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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158

司承云有些看不懂康王。

他早已不是小孩子,司阳温和皮囊下的冷血与傲慢,他看得很清楚。那是司氏一门骨血里原有的东西。

司承云心里明白,自己昨夜所为极不体面。强敌压境,疫患未清,兵马、粮草与各处关防尚待调度,他却趁父皇病危,闯进三十三阁,把积压二十余年的怨恨一股脑倾倒出来。

说穿了,不过是只顾自己痛快。

既然他能在危急之际做出这样的事,司阳自然也可能。

司阳若再添一把火,当场将他斩于御前,宫中必乱。羽林卫与禁军互相攻杀,危山军、朝臣、宗室也都要被卷进来。宛国尚未踏破边关,大昭自己便先杀得满地是血。

所幸,康王到底还有人性。这样的关头,皇帝已如风中残烛,而年轻力壮、精力旺盛的太子不能再轻易折损。

司承云想通这一层,反倒不怕他了。

像他这样已经禽兽化的半兽人,最不怕伪君子。

谢黻安排羽林卫守住东宫前后诸门。司承云也一夜不曾合眼。

天色蒙蒙发白时,他命人入内更衣。

宫人捧来冠服。内侍替他穿好中衣,套上外袍,又跪下整理衣摆。司承云张开双臂,任宫人替自己整理衣裳。

从内室走出来,司承云看见月绯正在外间饮茶。

她身上仍穿着素白寝衣,外头随意披了一件浅烟青色长袍。满头乌发也未梳髻,只拿一条细绦拢在身后,仍有许多碎发散在肩头。

窗外春寒未退,清晨的冷气贴着窗纱渗入。月绯一手拢着外袍,一手托住茶盏,指尖被热气熏出一点淡红。

司承云从内室出来,她只看了一眼,仍旧坐着,没有起身相迎,更不见诚惶诚恐。

今时今日,司承云自觉已换了身份。月绯便是不肯对他俯首帖耳,至少也该另眼相待。可她颜色不改。

这不是他想看见的。

司承云心中不悦,却不肯为这样一桩小事开口,索性不去理她,袍袖一拂,径直朝外走。

眼看已经走到门口,外头守卫见他现身,齐齐垂首。司承云本该就此跨过门槛,却还是停住了。

他在门前立了片刻,终于回过身:“月绯。”

月绯闻声抬头,歪了歪脸:“什么事?”

司承云眯起眼睛看她,脸色已有几分危险:“你过来。”

月绯却不懂他又在计较什么。她将茶盏搁在案上,从容起身,拢住披在肩头的长袍,朝他走过去。

她本就生得高挑,身段修长。散发披肩,长衣曳地,清晨灰白的天光从窗后照来,将她整个人勾出一道疏朗风姿。

古人笔下所谓“秾纤得衷,修短合度”,大抵便是这样。

司承云脸上的冷意稍稍退去,露出一点欣慰。

“太子妃。”这一声颇为庄重。

月绯沉默了。

司承云把手负到身后,摆出一家之主的威仪:“大昭这片江山,往后须由我撑起来。而你,便替我守好内宅罢。”

司承云大概并不在意月绯会回答什么,也没想过同她商量。只不过今时今日,是他一生中最要紧的时刻。他已经走到这一步,心中总有许多话需要说出来,才能显得这一步走得足够郑重。

月绯宽容地看着他,继而爽朗发笑。

司承云也隐约察觉到了不对。他方才分明是在向妻子宣示自己的权威,眼下却像跑到她面前邀功讨赏、摇尾乞怜来了。

然而他已差不多快要习惯月绯这个人了,所以没有提出异议。

直待司承云走远,月瞳才从院门外转出来。

她方才一直藏在花木后头,只是迟迟不肯进屋,只抱着两臂倚在门边,远远打量月绯。

月绯早看见了,却不催促。月瞳爱看,便让她看。

月绯只当不曾发觉,仍坐回案边,将冷茶泼进盂中,另斟了一杯。

少顷,月瞳终于开口:“太子妃。”这一声很恭敬,听着却不大像好话。

月绯抬眼看她。

月瞳倚着门框,似笑非笑:“我今日才知,原来太子妃与太子殿下如此琴瑟和鸣,真是好一对贤德夫妻。”

月绯没有立刻理她。屋内还有侍从。几个小宫女低头站在屏风旁。

月绯道:“你们出去。”侍女们忙应了声“是”,一个接一个退下。

人一走净,方才的懒散讥诮,便从月瞳脸上消散。她三两步走到案前,俯身撑住桌沿,压着声音问:“太子妃,你果真乐不思蜀了么?”

