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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162

马车才过城门,行不多远,便停了下来。

沈攸在外勒住缰绳,与人低声交谈。

随后有脚步走近,来人在车前站定,恭恭敬敬道:“请太子妃移步,我家主人在此等候。”

月瞳转眼看向月绯,见她眉间并无惊色,便知道她心里已有了数。

月绯不问是谁,俯首出车厢,手里却提着刀。

沈攸放好脚凳,伸手来扶。她借着他的手落地,目光越过拦路的人,望见道旁停着另一辆马车,帘幕低垂,几名侍从分立左右,见她走近,俱躬身退开。

月绯到了车前,忽然抽刀出鞘,寒光直逼帘内。

两旁侍从脸色骤变,按刀上前,她却笑起来,手腕轻转,只用刀尖挑起一角帘子,偏头往里看。

光照不到的地方,是暗处的一双手。肤色是冷的,指骨修长,手背上浮着淡青的筋,在冷白的皮下蜿蜒。

一手搭在膝上,五指虚拢,指根箍着一枚色泽沉郁的扳指。另一只手向外抬了抬,止住近前的侍从。

月绯的刀仍未撤。

他伸手拈住帘角,徐徐向上揭去。刀锋挨着衣袖掠过,月绯看着,稍稍偏开了手腕。

帘幕揭起,司阳的脸从暗处浮出,像刚从夜色里打捞上来,湿漉漉的,冷冷的,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暗光泽。

月绯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便像淋淋漓漓的月光洒在湿苔藓上,生出一种更深的潮意,像一层浸人的绿雾,无声无息攀上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年少抛人容易去。”他声音萧索,“你这薄幸人。”

月绯听了,毫无愧色,收刀归鞘,朝他一笑。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怎么,康王殿下要拦我去路?”

司阳抬眼看她,眉疏眼沉,眼窝里蓄着阴天的水,温柔像浸了水的湿绸:“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她说:“你是知道我的。”

他轻叹一声,向外伸出手。

“上来罢。”他说。

那手从帘后伸出来,掌心朝上,指节松开,一副由她来去的姿态。月绯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来得及想,手已经放上去了。

借着他的力,月绯踏上车辕。帘幕垂落,车厢里便暗了几分,光被隔成薄薄一层,滤进来,照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灭。

司阳握住她的手,拢在掌中,不肯松开:“我不会拦你,更不会向你父亲告密。”

司阳肩背宽阔,坐在车中,低垂的帘帐挨着他的肩。车里灯火将残,他抬手挑高灯芯,火光一盛,月绯这才看清他眼下一层潮冷的倦。

“皎皎。”他唤她,声音低下去,“信我,好么?”

他这样低声同她商量,有些话她便不好再出口了。

“父亲眼下走不开。”月绯说,“陛下病重,边报又催得急,中书、尚书省的事,一桩接一桩,各部商议军饷、转输,都要他过问。他便是有心回云中,也脱不开身。”

“若在云中主持大局的是父亲,我争不过他。可他眼下只能派秋朗回去,既有了这个空隙,我为何不试?”月绯坦然看着司阳。

司阳默然片刻,斜靠向厢壁。月绯见他神色不豫,才要开口,他却说:“清都是非之地,你离开也好。”

“只是往后须处处留心。”司阳道,“你父亲与太子如今尚能相安,是因翁婿这层名分。彼此心里再有计较,面上总还留着情分。若有你在清都调停,许多事便好商量。”

“可你父亲既已将你许给太子,便没打算再叫你回去同秋朗争。他不会轻易放你,太子也不会。今夜走得脱,往后也未必一路太平。”

月绯稍稍低头,脸便迎上了摇动的灯光。那光沿着额、面铺下来,她肤色明净,此时透着红,整个人鲜艳娇嫩,宛如花苞才褪去半层青萼,里面的颜色尚藏着,已教人舍不得碰。

长睫垂下,掩住金瞳,眉目间锋芒敛去,她点头说:“我知道。”

司阳见她答过这一句,便安静坐着,心里不觉一软。不光他握着她的手放轻了力道,就连声音也放缓了:“陛下那边的事,想来你已经猜到了。”

月绯以己度人,没想到司阳竟肯明说。她难免生出恻隐之心:“那你?”

高阳帝在世,司承云有父皇压着,虽不情愿,也只能容司阳掌兵护驾、出入宫禁。如今皇帝一去,这位握过兵权、深得军心的皇叔,便成了卧榻睡虎。

何况,御榻前发生过什么,司阳亲眼见过,甚至曾为此拔剑相向。司承云岂能再将自己的安危交到他手里?

司阳说:“我要出关了。”

月绯诧异:“往扈州去?”

“李策负伤,军务不能无人主持。”

“伤得很重?”

“已不能起身视事。”

月绯听出情形不妙,忙问:“怎样伤的?”

“中了一箭,正在腋下。”司阳回想着军报所载,“他领中军移营,宛人先围住前头一座堡寨,诱他分兵,另遣骑兵抄袭辎重。李策看出有诈,没有将中军尽数遣走。待宛骑杀到,他便据住隘口,教步卒护着粮车入堡。”

那地方道路狭窄,车马首尾相接,一时挪移不得。后队但有惊乱,不必敌骑杀到,自己便能践踏成祸。

李策不肯先退,亲在阵前督战,宛骑几番冲突,终究未能破阵,退去时乱箭齐发,其中一支钻入肩甲之下。

“他中了箭,还不肯下马。直待粮车尽数入堡,各营收束停当,才许亲兵替他解甲。”

月绯听罢,许久没有作声,末了才道:“如此说来,兵马粮草都保住了?”

