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咎走后,慕容翎在诊桌前坐了很久。
终于起身从内间拿出一根竹杖,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出玉隐院。
她不曾回头,一路来到仁心堂。
“大小姐好久没来了,谷主一直很担心你。”管家李修满脸笑容,絮叨着引她往里走。
堂内,慕容无暇坐在桌前,执笔批阅着什么,神色凝重。
慕容翎抿着唇,脊背崩得笔直:“父亲。”
慕容无暇皱眉,微抬起头,目光在她眼睛上的白布停留了一瞬:“你还是没想通吗?”
“父亲,我想重新行医。”
“可你的眼睛……”
慕容翎不语,左手于腰间素锦蹀躞带轻轻一抹,六十四根金针自九针囊飞出,悬浮于身周:“父亲,可敢受我此针?”
慕容无暇凝视她片刻,缓缓起身。
她手一挥,六十四根金针顷刻飞出。
下一秒,所有金针刺进慕容无暇全身上下六十四处穴位,针尖齐齐没入一寸。
慕容无暇眼底波澜不惊:“这一式八卦阴阳针——尚可。”
他拂袖,六十四根金针自穴道脱出,如受牵引般飞回慕容翎腰间的九针囊。
“纵然能蒙眼施针,你的心病……如何重新行医?”目光停留在她的手,难辨神色。
“是,我放不下他三年前死在我手里。他是我挚友……他的死因,我要查。”
“那小子身份特殊,处境尴尬,若当真枉死,其后的势力也必不简单,你何苦自寻烦恼?他多活的那些年,本就是偷来的。”
“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不该活下来的邪派少主。可那时他还只是孩子,门派的作为与他何干?”慕容翎急道,
“何况,十年前……江湖人也已将他的门派灭门了!”
鲛纱和天蚕丝混织的白布贴着眼皮,凉丝丝的。她眼前一片黑暗,却仍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落在身上,很沉。
可慕容翎没有退缩,直直面对父亲。
“放肆!”慕容无暇的声音陡然沉下,袖中的手攥得骨节发白,“你根本不明白你要面对的是什么!那桩灭门旧案……”
话音骤断,像是被无形的危险扼住了咽喉。再开口时,慕容无暇声音沉得发冷,
“他当年若不执意追查,兴许还能活着。如今你又要去查他的死——是想让桃源谷,连最后一个可能拿起‘春风院’金针的人,也折在外面吗?”
话一出口,堂内一片死寂。
慕容翎脸上血色尽褪,心底悲凉,神情反而愈加坚定。
她抬起常年握针的手,指尖薄茧在阳光下莹润如琥珀。
“父亲,您看看这双手——它曾从阎王手里抢命,撑得起春风院的门庭,能护两位妹妹安稳,可在那之后,连握稳一根救人的金针……都做不到了。”
她缓缓跪下行了一个大礼,额头触地。
“三年来,女儿悉心培药、练蒙眼施针,苦等转机。契机已至——我愿压上自己的一切,赌挚友之死……能查出真相。赌我能化解心魔,重拾医道!”
“输了,谷里不过少个废人。赢了,我还您一个能呈您衣钵、青出于蓝的医者。父亲,可愿下注?”
