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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160

司承云伸出一根手指,在她脸前轻摇:“不。在大昭臣民眼中,父皇还好好地在三十三阁养病。”

“姑母平日最好多嘴多舌,旁的事也罢了,君父生死,岂能信口浑说。传到外面,叫臣民如何自处?”

康懿向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司承云竟端端正正向她作了一揖。

“姑母对我有大恩。正如父皇所言,我的生母名不见经传,能爬上龙床,生下我这个皇长子,全赖姑母筹谋。我从前不知内情,未能报答,实在失礼。”

康懿听见“生母”二字,唇边浮出冷笑:“哦,你翅膀硬了,要同我算旧账。”

司承云的生母原是皇后的陪嫁丫头。高阳帝登基以后,长公主做主,将人除去,留下的儿子交由皇后抚养。

康懿呵了声:“可你也不过借她的肚子出世罢了。她姓甚名谁,生在哪里,喜欢些什么,你一概不知。这些年,你安享嫡子的尊荣,宫中内外,人人称你一声殿下,几时想过自己另有一个母亲?到了今日,借她的名义来扮孝子,本宫听来,只觉得好笑。”

司承云抚掌笑,语气嗔怪:“姑母还是这样犀利。”

他慢慢停住手,脸上笑意散尽:“不知道这样很惹人厌烦么?”

康懿嘴角扯开,想明白了。她素日树敌过多,今日事未必有人与司承云同谋,可值她生死之际,只需各自装聋作哑,便已足够。

这一念转过,她笑出声来:“你们都想让本宫死!”

她指着司承云:“可你们这些人,迟早玩火自焚。”

司承云做出夸张表情:“哇,照姑母的说法,大昭离了你们,要过不下去啦?”

康懿不理他的讥诮:“那些你恨不能尽数黜退的冠族,门生故吏散在各地,朝廷有事须他们出力,你父皇厌恶他们,照样得用他们。”

司承云不以为然:“前任荐后任,同门引同门,子弟得了差使,便安插姻亲,数十年下来,滴水不漏、密不透风。满朝满郡都是旧识,自然显得人人不可或缺。姑母拿你们经营出的局面来教训我?”

“你父皇也知道这些弊病,却不像你这样急躁。”康懿道,“疫患未清,边关又起战事,正是用人的时候。旧人尽去,新人未必接得住,钱粮、军务稍有耽搁,便要出大乱子。”

司承云摇头:“父皇一心想复武帝旧业,做中兴之主,为求安稳,肯受你们挟制。而我,不愿意。”

康懿觉得司承云不通人性,却不得不试着跟他沟通,缓声道:“‘徒法不能以自行。’你厌恶士族,可州郡之中,能担事的多出其门。临阵换将,尚且是兵家大忌,何况动摇朝廷根本。”

司承云有话应对:“他们尽可替朝廷办差,办得好便有升赏。我不曾许他们把官署当作私宅。如今连调一个官儿,都要顾全几家的情面,姑母以为这也是祖宗成法?”

康懿的眉头皱紧。她素来长于周旋,可眼前这个人并无与她议事的诚意:“你要拿回这些权柄,可以徐徐图之。眼下宛人犯境,正该使各家出力。你将他们逼得无路可退,军前一旦断粮,吃亏的仍是朝廷。”

司承云颔首:“哦!姑母这句话,我记下了。原来朝廷拿不出他们想要的东西,军前便有断粮之忧。”

“你不必挑我的字眼!各家仓中有粮,朝廷要用,就须给些好处。如今死了这样多人,单是寻齐押运的人手,便不容易,你还指望他们白白出力么?”

“我也要算一算。那些私仓里的粮,有多少出自隐占的官田。先把这些查明,再论该给多少好处!”

事态逐步脱离掌控,康懿吃不准这疯子,目光沉下来:“你说查就查,数代积下的家业,皆须由你重新裁定?”

司承云目光坚定:“法不阿贵,绳不挠曲。”

“少拿这话敷衍本宫。”康懿是老油条了!哪会信鬼话?她冷笑,“你查田清户,尽收钱粮,难道是要散给穷人,使天下均贫富?”

