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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157

月绯睡到半夜,觉得床前有人。

屋里没点灯,窗外一弧银光照进来,将那人瘦长的影长长拖在地上。

她睡意未消,乍一睁眼,还当是哪个不甘心投胎的鬼,摸到东宫里来索命。

再定睛一看,却是司承云。

月绯心里那点惊意非但没有消下去,反而更重了。

鬼没什么可怕的。倒是活生生的太子,三更半夜坐在她床沿,一声不出,才更叫人不知如何是好。

“殿下?”她撑起身子,试探着唤了声。

司承云没应。

春夜寒。他身上只穿着一件极轻薄的锦衣,领口松散,长发也没有束齐,几绺垂在颊边。也不知他就这样在床前坐了多久,衣料已经沁得发凉,手背白得发青。

月绯伸手去碰他的腕子。司承云这才偏过脸。

月绯看清他的模样,不由得怔了一怔。

他脸上竟有两道泪痕。

泪已半干,蜿蜒着停在下颌。眼眶却仍红着,瞳仁黑沉沉的,没有多少神采。

这着实比床前立着一只鬼还要可怕!

月绯见他这副情状,到底放轻了声音:“你又吃药了?”

司承云因遇刺落下头疾,疼得厉害时,便服用方士炼制的丹药。那药颇有效验,吃下去不久,疼便会渐渐钝下去,连心绪也随之沉静。

只是药性一过,先前被压住的东西往往来势更凶。有时烦躁,有时猜疑,有时整夜不能合眼。偶尔还会像此刻一般,神魂像被从躯壳里抽去了,只剩一副空架子。

司承云直直看着她,过了会儿,他才轻轻点头。

“没有办法。”他的声音有些哑,“我的头太痛了。”

说罢,又不再言语。

月绯坐起来:“各州征发、沿途转输,都是殿下在督办。这几日事情太多,你又不得安睡,头疼也不奇怪。”

月绯接着说下去:“不过万幸一切向好。危山军已经开始遴选前锋,边城也奉旨收拢百姓、牲畜与存粮。”

“如今边军没有妄动,粮道也在预备,宛人纵然来势汹汹,暂且还翻不了天。殿下何苦先把自己熬坏?”

司承云的睫毛动了动,迟缓地点了下头。

他冷不丁说:“我方才进宫去了。”

月绯眼皮一跳,心里已有了最坏的猜想。她没有立刻接话,只在晦暗的夜色中观察司承云的神情。

她斟酌着,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陛下病中精神不济,心火又旺,看什么都未必顺眼。公事上挑剔几句,也是有的。殿下是做儿子的,犯不着放在心上。”

司承云点头,仿佛赞同。

随即,他眼里那层水光又满了。眼泪起初只是在眼眶边缘,久久不落,后来终于挣脱出来,沿着先前干涸的泪痕艰涩而下。

他原是铁石做的人。若非烈火烧到骨头里,怎么逼得出这淋漓血水?

月绯从枕边扯过一方帕子,递给他。

司承云没接。他俯下身,将脸埋进她摊开的手掌里。

他的脸颊冰凉,呼吸却是热的。湿意一点点浸进她掌心,起初只有几滴,后来越积越多。司承云仍没有嚎啕,只是无声咽下眼泪。

月绯坐在帐中,任他俯伏在自己掌间。

司承云低着头,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披散的长发,一绺绺滑过她的手腕,乌黑、冰凉。

