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冬日的天亮得晚,已是卯时仍一片漆黑。
青铜铃响,打破了清晨寂静。
慕容翎开了门,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后,叶无咎进入院子。
“慕容大夫,我们又见面了。”他神态放松自然,仿佛昨晚根本不曾夜探,更不曾与她交手。
她默了默,并不理会,转身回房,在黄花梨木桌前坐下,就着烛光,翻阅医书。
他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斜倚在对面坐下。也不催促,只懒懒靠着。
半个时辰后,慕容翎放下书卷:“我竟不知自己这玉隐院,对叶公子如此有吸引力,一日之间,造访三次。”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慕容大夫才貌双全,叶某趋之若鹜也是应当的。”
“叶公子视死如归,倒令我钦佩。阎王的刀已悬顶,尚有余暇玩笑。恕我直言,身子到了这般田地,天下除我父女外,无人能治。叶公子,命只有一条。”
叶无咎静默一瞬,眼底晦暗:“慕容大夫想要什么?”
慕容翎慢条斯理起身,将书放回书柜:“桃源谷千年隐世,流传在外的春风院信物不足二十枚,叶公子这枚从何而来?璇玑门功法是何处习得?半夜造访,所求何物?”
她转过身,语气渐沉:“你我素不相识,你对我的试探和敌意……”
他下意识握了握扶手,眼中却漾出几分懒懒的神色:“慕容大夫此言差矣。‘回春令’从来都在我身上,功法也一直会。”
“至于来历……”他指尖轻点太阳穴,语气轻佻而无奈。“可惜,这里空空如也——忘了。”
慕容翎垂首,蒙眼的白布正对着他。烛火摇晃,将她身影投于墙壁,大片阴影向他迎面压来,仿佛要将他吞噬。
“叶公子不愿说,也无碍。你既手持‘回春令’——春风院的信物,医者仁心,我自不会见死不救。”她缓缓道,“但有一事,望叶公子应允。”
叶无咎凝视她,灵犀引悄然运行,连通向她的情绪,“慕容大夫威胁我?”
她轻叹,坐下:“我是在请求你。此事对我至关重要。我可以负责你的治疗,直到你痊愈。惟愿你恢复记忆后,能如实回答我三个问题。你我不必交心,只是暂时合作,各取所需。”
她的情绪波动透过“灵犀引”,直达他灵魂深处——真挚、诚恳,还带着些无奈。
他隐在袖中的拳缓缓松开,熟悉的笑意浮现在嘴角:“有趣,竟是你的真心话。”
思忖片刻,神色渐定:“我答应你。”
慕容翎笔直的脊背显见放松了些。
她从药柜中取出针具,走向诊床:“叶公子,你的药我已备好,先来行针吧。”
天色渐亮,朝阳的光洒在她身周,为她镀上一层金边。
叶无咎眯了眯眼。
“叶公子?”慕容翎眉心微皱。
他收起灵犀引,笑了笑,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慕容大夫这般好看,教人忘了疼。今日也要脱上衣?”
慕容翎手一僵,仿佛想起了什么,语气重了几分:“叶公子若想快些痊愈,还是少开点玩笑的好。”
他低笑,眼底漾起几分愉悦,利落脱了上衣,平躺。
那两道月牙形撕裂伤早已成了疤,可——
另一道狰狞的暗红色撕裂伤,自他颈根中心,笔直向下,贯至丹田。约是好了裂,裂了好,伤口边缘已有些糜烂,血肉模糊。
……任脉贯伤。
“任脉乃生命之源,主阴血、滋养。你任脉被兵器贯伤,自是胸闷气短,四肢冰冷,内力滞涩。这伤已有数年,发展至今,乃至五脏衰竭,不时内出血……”
“本应为你疏通阻塞,重续任脉,复五脏之生机。但在此之前,须先化去那道盘踞在你体内、可能引发血崩的血色内力。否则疏脉之举,必将引发血崩。”
她说着,出手如风。
第一针,直刺天突。
针入半寸,痛感袭来,他猛地抓紧床边。
她指下不停,捻动金针,青色内力自指尖顺针而下。
第二针,取于膻中。
此针一落,他膻中既麻又胀,忍不住深呼吸。
忽而针停——
他抬眼,见慕容翎面无人色,额角冷汗涔涔,针在指尖颤抖。
“慕容大夫?”他喘息着唤。
蒙着白布的脸俯下,苍白得发青。毫无生气的面孔,恍若地狱深处徘徊的厉鬼。
“你……你伤口边那温热的液体,是什么?”她声音干涩,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叶无咎看着自己糜烂得血肉模糊的伤口,想起她问诊时和上次行针的失态。
……似乎都与血有关?
