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州与扈州接壤,边地横着一道赤岭,山石多赭色。
几条旧商道从岭中穿过,通向宛境。
山口有堡,沿途有铺。两国交好的太平年景,贩羊、运毡毯、驮香料的商队,常在隘路上堵得水泄不通。
扈州诸军以瞿川为根本,那是萧氏经营多年的地方。危山军此次入边,取道陇州,另设营垒、仓场,并未进入瞿川。
两路兵马各有驻地,沿赤岭诸口互为声援。军报往来之间,这一带渐渐被称作赤岭战场。
穆戎的兵并不只在关前硬攻。有时数百骑聚在一处,逼近营寨。有时又散成小股,专寻人马稀少的岔路,截杀前哨,抢掠牲畜。
危山军因此没有把兵马全聚在一座大营里。
步卒接守陇州边地的几处旧堡,沿驿路添设粮站。骑军向前巡哨,接应运输,又在与萧军相邻的地方约定烽火传信。两军遇敌,可以驰报求援。
石梁驿正处在危山军后营通往前营的路上。
驿名起于背后横亘的一道岩梁。灰白石脊露在黄土之外,远远看去,足有数里长。官道绕梁而过,驿舍便筑在背风处。
院内有役马和井泉,院外添了铁铺、车店与草料棚。旧日商队在这里换牲口、补车轮。如今进出的多是军中车马。
李罟在开战之初便到了这里。
他仍领太子中允,奉命随军查核粮运,参赞军务。
危山军尚未齐集,先发的钱粮、器械已经陆续出京。司承云督办钱粮征运,要知道东西究竟送到了哪里,前线所报的亏缺又有几分属实,便遣李罟前来。
这差事交给他,原也有缘故。京畿赈济时,李罟经手过粮药、车队及沿途关文,熟悉转运中的种种关节。
他生在扈州,旧日又在萧玦门下办事,两州之间常走的商道知道不少。即便遇有不明之处,也寻得到土人问路。
东宫要他据实回报,军府则盼他尽快把粮运理顺。李罟到边以后,将旧簿、领状、押运文书都找来,一笔笔对清。查明以后,照章交军府裁处。
几日下来,石梁驿积压的粮车陆续前行。
李罟又将两军送来的边报与舆图放在一处校看。京中所存的图册有些陈旧,边军叫惯了的地名,外来将校却未必明白。
有一夜,前后送到三份哨报,各称在不同处见到宛骑,看起来像有三路人马绕向营后。李罟核对过地名与报信时辰,发觉那几个地点沿旧驮道相接,疑是同一股敌骑先后经过,便把可疑之处标明,请军府再遣人查探。
后来巡骑回报,果然只寻见一路人马的踪迹。
此事之后,李策开始留意他。再看此前粮运诸事,所报俱有凭据,交办下去也少有推诿,便上奏请旨,将李罟留在军前参议,并请他与李湍一同承办前营道路、巡护及转输诸事。
朝廷允了所请。李罟仍以中允本官随军,李湍领骑卒巡路护粮。李罟勘核道路,参议机宜。
二人各有职掌,遇事共同商量。
这时李湍已在军中立过几回功。
一次粮队在隘路遭袭。路窄,两坡夹峙,车马挤作一串。押粮军士尚能迎敌,车夫却自乱了,更有甚者,割断挽绳,牵着牲口逃跑。
李湍赶到时,两车已翻在坡边,粮袋滚了满地。他先拦下乱跑的人,令军士将几辆重车横在窄处,又借土坡遮掩伤者粮袋,自带人守住侧面。
一直守到后队赶来,两下合力,将宛骑逼退才罢。
他昔年在偃州的旧功已然记录在册,此番合叙前后功次,朝廷授其偏将军,令领危山军一营骑卒。
李湍不端架子,得闲便与士卒较力比射,夜中守哨,该他轮着,也不推脱。
他的精神较在清都时好了许多,脸上有了笑模样,仿佛又成了从前那个不知愁的少年人。
李罟与他办差有些时日,同吃同住,共议军情,也结伴出营。在清都时,他俩一处玩耍、同享富贵,如今则可称同袍之谊、生死与共,情分比从前更厚。
听说石梁坳外官道塌了一段,重车过不去。李罟记得有条旧道,能绕开塌路,便提议去看。
李湍领着骑卒巡护这一带,听他提起,就拨了二十多人同去。
两人到了石梁驿,叫赶车人指明坏路所在。
那汉子说话时还后怕:“小人赶了这么多年车,从没见那地方塌过。第一辆过去还好,偏到我这里,车身就歪了……”
李湍蹲下看断口,起身道:“这几日先不要再压重车过去,已经卸下的粮也别急着装。我们去看一看旧路,若那边同样难走,便须早些增派驮畜,不能叫前营日日空等。”
李罟向驿吏借了一名认得旧道的军卒,又将沿途取水、歇脚之处问清,才与李湍出了驿门。
行过数里,众人转入石梁背后。赤土沟两壁发红,断面上细碎砂石,簌簌而下。往里走,地面干硬薄脆,马蹄踩过,土壳儿一片片裂开。
李罟遇见窄处便下马察看,叫人拉绳量宽。李湍在旁看坡势,到了右侧岔沟,又遣人上去探路。那是牲口踏出来的一道牧径,坡上碎石多,只能单骑前后相随。
“粮车过不得,但人马能走。”李湍听过回报,指给李罟看,“若真用这条路运粮,坡口便须看住。不然底下走着辎重,上面来几个敌人放箭,连藏身的地方都难找。”
李罟把那地方圈在地图上,点头说:“前面出口处要是能接回官道,再请军府加个哨,也好让两边都知道从哪里接应。”
他收起舆图,刚要上马,前方沟弯后忽然响起急促的蹄声。
探路的前哨伏在马上奔回来,肩后斜插着一箭,血已洇透衣领。几名宛骑紧追不舍,为首那人举弓又射!