父亲驯养出来的柔顺妻子不能填上孩子心里那个属于母亲的缺口。

母亲不总是柔慈的。她强大,也软弱。温柔,也严酷。她以乳汁养育他,又以喜怒支配他。孩子爱她,依赖她,也惧怕她,更臣服于她。

“月绯,你说……”他终于开口,声音闷在她掌中,含混不清。

两只手已攀上她的肩,却始终没有真正敞开心怀,只将五指紧紧扣住她的上臂。

力气大得惊人。大到他的手指几乎要完全嵌进她的皮肉。

用力到仿佛要把他一生所拥有的一切一把捏碎。

这样的疼痛,只有月绯能忍受。

这样的重量,只有月绯能承担。

她垂眸看他,冷眼里稀薄的悲悯,神情如常,岿然不动。

隔了许久,他才从她掌心里抬起脸。动作极慢,像头被镇在地底千年的凶兽,终于拖着锁链,抬起沉重的头颅。

月光斜斜照在他脸上。

他瞳仁幽暗,映出近乎惨绿的光。泪痕纵横,眼尾发红,额角的青筋尚未低伏回皮下。

那张脸上有太多东西纠缠在一处,悲哀、怨恨、屈辱与欲望,彼此啃噬,将原本齐整的皮相撕开搅烂。

从出生起积攒至今的眼泪,仿佛直到今夜才寻到出口。这使他十分狼狈。

可当他望向月绯时,脸上竟渐渐有了古怪的笑意。

这个女人见过他的恶毒,知道他的猜忌,挨过他的逼迫,也从他手里讨过便宜。她并不真正顺从他,也不肯轻易给他怜爱。

她是严母,是慈父,是他的妻子,更是他的宿敌。

司承云忽然笑出声来:“我这样的人……生来便注定孑然一身,孤独一世罢?”

月绯闭口不说。

一个人缘差劲到连流泪都只能在宿敌床前的人,当然是孤独的。

“我想,你应该能理解我。”司承云把额头抵上她的肩,任由自己身上所有的力气卸去。

闭上眼,呼吸落在她颈侧,时轻时重。

他轻吟低语:“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你终有一日能与我感同身受。”

他在诅咒她。

司承云进宫以前,确实已经服过药了。

因此,当他踏进三十三阁,看见病榻上的父亲时,心中竟很平静。

边关战事骤起,中书省连夜草诏,尚书省催核军粮,兵部与危山军诸将往来不断。内外朝都忙作一团。

宫中人手本就因疫病削减许多,这几日又将可用之人分派到各门、各署,三十三阁外看着守卫森严,内里却比往常空虚。

司承云穿着一领深蓝窄袖长袍,颜色沉得近黑,一路行来,唯有走过宫灯下时,衣上才浮起冷冷的幽蓝。

司承云在床边坐下,一动不动地看着父亲。

高阳帝做了梦,眼皮颤了几颤,嘴唇张开,叫出一个名字:“阿练……”

高阳帝并未真正醒来。他病得眼睛昏花,夜里更看不清楚,只见床前坐着一个沉默的人,衣色深暗。

“阿练。”他又唤了一声。

高阳帝的手在锦被上摸索,似乎想去拉坐在床边之人的袖子,却隔着一段距离,怎么也够不到。

“当年……为兄不该疑你。害你少小离家,十年不得归京,是为兄对不住你。”

司承云忽然轻笑一声,将病榻上的人从梦中惊醒。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么?”他向前稍稍倾身,“陛下,你也有认错的时候。”

高阳帝陡然睁开眼:“是你。”

司承云微笑。

高阳帝警惕地望着他:“你以为你在同谁说话?”

“与将死之人。”司承云将脸缓缓贴近。

高阳帝张口便唤人:“沈如琢!”

声音发出,外间却没有回应。

“来人!”依旧无人进来。

高阳帝的目光越过司承云,望向层层帘幕。外间灯火尚在,人影也隐约可见,却没有一个人依召而入。

司承云侧过身,将床帐拨开少许。

沈如琢跪在帘外。双手被缚在身后。两名羽林卫分立左右,按着他的肩。

沈如琢望见皇帝,立刻挣扎起来,才喊出一声“陛下”,便被人重新压了下去。

站在他身后的年轻将领正是谢黻。

他从前是东宫伴读,后来外调任事,如今已入羽林卫。今夜掌握三十三阁内外值宿的,恰有他的人。

战争一起,各处抽调人马,宿卫更换频繁。谢黻奉东宫之命接管这一带值守,手续俱全,沿途竟无人起疑。

高阳帝气得浑身发抖:“混账!”

他转回脸,死死盯住司承云:“你要弑父夺位么?朕已然病成这样,不过数日光景,你连这几日都等不起?”

司承云坐在床边,神色不变。

“朕有什么对不起你!”高阳帝越说越急,胸中响起浑浊的喘息,“你本不配居储位。若非是朕,岂有你今日?这些年你东宫的尊荣,你监国的权柄,哪一样不是朕给你的!”

司承云轻轻一哂:“父皇待我如猪如狗,却要我感恩戴德么?”

若在平日,他说出这句话,或许已经红了眼,或许会将少年时受过的屈辱一桩桩翻出来,逼父亲承认。今夜却不然。他只是端坐着,同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谈论陈年旧事。

“若非当年启辰死了……你一定不会选我。”司承云笃定得不需要任何犹豫。

高阳帝胸口起伏,眼神却冷静下来:“启辰为何人所杀,你当朕不知道?你不过仗着朕当时没有揭穿。”

“朕饶你一命,还将储位给你,你却不知感恩!”