他眸光微闪,面不改色:“让慕容大夫见笑了,叶某自幼怕疼,受了两针,竟遍身冷汗。”
她呼吸急促,扶了一下床边的黄花梨木木柜,只觉自己分明嗅到了熟悉的铁锈味:“是……是汗吗?真的只是汗?”
他轻笑:“伤口发炎了,有些脓水。腌臜了慕容大夫的手,万望见谅。”
她拉过椅子坐下,缓了一会,强自镇定,声音却还在抖:“患者怕……怕疼些,也是有的。我……我能把你治好。”
他看着她此刻的模样,呼吸一滞。
慕容翎抬手,扶上他胸口:“行针不可耽误,我这就继续为你治疗。”
持针的掌侧贴在他中脘穴,手却抖得厉害,迟迟不能下针。
一声轻叹。
柔软的温暖突兀而至,包裹了慕容翎整个手背。
叶无咎握着她的手,这个从始至终都在跟她作对的男人,此刻语气懒懒:“慕容大夫,你行针实在高明。不知叶某可有这个荣幸,与你同行?”
慕容翎愣住,鼻子莫名一酸,未及思考,已小声:“好。”
他掌心稳定,紧紧包覆住她的,将她握紧。金针悬于中脘穴上,颤抖停止了。
中脘、气海、关元……金针沿着任脉要穴次第而下。
他们的手紧紧相握。
她忘了悲伤,忘了怀疑,忘了恐惧,只凭十几载行医留下的肌肉记忆,一针、又一针。
快、稳、准。
青色内力自针尾汨汨流入,叶无咎感知到她温和却坚韧的气劲,在体内游走、驱赶那道外来的血色内力。
他疼得面色尽失,却仍笑着,稳稳握紧掌中的纤细。
最后一根针落下。
针阵成,他静静松开。
她深深呼吸,指尖轻弹针尾,针尾颤动。
“嗡——”
所有金针在这一刻共鸣。
血色内力不甘地被逼出,化作丝丝猩红的雾气,缠绕在针阵顶端。
慕容翎攥紧了手,面色仍有些发白:“接下来,需停针一炷香……我,我先去净手。”
她仓皇转身,方走两步,身后声音传来。
“慕容大夫,我这‘暂时同盟’,你用着可还顺手?”
她怔住,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犹豫间,只听他一声低笑:
“慕容大夫针行得好,手也稳,就是——凉了些,以后可得好好补一补。这般虚弱,若有个三长两短,谁来替你履约,为我治病?”
慕容翎发白的面色渐渐浮上红晕,恐惧也烟消云散。几个深呼吸后,开口,明显带着克制:“我所学青木心法,百病自愈,延年益寿。叶公子一身致命伤,还是多担心一下自己吧。”
“噔噔噔”,脚步声远去,明显比平时重些。
“一身致命伤”的叶无咎上半身扎满了针,像个刺猬。长短不一的针身在阳光下寒光四射,血色雾气流窜可怖,观之使人胸腹上下,也似泛起阵阵幻痛。
他仿佛看不见般,眯眼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
血色雾气颜色渐淡——任脉的内伤没那么疼了,反衬得神志损伤的头疼,越发明显。
半柱香后,脚步声再起,由远及近,停在他床边。
慕容翎看着针阵顶端,雾气已消散,挥手收回金针,语气平静:“叶公子,在此歇息半柱香,若无异状,即可离去。”
她递过手上的香囊:“随身携带,每半月找我换一次药材。”
叶无咎睁眼坐起,打量她片刻,忽而倾身上前,就着她的手深嗅一口——
头疼减轻了。
十指连心,她只觉指尖被他呼吸拂过,酥酥麻麻,下意识回缩一寸,却被他按住。
“同盟信物,我收下了。”他轻笑,抽走香囊,从善如流悬于腰间。
慕容翎在原地站了半晌,手心发痒,几乎想握拳。
可耳边依旧响起叶无咎饶有兴致的声音:“这香囊上头,绣的可是白芷花?
从前家父为我打造面具时,银匠问我花纹,我也不知为何,答了白芷花。打出来后,竟颇有意境,就一直用着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外的树影,在风中摇摇晃晃。
他斜倚床头,银面被阴影笼罩,只那穗白芷花纹恰在光下,温柔熹微,独一抹亮色。
慕容翎下意识抚了抚衣襟处的绣银线白芷花纹,不再言语。转身重又坐到那黄花梨木书桌后,捧起医书。
叶无咎却不消停,目光巡视,状似无意:“慕容大夫,你这屋子里,全是医道相关,独昨夜的木盒似是例外——想必它对你很特别?”
她翻页的手一顿,默了许久,声音微颤:
“它来自一个对我……特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