她故意一口一个太子妃。“因为太子?”

方才那一幕落在月瞳眼中,月绯、司承云怎么看都像一对各怀心思,却已渐渐习惯彼此的夫妻。

她怕月绯心生留恋,在清都的富贵权势里住得太久,忘了自己原本是谁。

月绯觉得可笑,便笑了一声。

“还是因为那个男人,康王?”话脱口而出,月瞳自己也静了静。

月绯的茶没有喝下去。她隔着杯中升起的白气,若有所思地看向月瞳。

月瞳本不打算把这层窗纸捅破。有些事情心知肚明是一回事,说破又是另一回事。可话赶话到了这里,终究没忍住。

“阿绯,你左拥右抱,明里做东宫贤妇,暗里同康王缠夹不清。叔侄两个,一明一暗,都叫你笼在袖中。这背德游戏当然很有趣。”

“你爱怎么玩,我原管不着。”月瞳道,“可你不要真的被司家的男人迷惑啊!”

“他们皮囊生得艳丽,一个赛一个会骗人。今日到你面前的是温文,明日是桀骜,后日又变成深情。仿佛形貌各异,性情也各不相同,内里却都是一样的毒。”

“姓司的男人都很危险。你不要栽在他们身上。”

月绯听完,淡淡道:“你很了解我。”

月瞳住了口。月绯的神色十分平静,既不见恼,也不见笑。这句话究竟是感叹,是讥刺,还是责问,她竟听不出来。

从前月瞳确实很了解她。

月瞳看似闲云野鹤,生意做到哪里,人便走到哪里,常年在外头游荡。其实每隔一段时日,总要回到神庙,在月空膝下住上些日子。月空既是她的养母,也是授业恩师。她在外头再如何风流散漫,回了月空面前,也得收敛性子,老老实实奉茶听训。

那时月绯常往神庙来。十来岁的姑娘,心思俱写在脸上。如今却不同了。她说一句话,究竟出于情分,还是在为自己谋利,连月瞳也渐渐分辨不清。她喜怒不露、叫人无从揣测。

月瞳心头发冷。“不。”她方才的盛气渐渐败了下去,“我不了解你。”

她苦笑一下,半是坦白,半是自嘲:“我怎能了解你呢?”

月绯取过一只影青莲瓣盏,替月瞳斟了茶,推到对面。

她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月瞳看她一眼,到底依言坐下。

“阿瞳姐姐。”月绯温声道,“你我之间,本该知无不言。你今日忽然同我说这些,总该有个缘故。不如把话说明白,省得我胡乱猜测。”

月瞳端起那只影青莲瓣盏,将茶一口饮尽。茶水尚热,她咽得急,烫得舌根发麻,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只把空杯捏在手中,拇指摩挲莲瓣纹。

“阿绯,你得回云中去。”

月绯垂眸,不动声色地问:“为何?”

“大王直到此刻还没有入宫,你便不觉得奇怪?”

“父亲身领中书、尚书诸事,边关又起了战火,忙些也是常情。”这话四平八稳,月瞳听不出她是否已经知情。

月瞳只好明说:“云中来了急报。连日大雨,江水暴涨,南郡以下数县已经决堤。田舍淹没,渡口冲毁,山道也塌了数处。灾情若再扩大,今年的粮赋与商货都要受损。”

“我父亲如何安排?”