司承云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高阳帝太了解这个儿子了。他们性情里有太多相似之处,司承云会忍到哪一步,会在何时下手,他几乎都猜得到。

正因猜得到,他也早已猜到自己会有今日。

“你本是贱人所生!”高阳帝提高声音,“若非她们给朕下药,怎会有你这个孽种!”

“你不过是几个妇人算计出来的祸胎。”高阳帝眼中浮出恨意,“恶心的东西。从娘胎里出来,便带着毒!”

药力仍在。父亲那些话落在耳中,司承云明明句句听清,却像石子投入深潭,连一圈波纹也没有。

他居高临下望着高阳帝。眼中没有悲愤,只有麻木的轻蔑。

“你便很高贵么?你也不过是贱妾之子。”

“先帝的儿子那样多,你无嫡无长,母族也无足称道。你为了活命,什么人不能哄,什么事不能做。后来得了皇位,便当自己是真龙天子了?”

“你克父克母,妨妻妨子。用得到人时,便是手足,是爱子,是股肱。用不到了,疑心他夺你的权,疑心他取你的命。”

司承云俯下身去。他的脸一点点在高阳帝面前放大。

“你心里有怎样腌臜的念头,当我不知道,当旁人也不知道么?可惜你到头来不过是个可笑的小丑。”

“父皇,说句实话。你后来选我,是否正因为我们一样恶心?”

高阳帝指着司承云,嘴唇发抖,半晌才骂出:“孽障!畜生!”

高阳帝蜷缩起来,咳得整张脸都涨红了。他忽然喉头一涌,鲜血便从口中呛了出来。

血溅到衣摆。司承云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后退。

沈如琢在外间嘶声喊道:“殿下,陛下不能再受刺激了!求殿下传医官!”

谢黻匆匆入内。他单膝跪下,冷汗涔涔。

“殿下!康王回宫了!”

“殿下,康王带着亲随,已过第二重宫门。外头的人不敢真拦,只能说陛下正在歇息。他……他快到三十三阁了。”

康王统领禁军,又在军中经营多年。今夜能制住三十三阁,是因宫内外皆为战事奔忙,也因司阳奉命去核查京畿兵防,暂时不在宫中。

如今他赶了回来,三十三阁外那几层临时换上的羽林卫,挡不住他,也不敢真的向亲王拔刀。

谢黻跪在那里,等候太子的命令。

司承云却没有立即开口。他回身望向病榻。

高阳帝已经咳不出声了,只能张着口艰难喘息。

司承云看了会儿。直到那张脸上的潮红慢慢褪去,只剩一层将死的灰白,他才道:“让他进来。”

谢黻如蒙大赦,立刻起身出去。

不多时,外间便传来沉重急促的脚步。

房门被人猛然推开!

司阳身上还穿着铠甲,长剑也悬在腰侧,显然是听见消息便匆匆赶来。

他越过门槛,一眼便看见了榻上的血。

“皇兄!”司阳冲到床前,一把将高阳帝扶起。

司寒笙的身体软得坐不住,头无力地靠在弟弟的肩甲上。

“传医官!”司阳回头厉喝,“还愣着做什么,传医官!”

这一次,没人再敢阻拦。谢黻侧身让开,沈如琢连滚带爬地起身往外跑。

高阳帝的眼睛已有些涣散。他认出了司阳,“阿练……”

“月暄。”高阳帝艰难地挤出这个名字,“叫……月暄来……”

司阳抬头看向门外。话才出口,高阳帝自己却像是忽然明白了。

等不到了。

即便立即遣人快马去请,待月暄入宫,再登上三十三阁,他这点残息也未必还在。

高阳帝的眼越过司阳的肩膀,望向不远处的司承云。

父子二人隔着鲜血对视。

司承云站在阴影里,深蓝色的衣袍几乎融入夜色。脸上仍旧没有多少表情,只是静静看着将死的父亲。

高阳帝那双眼睛里有怨恨。要在彻底看不见以前,将这个人的面目牢牢记住,带到地下去。

司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抬手握住剑柄。

谢黻脸色骤变,立刻挡到司承云身前。羽林卫也随之按刀,却没有一个敢先拔出来。

司阳倏然拔剑出鞘!持剑逼近。

“阿练……不可。”是高阳帝。

他用尽最后的气力,一字一字道:“保吾家江山,万世太平。”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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