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高烧,帘帷四垂。椒房殿里乱作一团。
宫娥捧着铜盆进出。医官伏在榻前诊脉,眉峰深锁,半晌不语。
皇后等得心慌,又不敢催问,只握着长公主的手,不住地叫她:“兰苕,兰苕。”
司兰苕终于动了动眼皮。床边的人渐渐有了形状,她先看见皇后哭花了的脸,随后才看见跪在脚踏上的崔纾。
婆媳两个对望片刻,她的嘴角勉强牵出一点笑。
“果然,是你叫来皇后。”
崔纾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只从宫女手中接过药碗,舀起一匙,吹凉送过去。
药气氤氲,司兰苕蹙眉,偏过脸:“我已是无力回天,何必多余再吃苦头?”
皇后眼泪顿时又落下来,哽咽道:“兰苕,你向来是最刚强的,怎么便认了命?”
司兰苕闭了下眼睛,腹中又是一阵绞痛。那痛如刀绞、如蛇噬,逼得她身子蜷起,反手握住皇后的手,将皇后攥得生疼。
半晌,她才缓过气,声音低涩:“什么天命。我是栽在了司承云手上。”
说起这个名字,她灰败面色里的恨意仍很鲜明。
“他也休想好过!”
崔纾将药碗搁回案上,趁她稍稍安静,轻声问:“殿下,朝颜正候在外头,可要叫他进来?”
司兰苕攥着皇后的手松了少许,点一点头。
花朝颜在殿外已经等了许久。里面一声声传医、催药,进进出出的人没有一个肯停下来同他说话。
直待崔纾出来相唤,才得以跟着她入内。
殿中药烟缭绕,花朝颜进来,停在榻前。
他穿着绫袍,灯光照见一张鲜妍的脸,像新糊的窗纸,薄,白净,透亮,一指头按下去就要瘪。
光润无瑕的纸上画了几茎瘦叶,几支颓靡的花,叶斜花垂,便是他的眉目。
司兰苕听见脚步,抬眼看他,头略略离开枕面,怔住了。
“芷蘩?”
花朝颜才在榻前跪下,眼泪便打湿了脸。他咬着唇,唤道:“姨母。”
司兰苕明白自己的头脑已很糊涂了,不由面露倦淡之色。
她低低道:“我这一生,追名逐利,造下不少冤孽。索性我心肠硬,大半不曾放在心上。事情做下了,也便做下了。”
“只是你的母亲……她想必一直很恨我。”
“母亲在世时,常常挂念姨母!她还嘱咐我,日后若能进京,一定要到府上给姨母问安。”
花朝颜说得太过急切——这是谎话。
司兰苕眼底的光渐渐淡下去,已经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垂下眼皮,惨淡地笑了笑:“我不能弥补她。便只能尽力保全她的孩子。”
“朝颜,京城是非之地,你趁早离开罢。”
花朝颜俯身叩了一个头。额头碰上地砖,声音很响。
他想到什么,直起身,从怀中取出玉笛。笛子带着他的体温,兰草纹刻在笛身一侧,几片细叶从花下斜斜伸出去。
花朝颜将玉笛送到她面前,放进她掌中。
司兰苕用拇指慢慢摩挲那丛兰草,从一片长叶摸到花瓣。
她的呼吸一息比一息更轻,手指搁在兰花上,许久不再移动。
花朝颜抬眼看她。她的眼睛已经闭合,头仍偏在枕上。
他张了张口,还未唤出声,医官已经俯身上前。
片刻之后,医官收回手,退下榻边,双膝一屈跪了下去。
“长公主,薨了!”
……
“花朝颜要离京了,陈朔也随他一道走,特意托我来知会你。”
月瞳从外头回来,进门便说了这句话。
她在清都这些日子并未闲着,借赈疫之便,陆续将自己的人安插进各处药棚、货栈。那些人平日照常做事,遇到什么风声,自有人报到她跟前。
陈朔也知道这条门路,消息便先递到了她手中。
“他不愿遣人来东宫,怕惹人留意,叫我替他辞个行。”
月绯诧异:“关文也有了?”
“说是花朝颜自有安排。”月瞳在案边坐下,“陈朔的人只告诉我这些,旁的也没多说。”
月绯默然。
疫禁尚未尽解,城内外关卡重重,花朝颜若无公主照拂,凭什么安然离京,何况还要带上一个陈朔。两人身份特殊,既敢说走,想必有所倚仗,可他们就不怕陛下追究么?
她想起司承云已经好几日不曾回来,又想起近日宫门封锁,等闲人轻易不许出入。原以为是陛下病中静养,如今将几件事放在一处想,越发觉得反常。
“陛下那里,只怕出了事。”
月瞳:“大王不曾同你说过什么?”