“大半无失。只是主帅伤重,军中已瞒不住。”司阳颔首,“李策醒来后,命副将暂摄营务,自己强撑着料理了两日,后来实在支撑不得,这才上奏请朝廷另遣重臣督师。”

“萧玦那边呢?”月绯思量着问,“西州是她久任之地,援军入境,也少不得与她商议。暂且请她主持,难道不成?”

司阳听见这话,摇了摇头:“她能守住扈州,未必调得动危山军。”

危山军奉诏出征,诸将只受李策节制。萧玦有边地之责,两下原不相统属。寻常借粮借道,尚可彼此通融,真要调营遣将,却不能凭一句人情。李策的副将代管营务,亦不敢擅改大将军与萧玦先前议定的方略,只能按旧令守着,遇事再往清都请旨。

“眼下各营尚不曾乱,可军情哪能只依旧例。”司阳神色渐肃,“危山军不归萧玦调遣,两边遇事谈不拢,仍须李策裁断。他如今卧病,案上的军报积了一堆。朝廷须遣人接他的印,不能事事奏报京中。”

月绯:“兕关那边如何了?”

扈州与兕关防地毗邻,两处兵马却各有统属。扈州久由萧氏镇守,将校多是萧家旧人,兕关则另置军府,听命于朝廷。司阳从前在边十年,领的便是兕关一带的兵马,后来奉召入京,才荐了旧部韩钺接任。

两处守将平日各理军务,遇敌却须互通声息,不能只顾自家地界。宛人如今重兵向西州,若兕关尚可抽出人手,便能从旁策应。月绯听他始终只提扈州与危山军,不免想起那边来。

“兕关外有敌骑牵制,他不敢轻离。”司阳答得很快,“那边兵马时聚时散,尚未探明后头有多少人。若只顾来援西州,将本处抽空,穆戎正好乘隙而入。”

扈州与兕关相邻,本可互为犄角,如今各有敌情,两处都不敢轻动。危山军远来,尚未与边军熟悉,李策偏在此时负伤,诸营虽各守职掌,却少了一个能叫众将俯首听命的人。

司阳在边关多年,沿边山川、堡寨、粮道,俱烂熟于心。兕关军中多有旧部,韩钺更是由他荐拔。他若出关,无须另费时日收揽人心,便可接过李策的印信,号令诸军。

月绯脸上仍有疑色:“司承云肯用你?”

司阳却说:“他眼下须用我。”

“两路兵马须有人统摄,既要熟知边事,又须镇得住诸将,旁人去了,未必得用。这是你父亲的话。”司阳道,“荐我赴扈州的,是他。”

月绯心中起了一层疑念。爹爹此举,究竟还有什么用意?他做事向来不肯只顾一头,她不信这仅是为了救急。

她垂着眼,若有所思。司阳看着她,目光沉下去,手不自觉伸过去,抚上她的脸。

他掌心很热,拇指上的扳指却冷硬。冷热一并贴上来,月绯半眯起眼,别扭地轻哼一声。

指腹陷进她颊边的软肉,心底那簇暗火便烧了上来。因为患得患失,所以他总想用力,弄得她像快要炸毛的猫。

他想她实在无情又高傲。她的情丝,是风里一根将断未断的线,稍有不如意,便高飞远遁,了无音讯。

他只能耐心,再耐心。否则,便只能眼看她翩然远引,连一片衣角都握不住。

月绯撞见他晦暗的神情,偏头就在他指上咬了一口——表情很凶,却只留下浅浅一道齿痕。

司阳低低地笑了。他情愿她的爪牙更锋利些,让他见血,刻骨,也好过不痛不痒。

他的指尖从她锁骨上轻轻擦过,一枚项圈便落在了她颈间,珠玉与小金铃簇在一处,随着他的动作细细作响,碎碎地颤,像两人此刻乱了的呼吸。

她伸手托住,垂眼一看,认出锁边那一道残损的旧痕。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司阳已将双手绕到她颈后。他垂着眼,睫毛压下一小片阴影,指腹在她后颈的皮肉上按了按,慢慢将搭扣扣好。

她脸红了。不知是因那热意透过薄薄的皮肤渗进去,还是因为想起自己当时的任性,扯断了项圈,扬手往他身上砸。

司阳见她如此,忍不住俯身亲上她的面颊。

这个吻落得很克制。他的手仍护在她颈后,指腹一寸寸抚过她的长发,旖旎,温存,怜爱。

月绯起初任由他亲,后来见他久久不肯抬头,呼吸都落在她耳畔,便攥住他衣袖,轻轻牵了下。

司阳没有放开。他素日一向唤她皎皎,这时却贴着她的脸,唇挨着她的耳廓,声音低下去,沉下去,一声声唤她:“阿绯,阿绯。”

他的声音闷在肌肤之间,带着哑:“见尔当何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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