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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玉隐春风陌客至

沉闷的青铜门铃响起,尾音里夹杂着锈屑细碎、干涩的“嚓嚓”声。

慕容翎蒙着眼纱的眼转向院门,又按住身侧灵儿已捏着毒的手。

灵儿一顿,“阿姐?”

看不见灵儿的表情,却能感到那只被按住的手,在袖中不甘地动了动。

“我去吧。”慕容翎按紧那只手,无奈中透着包容,“毕竟,这是我三年来的第一个病人。”

手不动了。

“阿姐要救人,我不拦你。”灵儿收起毒粉,声音认真,

“可若此人伤着你,我便将他皮肉一片片割下来,喂我那群鹤儿。”

衣袂轻响,灵儿掠上墙头离去,带起一阵风。

慕容翎莞尔抬头,心头……妄念顿起。

昨日,她终于能看见了。

可三年前的事,让她始终没勇气摘下蒙眼的白布。三年来,也再无病人上门。

今天——

回过神时,她已从廊下的阴影步出,“吱呀”一声,把门打开。

门外的阳光勾勒出一个修长的身影。

眼前的人带着鲜血与杀戮淬炼过的凛冽,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熟悉。

她迷茫了一瞬,旋即稳住呼吸,缓缓后退几步让出位置,声音如春风拂过湖面:“求医者吗?请进。”

等了片刻,面前的人并没有什么动作。

许久,低沉沙哑的男声响起:“我持春风院信物‘回春令’,来寻求救治。春风院,在哪里?”

她嘴角的笑意一僵,语气却依旧平和:“春风院已经不存在了。”微微侧首,素纱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我是慕容翎,你是否还要求医?”

那人默然。忽而,喉间滚出一声低哑、意味不明的轻笑。

“好。”

脚步声渐渐靠近,很轻,“那就请慕容小神医好好看看,我到底是哪里病了,也好……将我治愈。”

*

须臾,慕容翎坐在外间诊室的黄花梨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来人缓缓落座于她对面,眼角余光含着探寻,不着痕迹的扫过整间屋子。

她指尖掠过诊册,

“姓名?”

“叶无咎。”

“症状?”

“胸闷气短,四肢冰冷,内力运转滞涩。”

她笔下一停:“可有外伤?”

叶无咎扫过她忽然苍白的脸色,若有所思,垂眸掩去眼底试探:“有——”

慕容翎笔尖一颤,规整娟秀的簪花小楷下,突兀多了个墨点。

那一点黑,像溅出的毒血,泛出重重铁锈气。

外伤……血!

痛苦的回忆在脑海中涌现,她呼吸短促,胸口闷得像被一座山死死压住。

恰时风过。阳光透过窗纸,将叶影投在她面庞半侧,摇曳不定。细看过去,半面苍白,半面阴影。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

“慕容大夫?”叶无咎眉心微皱。

她回过神。

那些画面渐渐淡去。

她平复呼吸,没说话,从袖口暗袋抽出一根与白布同材质的细丝。

指尖一弹,细丝绕上叶无咎手腕。

丝线绷直,三指虚按于彼端。

一簇碧光顺丝线沁入,他无意识指节一松——遍身生暖,从不休止的内伤痛意也轻减几分。

感受到他较之常人明显快些的心跳,慕容翎面上古井无波,内心却是巨震。

指尖微动,细丝瞬间缩回袖内。

“叶公子的病,先前是谁治的?”

“是家父。怎么了?”

“你的记忆,想必已是真假难辨的碎片了吧?”

叶无咎瞳孔一缩,恰逢慕容翎目光锐利,如箭刺来。

“剧毒,内伤,药物滥用对神志的摧残,还有……”慕容翎冷笑一声,

“寻常人死个十次八次也不出奇。叶公子真真武学奇才,若非那一身内力撑着,早几年就该是一具尸体了!但时至如今,你能调用的内力已不足从前半数!”

语气笃定,斩钉截铁。

叶无咎苦笑,坦然:“医谷桃源,名不虚传。不错,如今叶某随时都可能会……”

话音未落,他猛然胸口发紧。

两人神色俱是一变。

叶无咎捂住心脏,紫黑的血溢出嘴角。他手扶桌面试图站起,却双腿一软,“咚”的一声,身子失去支撑,磕到桌脚。

慕容翎身形一闪,接住了他。

那躯体清瘦,手背擦过她腕间,凉意袭来。

她不及多想,知他毒发,危在旦夕,急喝:“不许睡!”

