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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156

高阳帝这一场病,几乎去了他半条命。

太医院昼夜轮值,御榻前却始终不见起色。后来得了云中巫医诊治,皇帝的热势才渐渐退下。

只是他原本底子便不好,疫病稍退,旧疾又都发作起来,终日恹恹的,一日里有半日昏沉着。

边关急报送到时,高阳帝尚未醒来。

沈如琢出去接了话,回来时,在帘外立了片刻,才轻手轻脚走近御榻。

帐中光线暗淡。高阳帝侧身睡着,脸陷在软枕里。

军情不容耽搁,沈如琢是知道的。可陛下如今这副身子,哪里还经得住?

他守着御榻,几次想唤,又不敢。正踌躇间,床上的人动了一下,睁开眼来。

沈如琢忙上前请安。皇帝没有应,只看着他。

片刻,忽问:“出了什么事?”

沈如琢在御前服侍多年,知道此时越遮掩越不妥,偏又怕他受不住,只得道:“外头递了些公事进来。陛下方醒,不如略歇一歇,待用过药……”

高阳帝的眼神变了。方才还昏沉的一双眼,此时定定落在他脸上。

他本是极精明的人,最会从人言语神色间察出端倪。沈如琢又同他朝夕相处了这些年,几时是真从容,几时是强作无事,岂能看不出来?若在平日,或还容他慢慢分说,偏偏高阳帝人在病中,疑心一日重过一日。

高阳帝听见沈如琢那话,先想到的是,这奴才竟已敢替他裁定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了。

沈如琢屈膝跪到床前:“奴婢是怕陛下劳神。”

高阳帝撑着床坐起。沈如琢下意识伸手去扶,尚未碰到衣袖,脸上便挨了一掌。

皇帝病中无力,这一下却打得突然。沈如琢的脸偏向一侧,耳中嗡了一声,忙伏倒在地。

“你要做擅政的阉宦不成!”高阳帝厉声骂道。

帘内帘外的宫人跟着沈如琢跪倒,衣裙窸窣,转眼伏了一地。

“陛下息怒!”

“奴婢不敢。”沈如琢叩头,“奴婢万万不敢。”

高阳帝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这些日子,他醒得少,睡得多,外头一日不知要生出多少事。朝臣先是劝他静养,后来只拣几件不痛不痒的来回,如今连跟前的奴婢,也敢拿他的病做主了。

这群胆大的逆臣……他还没有死!

高阳帝咬牙:“说!”

沈如琢抬起头,半边脸已热辣辣地肿起来。他不敢去碰,伏在地上道:“边关急报,宛国举兵,犯我疆境。”

高阳帝一动不动。

沈如琢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发作,才硬着头皮往下禀报:“宛王穆硕已为刺客所害。穆戎弑兄夺位,收拢兵马,边将请旨……”

话未说完,床上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呛咳。

高阳帝张了张口,身子猛地向前一折,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血泼在衣袖与手背上,又沿着指缝淌下去,洇透了衾面。他弓着腰,喉中仍有含混的声响,像是胸肺都已呕空,却还止不住抽搐。

沈如琢膝行上前,扶住他的肩背。

“传医官!”他喊得变了声,伸手去拭皇帝唇边的血。

医官匆匆入内,围住御榻。高阳帝的头沉沉垂着,眼皮半合,唇上的血红得骇人,脸上却迅速褪了颜色。

沈如琢托着皇帝,只觉怀里那副身子忽然软得厉害。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低头一看,高阳帝的唇正在动。沈如琢俯下身,将耳朵凑过去。

“召月暄来。”

沈如琢连声应下,正要叫人传旨,衣袖却又被攥住。

那几根手指沾着血,抓得很紧:“闭阁。”

高阳帝喘了一阵,才把余下的话说完:“南山王不来……便不许旁人入见。”