“他要叫秋朗回去。”

月瞳一直盯着她。这一回,月绯终于抬起眼。

“大王不能亲自回去。”月瞳道,“清都眼下是什么情形,你比我清楚。高阳帝命悬一线,储位与帝位交接在即。宛国又趁势出兵,大王身兼中书令、尚书左仆射,须在京中主持诏令,统筹兵饷。这个时候离京,不但朝中军务立时要乱,旁人还会说他见帝王垂危,私归封国,聚兵自固。”

“赈灾要开仓,要调粮,要修堤,还要安置流民。每一桩都须同地方官、族老、军将和商号打交道。”月瞳道,“大王把这差事交给秋朗……”

“是在教他如何做南山王。”

秋朗如今固然算不得得用。他身体孱弱,性情孤僻,于军政俗务也未见有何长才。可月暄正在盛年,并不急着把爵位交出去。他还有的是时间,可以让秋朗从一场水患开始,学着开仓、用人、收拢民心。

可云中不是只有南山王府。王权之外,尚有月神的信仰与神庙。大祭司能够号召女巫与信众,民间遇到灾疫、婚丧、征战,未必先去问官府,往往先听神谕。

月暄这些年不断扩张王府权柄,整顿军队,掌握钱粮,扶植官吏,神权已不复从前鼎盛,却远没有消失。

只要大祭司尚在,王府便不能真正独断一切。

“大王要趁自己在位时,将神权连根拔起。”月瞳道,“他要秋朗接手的,是一个只知王令、不闻神谕的云中。”

月绯是南山王的女儿,是大祭司的义女,有一双被视作神裔象征的金瞳。王府、神庙与军队,几股势力都能在她身上找到可依附之处。

对月空而言,她是月神在人间最合适的代言人。对月暄而言,她则是危险的继承者。

月瞳俯身向前:“大祭司渐渐老了,放眼云中,还有谁比你更合适?”

“你若留在清都,秋朗便可安安稳稳回去赈灾。”月瞳道,“他开仓调兵,再以世子身份主持修堤。待水退了,云中百姓记住的是谁?”

“可你若回去,便不同了。大王暂时脱不开身,秋朗又还不曾站稳脚跟。这是你与他争权最好的机会。”

她果然有所求……人皆有私心,何况月瞳还旗帜鲜明站在神明的阵营里。

月绯既然心知肚明,便从容道:“我在清都的经营,便都不要了?”

“清都看着风光,却不是你的根基。”月瞳毫不迟疑,“你如今的声名,钱财,名分,有多少真正握在你自己手中?”

秋朗留在云中,继承爵位,掌握土地、官府与军队。月绯远嫁清都,拥有财富、人脉与朝中的地位。二人各有一半,谁也不能彻底撇开另一方。

将来月暄不在了,月绯若想维持清都的权势,便须依靠云中。云中落在秋朗手里,她便不得不扶持哥哥。哪怕彼此厌恶,他们也只能绑在一起。

月暄的谋划并不隐晦,甚至称得上光明正大。这是阳谋。

月绯很早便看明白了,却无从破解。因为月暄足够强大,强大到能把两个孩子死死按在他选定的位置上,动弹不得。

只是如今内忧外患,连月暄也分身乏术。云中水患,宛国进兵,高阳帝垂危。所有事情同时压来……对月绯而言,这确实是一个机会。

她沉吟良久,唇边却露出似有若无的笑:“云中固然是我的故乡,可清都才是真正的斗兽场。”

月瞳皱起眉。

“如你所言,我在此处,未必不能挣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月绯看向她,“若我不愿归乡呢?”

“杀鸡焉用牛刀!你赢过侧妃,压服皇后,全如儿戏一般,难道你自己不觉得空虚吗?”月瞳语气沉重,差不多要呕心沥血。

“宫廷、宅院里的争斗是一场大骗局!若只有阴谋诡计,哄住太子,除去宫妃,纵然处处得手,也不过是空中楼阁。别人肯借你势时,你便高高在上。别人一旦收回,你便要堕入万丈深渊。”

月瞳深呼口气,一字一顿:“强兵壮马,只有云中能给你。”

月瞳说罢,起身离席。她绕过桌案,走到月绯面前,缓缓屈膝,半跪在她膝边。这个姿势已不是故交谈心。

月瞳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只一柄短匕。乌木为鞘,银丝错成蜿蜒蛇纹。柄端嵌着一粒暗红宝石,光落上去,仿佛蛇眼开合。

月瞳声音郑重:“不知王姬旧日执刃之手,尚未荒疏否?”

供奉月神,需要献上鲜血的人肉作为牺牲。而若想让月绯承担王的责任,臣民也必须给她想要的一切。

月绯垂眼看了她片刻,审判她的忠心是否赤诚。

月瞳额上不自觉流下冷汗。

月绯终于伸出手。匕首出鞘。雪亮寒光从乌木鞘中一寸寸生出,照见她的金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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