月绯摇头。
月暄近日忙得很,她几次求见,都未曾见着。王府只教她稍候,她便等着。如今却有些拿不准,他究竟是无暇见她,还是有意将她留在东宫,不许轻举妄动。
月瞳打量着她的脸色,意有所指地道:“阿绯,你还等什么?宫里的事,你不知道,大王的面,你也见不着。待他们一切安排停当,再来告诉你,到那时,你还走得了么?”
“不要再说了。”
月绯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打断她。月瞳立刻住口。
月绯坐着想了一会儿,忽然道:“今夜便走。”
月瞳眼里有了亮色。
其实这几日,月绯已在收拾东西。她要走,不是一顶轿子抬出去便算完了。入京以来置下的产业,各处往来的银钱账目,还有要带走的人,都须料理。她家底厚,事也繁杂,原想安排妥帖再动身,如今陈朔离京的消息传来,她便不肯再等。
她命人唤来陈莹,吩咐道:“能随身带的带上,其余都留下。不要惊动府里,也不要往王府递话。”
陈莹将几件要紧事问清楚,便道:“我去告诉哥哥,叫他备好车马。”
月绯没有回应,目光仍落在她身上。陈莹等了片刻,以为自己漏问了什么,又道:“王姬还有吩咐?”
“没有。”
陈莹应声退下,月绯看着她出了门,才收回目光。
她原以为,陈莹总该问一句,康王那边怎么办。等旁人提起来,她便可以顺着这话想一想,该不该送个口信,也不至于显得自己临行之前,别的都能撇下,唯独惦记着一个男人。
陈莹却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云容从内室抱出几件衣裳,都是拣过的,袖口窄,衣摆也不累赘,便于赶路。她将衣裳一件件展开,问月绯带哪两件。
月绯心不在焉地看着,随手指了一件,云容叠好放在包袱里,拿起另一件时,终于轻声问:“王姬,康王殿下那里,可要知会一声?”
月绯这才正眼看她,神色也认真了些。
云容得了这一眼,越发觉得自己问对了,便又道:“咱们走得这样急,殿下若来寻您,连个回话的人也没有。”
她私心里是向着康王的。太子自然是拜过堂的姑爷,论名分,再没有人能越过他去。可那副性情,底下人谁不畏惧,便是对着王姬,也常常疾言厉色,稍有不称意,便要闹得人不得安生。
康王看着就宽和许多,能容人!在云容看来,这才像个能同王姬过日子的人。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提醒,月绯却道:“不,事以密成。”
她喜欢司阳,这一点不必抵赖。只是此去云中,她要做的事,他未必赞同。日后能不能再见,本已难说,纵然见了,他会站在哪一边,她也不敢作准。
尤其还有父亲。
司阳与月暄相交多年,彼此的情分与信任,远在她入京以前。她今日瞒着父亲离开,往后要争的,又正是父亲不肯交到她手里的东西。司阳若知道了,会不会替她守口,眼下全凭她猜测。她不愿拿这样一件事去试他的情意。
况且,话不说尽,彼此还能留个好念想。这段露水情缘,日后若能相见,尚有旧情可叙,有事也好相商。
夜深以后,沈攸的马车到了东宫侧门。
赈济诸事尚未尽撤,他平日替月绯往来运送粮药,门上认得人,也认得车。此次来得虽晚,仍是一辆蒙着青布的马车,随行不过寥寥数人,并不惹眼。
沈攸没有入内,陈莹进来回话,说车马已经停妥。
月瞳早换好出门的衣裳,在廊下等着。见月绯出来,她脸上露出喜色。
月绯穿着素净的窄袖袍,外罩深色披风,头发绾紧,只簪了一支银簪。
身后的寝殿仍点着灯,帐子垂着,案上茶盏也未撤。宫人看惯了她晚间办事,见里面亮着灯,便各自守着差使,并无人前来探问。
沈攸下车行礼,月绯抬手止住,扶着车辕上去。
缰绳轻抖,马车驶出。
月绯倚着厢壁,听身后关门、落闩的声响沉沉入夜,想起自己初入清都的那个雨夜,身后千骑如潮。城阙高峙,灯火明灭,天地间仿佛处处可供驰骋。
倏忽数载,身边人事几经翻覆,当日所期、所信,也渐渐有了别样的面目。弓弦振颤的余劲,却似仍在指间。
月瞳握住她的手,轻声道:“鸿飞冥冥,弋人何篡焉?”
月绯将她的手回握,眉间浮思渐敛,缓缓道:“骐骥暂服金羁,人以为恋其刍秣,不复知千里之志。一旦长鸣而去,空余玉勒,犹悬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