沈如琢忙应了一声。

沾血的衾褥撤下去,换了新的。帐中的腥气却未散尽。

高阳帝面上泛出层灰青。寻常药石缓不过来,医官只得另用重剂。

待月暄赶到,那剂虎狼药终于发了力。

皇帝的呼吸比先前重了些,双颊浮起两团异常的潮红。人似乎清醒了,神色却越发不好看。那点红只在颧骨上,额头、下颌仍旧灰白。

月暄入阁,外头的寒气随他一道进来,阁中浓重的药味似乎散开少许。沈如琢不待通报,已亲手替他掀起帘子。

高阳帝听见脚步,转过头。月暄尚未行礼,他便伸出了手。

“明熙,吾命休矣!”话说得又急又悲,末了带着点哭腔。

月暄快步走近,握住他的手,俯身道:“陛下身系国本,为何说这样的丧气话。”

“你不必再瞒我。”高阳帝攥紧他,眼睛直直望着他的脸,“朕都知道了。穆硕已死,穆戎弑兄夺位,宛人已打到边境。”

他胸口一阵起伏,月暄伸手扶住,待他喘息稍平,才道:“臣正是为此事来。”

高阳帝却似没有听进去。

“人算不如天算!朕费了多少心血,才有今日。如今一场疫病,一切尽成空幻!”

“哪里便至于此?”月暄在榻边坐下,“穆硕本就是无用之徒。若非陛下扶持,他岂能坐上那个位子?如今连王位也守不住,死便死了,怎值得陛下为他伤神。”

“陛下要的是边境安定,并非穆硕的性命。如今宛国换了个人,咱们便另作打算。穆戎杀得了兄长,却未必养得活境内军民。瘟疫之下,他们元气大伤,此时急于兴兵,不过想往咱们这里寻条活路。”

“宛人是困兽之斗,固然凶险,却也并非不可应付。陛下先把这口气养回来,听清边报,再议调兵。人还坐在这里,怎能先说一切成空。”

月暄来得匆忙,未着朝服,身上是一领霜白锦袍。袍面织着极淡的银灰暗花,坐下时衣褶折起,才看得出纹样。领口收得严整,贴着颈侧,肩背却宽舒,再是薄软的衣料穿在身上,他的挺拔也撑得住。

御榻前的灯不甚亮,满阁都是昏黄,偏照不浊他这一身白。

司寒笙忽然觉得,数年前他来清都时,便是这个模样。

再往前想,想起更久远的年月,从记忆里寻出来的,竟也仍是这样一张脸。眉目不改。

而那时的自己如何,却已有些记不真切了。

他看着月暄,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无力。

这人仿佛不会老去,总是年轻英俊,精力充沛。旁人陪他走过一程,便渐渐衰败、死去,他却从不停歇。

司寒笙不愿想,自己于他,或许也不过匆匆过客。

“明熙,你倒不见老。”司寒笙轻轻摇头,“我不怕宛人,更不怕穆氏竖子。我只怕自己这副残躯,支持不到事成。”

沈如琢替他拭过血,换过衾褥。他原以为自己总还不至于太狼狈。可月暄一到面前,便知道这些全是无用。

他的衰败、病弱,乃至那一点不敢示人的惊惶,都已被这个人看见了。

“从前总嫌日子难熬,巴不得一夜过去,便将那些年都熬完。哪里想到,我竟也有舍不得岁月的时候。”

“如今许多担子压在身上,一桩没有了结,又来一桩。我若还能起来,便不算什么,可眼下……”

他试着吸了一口气,胸中隐隐牵痛,眉间便皱了一下。

“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司寒笙抬手摸上月暄的脸。

他指上血迹已干,拇指在眼尾那里摩挲,却仍揉出一抹淡红,可见用力之大。

司寒笙注视着这张脸,像枯槁的行尸,贪食活人的血肉。

月暄仿佛看穿了衰朽帝王的心思,忽然发笑。

“陛下,想让我殉葬么?”

那双昏沉的眼睛很明显亮了一亮。

月暄俯下身,凑到他耳畔,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想得美。”

司寒笙嘴唇动了动,尚未开口,外间房门忽被推开!

内侍追在司承云身后,急道:“殿下,陛下有旨,非召不得入见!”