慕容无暇凝视她,目光从她倔强的脸庞,移到那双——曾被他握住教习针法、如今却紧握到颤抖的手上。
眼前身影,逐渐与当年那个身高不及他腰,却日复一日在春风院捻动金针的白衣小女孩重叠。
翻涌的怒意,在漫长的沉默中,一点点碎成了深不见底的复杂。
袖摆轻振,一块令牌飞出。
慕容翎下意识接住,手指摩挲那令牌表面,摸出了凹凸不平的几个字
——正面是“桃源”,书写柔韧邪性;背面是“无暇”,字迹刚直拗气。
慕容无暇冷冷道:“你院里那位病人,不是寻常药物可治。你的医牌重挂还需时间,拿我的谷主令去取药。”
慕容翎鼻子微酸,点头,转身。
身后,一道声音传来,冷肃威严,却较平日缓了半分。
“既决定重新行医,就莫弱了我桃源谷的名头。”
她立住,默了片刻,只是将手心的令牌抓得更紧。
那“桃源”和“无暇”深深嵌入她的掌心,渐渐被捂出了暖意,却依旧锋利得棱角分明。
她推开门,大踏步的走了出去。
……
取了药,回到玉隐院时,天色已晚。
灯已熄了半个时辰。
慕容翎躺在床上,白日里父亲的话语、叶无咎的病情,在黑暗中清晰浮现。
——那道任脉贯伤,还有伤口里盘踞的、熟悉的血红色内力。
三年前,挚友就死于同样的伤。
她治疗时,明明已用了止血急救最有效的“九九还阳针”,可之后发生的事……
窸窸窣窣——
细小的异响将她从回忆里骤然拽回。
凝神去听。
有人,从窗户潜入了屋内。
听不到脚步声,来人的轻功很高。只有衣料摩擦的声音,微不可闻。
……像是在她的诊桌旁!
慕容翎从床上坐起,脚尖贴着地,缓缓移到隔离内间与外间的门帘后,凝神细听。
轻微的木头滑动声——那人想打开抽屉。
她脸色一变,飞身抢上前。
“啪”的一声,刚打开的抽屉,已被她合上。
叶无咎的手险险抽出,差点被夹住手指。
面具下的脸露出一丝苦笑——脊后的大椎穴,已被锐物抵住。
“深夜入室行窃者,当上报后逐出桃源谷。”慕容翎的声音沉静稳定,丝毫不见倦怠。
他眸光一暗,语气却轻佻:“你报是不报?”
椎后那锐物又被向前送了半分,划破他的衣料。肌肤顿感一点冰冷,凉彻心脾。再一寸,即可让他无法反抗。
“你所求何物,目的为何?”她声音渐冷。
他沉默片刻,眼神微暗,身体重心隐隐压低,内力不着痕迹的凝聚在左腿。“我是来找……”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个朝天蹬,左腿踢向慕容翎面门,她匆忙连退几步,撤手格挡。两人电光火石间过了十几招,在屋内一步一闪,连换了十数个方位。
叶无咎胸前任脉处隐隐作痛,仿佛被一颗核桃堵住,内伤愈发严重,此时那一点疼痛已扩散至全胸。
面具下的额头被冷汗浸透,他脚步微退,眼神扫向窗户,可喉头涌上的血腥气,却迫使他猛然停顿。
慕容翎没有乘势追击。
她身子僵在原地,额角沁出汗水。
叶无咎……那范围内形如瞬移的步法,借力打力、意态飘逸的掌法——
分明与三年前死在她针下的少年,同出一门!
慕容翎鼻腔一阵酸涩,颤抖着,几乎要握不住指尖的针:“你……你怎么会璇玑门的功法?”
“璇玑门?”叶无咎一怔,脑海中闪过一片门派废墟。
他曾奉养父命令,在那处废墟中寻找某物三年,却从未被告知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璇玑门?
十年前被江湖唾弃、联手剿灭的邪派……璇玑门?
他这是璇玑门的武功?为什么?
胸口痛得越发厉害,他眼神一变,低低轻笑,不着痕迹的向窗子靠近半步:“你又是谁,步法与我同出一脉?”
慕容翎如遭雷击。脑海中,挚友早已模糊的面容,在这一刻无比清晰。
他教她步法时的模样,与她闲聊的话语……
黑暗的诊堂内,叶无咎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猛然变得凌乱而急促的呼吸。
——好机会!
他来不及细想,强行压住喉头那一点血腥。满腔疑问和内伤的剧痛,化作意味不明的轻笑,如夜鹰般拔地而起,破窗而去。
云雾散,只余朗朗月辉,洒落黄花梨木桌面,莹莹如水。
慕容翎就站在那水光旁,动也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