神色。
慕容灵面上阴影顿散,嘴角浮现出雀跃笑容,步履轻快,直趋桌前,在那黄花梨木椅上蹲下,端起长寿面。
“吸溜”一声。
阿姐含笑看着她,抚了抚她的脑袋。
那面条长长的一根,塞满了整个小碗。她舍不得咬断,腮帮子吸得鼓鼓的,来回耸动,好容易一口吞下去。
“阿姐,叶无咎的毒,不能解。”她忽道。
慕容翎沉思片刻,“桃源谷数千年积累,典中典却未记载他所中之毒。这等可怕的新毒——”
“是我做的。”她干脆点头。
慕容翎手一顿,目光直直盯着她。
慕容灵笑了笑,
“我原就不是好人,是毒人,是怪——”
“你不是怪物!”
阿姐骤然失声。
“咚”的一声,踏前半步,磕到椅角。
只是一瞬,阿姐平复了失态,神色渐渐郑重:“我绝不会让你再被关起来,也不允许你被过继到桃花谷,做一个守谷的兵器……
我会继承桃源谷,给你永远的自由。”
慕容灵摩挲着手里的碗,余温仍暖,嘴里还有溏心蛋一口炸开的满足。
碗内已空,只剩面汤清亮,映出半角孤影。
她曾经也是这般孤独,直到七岁那年,在被囚的那道高墙外,第一次听到阿姐的声音。
一直以来,都是阿姐守着她,可现在——
慕容灵猛地一口饮尽面汤。
“嗒”,放下碗。
再抬头时,眼底是了然的死寂。
“阿姐,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用不着你费心。
说不定有一天,连阿姐也要靠我来保护呢。”慕容灵小心拿起那碟蓝莓味糖葫芦,清甜汁水在嘴里爆开,死寂的眸中迸出亮得惊人的光,
“阿姐压制过他的毒发罢?莫非没发现压了我的毒,他心跳更快了吗?”她起身,顿步,
“‘七月七日晴’虽是剧毒,却霸道无匹,可压制绝大部分负面状态。若心脏处的东西失去压制,他必死无疑。阿姐若信我,不要再问。”
一阵风过,紫影一晃。
定睛再看,面前哪还有人影?
慕容翎心中千头万绪,怔怔。终究提笔,翻开诊册,记——
“患者所中之毒,名‘七月七日晴’,暂不可解。”
泛黄的纸张上,荼蘼花的幽香弥绕,仿佛还残留灵儿指尖余温。
她摩挲封皮,思绪纷杂:
叶无咎的确心跳偏快,可她四诊合参,也未找出原因。听灵儿的说法,是心脏处有东西?
是什么……灵儿又是如何得知?
慕容翎眉心微皱,回忆方才情景,越想越有疑点:
灵儿虽对叶无咎出手,却只是金蛇鞭自然散出了些许蛇毒,灵儿本人并未下其他毒,且看她当时模样,分明不认识叶无咎。
但叶无咎又中了灵儿的“七月七日晴”——
那“七月七日晴”是什么时候下的?
如此一想,灵儿常年无视禁令,偷溜出谷……难道之前在谷外与叶无咎见过?
可若灵儿早就认识叶无咎,还给他下了“七月七日晴”,那方才为何没第一时间认出他呢?就算他戴着面具,可还有声音、仪态……
慕容翎百思不得其解,终究合上诊册:
她信灵儿,多年以来,从始至终。
——灵儿不解释,就定有自己的道理。
她心下一定,收起诊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