“田赋入官,军饷由朝廷支放,将校升黜皆奉诏令。”司承云语气冷硬,“朝廷用财任人,本自决于君王一人!”

司承云并不在意冠族与庶民之间隔着多深的沟壑。他要收回的,是足以使人不必仰承君意的财势。各家仍可锦衣玉食,受封承爵,但须时时谨记,富贵的去留皆出于君上,不能拿祖宗挣下的东西与朝廷讨价还价。

“所以各家的功勋封赏,也都要重新听你发落?”康懿道,“爵土恩荫,皆有旧制,你不能因一时的不顺眼,便将祖宗许下的东西一笔勾销。”

“姑母若只要保住封赏,何必联络朝臣,插手军中,把各家拢在自己门下?你替子孙留的这些凭仗,已经妨碍朝廷行事。将来诏令有不称意处,便有人拖延不办,非得叫我退让才肯罢休。”司承云性格偏执,权欲旺盛,不听忽悠。

康懿毫无避讳地道:“本宫自然要替子孙打算。各家数代经营,才有今日根基,岂能因君上一时好恶便尽付东流?若连父祖留下的家业也保不住,满朝公卿还有什么指望。”

司承云的声音逐渐放大:“朝廷自有恩赏,姑母却要替他们另寻一份不受朝廷约束的家业。这与存心谋逆,有何分别!”

康懿心中的侥幸没了!她索性不留情面:“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你以为杀了本宫,各家便肯束手听命?”

司承云骤然发作:“不试试怎么知道?!”

这一声喝出,立即有人应声而出。两名内侍走到公主身后,另有一人端来一碗浓黑的药汁。

图穷匕见!司承云眉眼间是不加掩饰的暴戾。

内侍伸手来抓康懿的肩,她反手便将那只手打开,厉声道:“放肆!”

那人吃痛,下意识退开。另一名内侍却已抢上前去,扣住她的手臂。

司承云朝内侍抬了抬下巴。

两人再不敢迟疑,一左一右按住公主。康懿用力挣动,端药的人跪到面前,她猛地偏头。

司承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们忙乱,大仇得报的畅快时刻,竟生出了厌烦之心。

他说:“从今以后,乾纲独断,大权独揽。我是主人,你们都是臭狗。不听话,就全杀!”

公主被人扣住下颌,不能出口的话变作一声怒吼。内侍将碗送到她唇边,她咬紧牙关不肯喝。

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内侍匆匆奔来,跪下禀报:“殿下,皇后娘娘来了。”

司承云想也不想,斥道:“叫她滚!”

来人脸色煞白,僵在地上,不敢再久留在这是非之地,只得匍匐跪爬着往外退。

不等他逃出此地,去阻拦皇后,外间已传来声音:“娘娘,殿下正在里面,奴婢先替您通禀。”

皇后没有停,径直入内。她走得太急,两名内侍追在身后,竟没能拦住。司承云闻声转头,正看见她拨开纱障后走出来。

皇后才进来,便看见康懿被人按着。

“住手!”她叫道。

司承云正杀得眼红,哪容她插手,当即叱道:“母后胆儿肥了,连这里也敢闯?!”

皇后素来怕他,如今看见这副凶厉神情,背上便起了一层寒意,可康懿被按得连头也抬不起来,她无论如何不能袖手旁观。

“云儿,先将你姑母放开。”她勉强定住声音,“有话好好说,骨肉至亲,何至于此?”

皇后的依仗全没了,司承云已不把她当个人,指着鼻子骂道:“叫你滚出去!听不见?!”

皇后的眼睛一瞬间红了,嘴唇发颤,连抬头也不敢。她总还是皇后,是他的母亲,他对她却全无敬意,更何谈孝顺!

“咳咳咳……孽畜!”长公主压抑不住的呛咳。

“你弑父逼母,大逆不道,迟早遭报应啊!”

司承云扭头看了眼长公主的状况,便懒得再理她们。

因为,那一碗药,已全灌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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