李湍一把按低李罟的肩,提缰将他的马带向坡脚,随即扬剑招呼众人:“接应伤者,后队收拢!”
几名骑卒翻身下马,沿土坎张弩,其余人举盾遮护。李湍带队守住沟中稍宽的一段,没让来骑径直冲进队伍。
一名宛兵侧身挥刀,取他腰腹,他以剑格开,借着两马相错,将剑锋往前送去。那人跌下鞍,后骑忙收缰躲避,队伍顿时挤住。队正从旁补上,与李湍一进一退,将来敌逼在窄路中。
李罟被护到坡下,刚扶着鞍辔站稳,便看见右侧牧径上又有数骑绕来。那些人想从高处越过交战之地,截住他们后队,马却被碎石绊得不能快行。
他立刻叫住近旁弩手,抬手指向坡口,自己扶着土壁挪高几步,辨看来敌去向。
弩手等宛人的马露出前胸,才扣动机括。马受惊人立,后面几骑收势不及,挤在窄径上,进退不得,只能伏低身子避箭。
李湍听见动静,回望一眼,便继续带人向前压去。宛骑接连折了几人,终于退却,却退得迟疑,有两人反复往路旁一截矮墙靠近,一面呼喝,一面回头张望。
其中一人下马,朝墙后伸手,似要拉什么人出来,刚弯下腰,便被射来的箭逼开。等他重新上鞍,同伴已在催促,只得一同退走。
李湍将余敌逼出沟弯,便勒住马,不肯贸然追远。
他转马回来,吩咐看住生俘,才发觉左臂疼得厉害。护臂破了一道口子,血将袍袖黏住,他试着握了握手,见尚能使力,便先把剑交给旁人,下马去接李罟。
李罟站在土坡半腰,方才只顾看敌情,如今往下走,碎石在脚底滑动,那条残腿却不敢使力。李湍走到下面,伸手托住他。
“方才不是说好了,你只看路,怎么又爬到上头去了?”
李罟借着他的手落地,喘得有些急,眼睛先看他胳膊:“站在底下看不清,也不能只凭听见几声马叫便让人乱放箭。别管我,你先裹伤罢。”
老兵拿着布过来,李湍任他收拾自己的胳膊。
不多时,军士来报,说矮墙后藏着一个女子,方才宛人迟迟不退,便是要带她走。
那墙原是牧人歇脚时砌的,只剩半人高,里面散着旧柴草。女子坐在墙根,身边搁着一个小包袱。听见人来,她扶墙起身。
李湍让众人退后,免得吓着她:“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跟那些宛人在一起?”
女子没有马上回答,先看他的衣甲,又看他身后的军士,迟疑了下才问:“你们是往扈州去吗?我要找临光侯,但不知道她现在驻守在哪里。”
李罟已经认出了她。女子用褐色布巾裹着头发,鬓边露出几缕银丝,脸上虽然沾着尘土,那双紫瞳却十分醒目。
宛国圣女,他在清都见过,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
他低声叫安姑娘,把自己的来历说清楚:“我以前在萧将军的幕僚,后来入京为官。你要是有事求见,不妨先跟我说。眼下两军驻地不同,不好贸然乱走。”
安玲珑听说了他的身份,脸上的防备和紧张少了许多。
“我有她给我的信。麻烦你替我向她通报一声,要是她正忙,我可以等,只求别把我交还给那些人。”
李湍也想起了她是谁,叫军士先去清点缴获,只留亲兵在近旁照应,又派人去取水。
安玲珑喝了几口水,用湿布擦净手指,才从贴身衣袋里取出那封旧信。她先展开末尾一角,露出落款和私印,等李罟点了头,才肯把整封信交到他手上。
那方印,李罟自然认得,再看笔迹,也没有可疑之处。他没有多翻,确认以后就折好还给她。
“确实是萧将军的手笔。你先收好。我得问清楚,你为什么从清都到了这里,才好去回她。”
那边通事来报,说俘虏已经招了。李湍听他转述,才知这股宛骑原在两军之间游哨,偶然截住安玲珑,认出她是圣女,便要把人送回自己阵中。
她不肯去,他们也不敢伤她,只牵着她的马走。为了避开昭军驻守的驿站,特地绕进赤土沟,不料竟和勘路的小队撞在一起。
刚才交战时,安玲珑趁看守迎敌,从马上下来,躲到矮墙后。宛人撤走时,几次来叫她,她都躲着不动。想带她走,又不敢硬拖,耽搁了一会儿,就再也带不走了。
李罟听完,把李湍叫到一旁,声音放低。
“深源,这事得先告诉萧将军。两国正在交兵,安姑娘私自离开清都,又拿着她的信到军前找人,要是任由旁人口耳相传,很容易传出别的话来。”
“我受过萧将军照拂,这事既然撞到眼前,总该先让她知道。我想私下递话过去,把来龙去脉说清,再和她商量怎么安置,免得她还蒙在鼓里,军中已然风声四起。”
按说李湍不该答应,可开口相求的毕竟是李罟,他略一思量,便应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