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病之后,司承云羽翼渐丰,凡亲近薛氏的人,若非外放,便是闲置。
薛漻被挪到礼部,虽不曾降品,手里却没了实权,终日守着一份清闲差使,想做些什么也无从着手。
长公主看在眼里,自然不甘心。待宛国兴兵的消息传来,她动了心思。
这场仗关乎大昭国运,薛漻身为勋贵之后,原也该有所担当。若能趁此立下军功,日后再论进退,便不能只凭太子的好恶。
她费了一番周折,才使薛漻得了随李策出征的差使,名为行军司马,参赞军务,虽不必亲自冲锋陷阵,兵粮、舆图与将校调度却都能接触。只要此战得胜,功劳簿上总该有他一笔。
况且,清都已经不是久留之地……
薛漻的信中说军中一切安好,劝母亲不必挂念。长公主反复看过两遍,才沿着折痕叠好,收入案边的紫檀匣中。
侍女进来禀报:“殿下,三十三阁的牟公公来了。”
长公主手上一顿,随即叫他进来。
牟僖入堂跪下,将额头贴在地上,道声“奴婢叩见长公主殿下”,便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朱漆小匣,双手捧过头顶。
侍女上前接过,送到长公主案边。匣盖打开,里头搁着一枚青玉螭纹押。下面压着一张窄笺,只写了八个字:
病中思旧,盼姊速来。
长公主将窄笺拿到光下细看。
牟僖伏在地上,道:“陛下醒来以后,说要见殿下。又说此事关系东宫与社稷,不可惊动旁人,请殿下减省车从,由西偏门入宫。”
康懿淡淡问:“陛下病到这步田地了?”
牟僖没有应声,额角却渐渐渗出汗来。
长公主冷眼看着他,过了会儿,忽然笑了笑:“你先回去复命,就说本宫随后便到。”
牟僖俯身叩首,退出堂外。直待脚步声消失,崔纾才从屏风后走出来。她方才隔着屏风,将问答听了个大概。
她穿着月白窄袖长衣,衣裳素净,身上也没有多少首饰。
走到长公主面前,她先依规矩行礼,踟蹰片刻,才轻轻问道:“殿下当真要去?”
长公主反问:“为何不去?”
崔纾沉默了。
崔纾是世家之女,父亲为人刚正,母亲出身名门,一举一动皆有规矩。只可惜,她并没有得到多少来自他们的教诲。
隐太子事败,父亲为他心目中的圣主明君而死,母亲随后慨然殉情。她生前未能为崔家传宗接代,诞下嫡孙,死后却因这份决绝,得了三贞九烈的赞誉。
崔纾在伯父家寄居未久,才刚及笄,便嫁给了薛漻。父母刚烈的举动抬高了女儿的身价,崔纾年纪小小,便成了公主府里一座活牌坊。
她初到薛家时,对这家人有些抗拒。
丈夫风流,婆母霸道,母子二人又都热衷权势,终日在朝野间搅弄风云。那些在清流人家口中须得避讳的奔竞钻营,到了这里,竟是寻常。
她所知的士人风骨,是以道事君,以清节自持,得失进退皆不该坏了操守。公主府中却人人善于权衡利害,实在与她原先所想相去甚远。
康懿也不大爱搭理这个嫩生生的小儿媳。
她年岁渐长,处世却愈发老辣,久经风浪,长袖善舞,人情往来、朝局进退,都能拿捏得八九不离十。崔纾初来时既不会奉承,也不懂周旋,心里不赞同他们母子的所作所为,虽不敢说,脸上却藏不住。康懿深谙人心,打眼一看便知她所思所想。
可崔纾总得生存。府中人各有各的势利——人善被人欺!婆母是这方天地说一不二的权威,不管崔纾愿或不愿,都得竭力地去讨好她。
她留心着长公主怎样说话,如何待人。看得久了,便不自觉效仿起来。待人接物,她渐渐有了分寸。
那一点自矜清白的心气,日久磨去,泥沙俱下、同流合污,得到的却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府中人对她恭敬起来,出门应酬,也不再有人只将她当作一个不晓事的小媳妇。她得了便利,便愈发舍不得放手,不知不觉间,早已同去日的自己渐行渐远。
如何讨得婆母的欢心与称许,已成为她的头等大事。
长公主自然看得出来。一个清流世家出身的小古板,到了自己手中,渐渐被捏成了左右逢源、精于世故的贵妇人,言谈举止间,甚至带上了几分自己的影子。康懿很难不生出得意、欣慰。
崔纾深知祸从口出,便愈发谨慎,谨慎得已近于自私。
如今身处密室,既无外人,也没有耳目窥伺,她面对长公主,依旧存着十二分小心,点到为止,不肯轻易开口。
康懿看见她眉间未散的犹豫,手搭在她肩上拍了拍,爽朗地笑起来:“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我这一生,富贵荣华都已享尽了,还有什么不足?人说,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本宫好歹也活到这把年纪,总不能越活越胆小。”
康懿笑意渐收:“你在家好好呆着,别叫那些下人见风便是雨。”
崔纾低声应是。
外头来报,马车已经备好。
康懿更过衣,崔纾便陪着她往外走。
车停在府门前。康懿临上车时,忽然问:“花朝颜在哪儿?”