双手发力,竟将他打横抱起,大步向旁边的诊床走去。

叶无咎只感全身又湿又寒,冷得透骨,寸寸冰裂般疼。

眼前模糊,闪过无数个画面……他抓不住其中任何一个。

他觉得自己一直在找什么。很重要,却想不起。

养父派他找“那个东西”时,他感到熟悉,竟立即应了。

……在桃源谷里。

胸前一点刺痛传来,叶无咎意识一清,眼前恍惚浮现一张脸。

是慕容翎,在为他行针。

可他分明看到,此刻,持针的手悬在空中,愈演愈烈的颤抖。

叶无咎虚弱喘息,胸前扎着数根毫针,却死死盯着慕容翎,眉心微皱——

腥气再度泛起,顺着胸腔冲到喉间,他从未有一次感觉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可医者此刻却恐惧得无法下针救治。

——他还没找回自己的记忆,他不能死。不管她为何会这样……必须让她恢复正常!

叶无咎心念百转,眸光晦暗不明,扫过自己赤裸的胸膛,又落到她颤动的指尖,气音低哑:“圣人有云……男女授受不亲。姑娘此刻,可是……百倍逾矩了。”

慕容翎回过神,眼前一片漆黑,却仍下意识垂头望他:

寸缕不着的上身布满肌肉,薄而结实,随着略显急促的呼吸,勾勒出起伏动线。汗珠从肌表沁出,缓缓滚落,潋滟出惑人的光泽。

光泽下,是数不尽的疤痕。最深的两道月牙形撕裂伤,交叉着爬在胸口。旁侧还有道任脉贯伤,狰狞可怖。

她愣了一下,虽眼蒙白布,视之不见,也能想象到此刻孤男寡女、衣冠不整、又在床边,是何等光景。

脸上发热,心头生出几分荒谬——

“医者眼中,岂有男女?”

薄怒之下,恐惧也消失。颤抖停止,手起针落,力道都重了几分。

叶无咎闷哼一声,反而微笑:“我道是慕容大夫瞧我瞧得呆了,原是我自作多情。”

慕容翎一口气吸到一半,上不来下不去:“你多虑了,我看不见。”

她自感一心救死扶伤,绝无那等龌龊念头,可这次扎针……怎么总觉得不对劲?

手下肌肉充满韧性,初按时纹理细密,一股敦实抗力。略一松,又能感到内里蕴着十足的弹劲,将指腹轻轻托起。

忆及方才,自己沿着他胸腹正中那道伤痕一路下针。划过他颈侧,锁骨,胸前,腰腹……

手中针一凉,心下懊恼——明明行医十几载,怎会在运针时走了神?

这一想,更觉眼前之人实在可恶,下针也是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见她面容恢复血色,手稳了,唇也不颤了,叶无咎几不可察地扬了下眉梢,一直紧绷而微微悬空的双肩,倏地一沉,彻底陷进了身下薄褥里。

半柱香后,慕容翎手一挥,将针全部收回。

她缓了缓。

之后眉心微皱,疑窦丛生——此人所受任脉贯伤,含着一股血红色外来内力,似可排斥伤口痊愈,导致失血难止,像极了……

三年前被她医死的唯一挚友。

伤口形制,也一模一样!

慕容翎定神,望向叶无咎。

“你的内伤来自何人?”

“如慕容大夫所说,因家父为我用药不慎……这伤,我已想不起了。”

“是吗。”慕容翎轻声应道,不置可否,手中轻捻一根毫针,针尾仿佛还留着血色内力奇异的质感。

她虽从未出谷,也是熟读典籍、自病人嘴里得了不少讯息,可这血色内力,却闻所未闻,唯一一次目睹,便紧随着挚友之死。

如此毒辣的内力,怎会寂寂无名?伤他之人想必低调,甚至……功法一脉单传。

——是了,那人与伤她挚友之人,必有关联,甚至就是同一人。

挚友死得不明不白,成了她行医路上的梦魇。若有他的记忆,找到凶手,解开心魔……

或许能重拾医道!

“慕容大夫,我中的毒,好似还没解?”银面下传来声音,打破了僵持。

她回神:“你所中之毒,已有三年,又分外精妙,当世恐怕只有我和父亲能解。可……”

叶无咎浅笑:“但说无妨。”

慕容翎字斟句酌:“你心跳比常人快,缘由我尚未确诊。病机病理,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毒似牵扯你心脏处其他的问题……我三妹灵儿,毒术天下无双。此毒,待我与她议后再定。

先治疗内伤。有我在侧,这毒还要不了你的命。”

她转头走向内间,声音沉稳:“你今日毒发,精气神不佳,明晨再来,我与你细说。”

叶无咎轻叹,和衣起身:“那便听凭大夫安排。”

说完,离开诊室,出了院门。

他目光于牌匾和门柱间游移,若有所思。

引路的丫鬟说过,这里是春风院,大小姐慕容翎的居处,可牌匾却分明写着:

“玉隐院”。

字迹苍劲锋利,刚直拗气。字迹下的牌匾簇新,旁边的门柱却饱经风霜……

——这牌匾换过。

看来,院子里有秘密……还需夜里一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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