司承云径自往里走。

太医院不曾治好的病,云中巫医却治出了起色。皇帝从此越发信赖月暄,如今竟到了南山王不来,便不肯露面的地步。

司承云不能容许。

司寒笙眯眼望去。隔着帘影,来人的眉目尚不分明,先看见冠上一点玉光,随着脚步移近。待走到灯下,那张脸才渐渐清楚。

皇太子冠服俨然,一领玄底金纹锦袍。他生得秀拔,眉长而目深,唇略薄,平日颇有些温文贵气。如今又添了他从前未有的威势。

他站在离病榻数步远的地方,垂眸看着父亲,没有下跪。

司寒笙眼前阵阵发花,还没看清儿子眼底的心思。他自己先起了恼意。身子越是孱弱,越受不得年轻力壮的儿子在面前放肆。

“太子,你反了么?”他撑住床沿,喝道:“跪下!”

司承云没有立时屈膝。他一步步走近,直到御榻之前,才撩开袍,落下一膝。

“儿臣失仪。”

月暄仍坐在床边,不曾起身。

李策立在帘边,目光从太子肩上移到御榻,又停在月暄脸上。

直到儿子垂下头,司寒笙紧攥着的手才随之松了一松。

司阳行过礼,见皇兄双臂发颤,便走到榻侧,扶住他。

司寒笙借着他的手靠稳,喘了一阵,忽然叫道:“李策,过来。”

李策稍一迟疑,随即上前,撩袍跪拜:“臣在。”

“穆戎新得王位,急于兴兵,未必上下归心。先传令边将,固守关隘,不许贪功轻出。沿边散粮、牲畜,连同百姓就近收入堡寨,不得留与宛人取食。”

李策抬头:“陛下欲先挫其锋?”

“他要速战,朕偏不如他的意。”司寒笙道,“增派哨骑,探明来兵虚实,尤其粮道所在。不可只报敌骑多少,要查后头有没有辎重,主力究竟向哪里去。”

李策应下。

“危山军由你择选精锐,先备援军。能出多少兵,马匹、器械尚缺多少,今夜具奏。前锋先赴边后要冲,与守军相为声援,不得孤军深入。”

“军中补授将校,仍由内院核拟,奏朕裁可。此例不改。”

李策低头道:“臣遵旨。”

“明熙,诏令由中书拟发。你领尚书省,将兵、户二部的事催起来。兵部核兵额、驿路,户部清查沿途仓储,先备行粮,再续转输。每程交割,须有人担责,不能兵已到了,粮还在纸面上。”

月暄道:“灾区赈粮不可尽挪。臣另核常平、军储诸仓,分途接运。兵中患疫者也须另册安置,不得为凑足兵额混编出征。”

皇帝点头,目光转到太子身上:“你督办征发、转输。各部若有推诿,拿来问罪。军饷由户部依实额支放,不得重开地方截留税赋的旧例。”

司承云抬起头:“儿臣明白。”

他唤:“康王。”司阳俯身听命。

“你在关外经营十年,营汛、道路,哪处可守,哪处能走大队兵马,都比京中人清楚。取舆图来,同大将军参定援军进路、接应之所。边将可用不可用,你也须说句实话。”

司阳道:“臣弟以为,援军不可只顾驰赴边城。沿途粮站与转运之路,须先分兵护住。敌骑若绕过坚城,截断粮道,守军纵有险可恃,也支持不长。”

司阳继续说:“沿边诸堡各有汛地,敌军一来,最怕各守一处,彼此不敢相救。臣弟愿将旧部中熟悉边路者开列名册,请旨调作向导、联络。各堡如何传警,援军何处接应,须在出师前议定,不能临敌再寻人问路。”

“照此去办。”皇帝道,“你同兵部逐项核清,交大将军施行。军情有相左之处,一并奏来,不许因循隐讳。”

“臣弟领旨。”

“禁军不随征,仍由你统领。宫门宿卫、内外关防,照旧例严加查验。京畿留兵,由兵部会同大将军另定数目,未奉诏令,不得擅移驻地。”

皇帝仍看着司阳:“边报到了,随到随奏,不必候朕醒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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