崔纾怔了怔,答道:“正在当差。”
花朝颜先前在崇文馆读书,后来长公主替他运作了一份文职,掌些文书校录之事。差使虽不显赫,却也算有了正经出身,不必再终日候在府中。
康懿听罢,只道:“那可惜了。”
她没有吩咐去叫,也没再说旁的话。崔纾却因这一句,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扶住康懿的手,道:“殿下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康懿转过脸看她,神色里有一点诧异,随后又笑了:“借你吉言。”
马车停在宫城西偏门外,牟僖已经在那里等候。
听见车轮声,他便迎下阶,待长公主掀帘下车,撩袍跪倒,伏地行礼。
康懿没叫他起,先向宫门里看了一眼。
平日守西偏门的是内廷宿卫,她出入惯了,虽未必叫得出名字,面孔总是认得的。
今日却换了几张生脸,那些人低眉垂首,腰间佩刀,甲衣外罩着深色斗篷,看不出是哪一营的兵。
牟僖仍跪在阶下,半晌没有听见吩咐,不由稍稍抬头。长公主这才收回目光,示意他引路,迈过宫门。
穿过数重门禁,三十三阁已在眼前。
长公主尚未入阁,便先闻见一股香味。
沉水、龙涎、白檀、苏合,数种香料混在一起,扑到鼻端却只剩甜腻,浓得发苦。
康懿眉心微蹙,抬眼看向阁门。
阁门随即从里面打开,牟僖侧身相请。她跨过门槛,尚未看清室内陈设,身后的门便合上了。
灯台上的蜡烛燃得很亮,一排排照着垂下的纱障。那些纱原本是浅金色,浸在昏黄烛光与青白香烟里,颜色显得陈旧,重重叠叠垂着,既不曾用帘钩收起,也不见有人过来替她掀开。
深处的御榻露出模糊一角,明黄锦绣在纱后时隐时现。
长公主沿着纱障往里走,衣袖偶尔擦过薄纱,带得帘幅轻轻晃动。香气愈往里愈浓,连她的衣襟也渐渐染上那股苦甜味。
公主略微偏过脸,呼吸之间,终于看见了最深处的人影。
高阳帝仰面躺在御榻上,身上盖着锦被。帐中光线暗,看不清面目,只见头颈陷在软枕里,锦被一直掩到胸前,平平伏着。
司承云坐在床边,身子俯下去,半伏在父亲胸前,眼睛半闭,唇边微微带笑。
他贴得很近,似已在父亲怀中浅眠。
牟僖在帐外跪下,低声禀报:“殿下,长公主来了。”
司承云身子没动,只缓缓转过脸。
隔着重重纱影,那张脸白净得没有血色,眼睛却极黑。他看了康懿一眼,目光在她面上稍作停留,便又眷恋地移向高阳帝,唇边的笑意也深了一点。
“父皇,姑母来看你了。”他温柔地说。
御榻上却没有回应,高阳帝仍旧仰卧不动。
司承云等了片刻,非但不着急,反而将身子俯得更低,把耳朵凑到父亲唇边,细细听起来。
康懿站在帐外,看见司承云点了点头,继而抬手,亲昵地拍了拍高阳帝的脸。
“哦,你说……”
司承云自言自语,说到半截忽然停下,像是听见了什么极有趣的事。他忍不住,呵呵笑出声来。
康懿看得作呕,她强压下恶心,疾步上前,声音已经沉了下来:“司承云,你把陛下怎么了?”
两名内侍从立刻纱帐两侧闪出,交臂拦在她面前。
康懿正要开口呵斥,榻边忽然传来一阵含混的呜咽。
“唔……唔唔……”
康懿循声低头,瞳孔骤然一缩。
沈如琢被缚在床柱旁。绳索绕过他的胸腹,将人紧紧拴住。
他嘴里塞着白绢,外头又缠了一圈布条,两颊被勒得深陷,嘴角是磨破的红痕。头发早乱了,几绺灰白鬓发贴在面上,两只手反剪在背后,腕间是干涸的血迹。
这还是那个在御前服侍多年,连衣角也不肯沾尘的沈如琢么?
他一看见长公主,便挣扎着往前挪。康懿与他目光相接,他眼中涌出泪,喉咙里呜呜作响,拼命朝她摇头。
司承云终于慢慢直起身。
他并不急着出来,而是先伸手替高阳帝掖好被角,动作细致而耐心。
康懿看他做完这一切,才见他掀起纱帐,跨过脚踏,走到灯下。
他身量高,衣冠又整肃,满阁的人或跪或伏,唯独他长身而立,目光从众人头顶掠过,真有“岩岩若孤松之独立”的气象。
沈如琢仍在拼命发声。司承云偏眼,吝啬得只肯赏他一点余光。他走过沈如琢身边,脚步稍停,抬腿便在他肩头狠踹了一脚。
“老狗,叫什么。”
他将目光转向长公主,语气责怪:“姑母既然来了,何必一进门便大呼小叫。父皇才睡下,惊扰了他,如何是好?”
康懿瞪圆了眼睛看着司承云,像在看一个怪物,她的话出口时破了音:“陛下何时驾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