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承云有幸目睹了李家好大一场鬼热闹,他回家之后,没忍住,把这桩伦理大戏说给月绯听。
疫病最盛的时候,清都的医馆日夜有人叩门。何母从掖庭出来,积劳成疾,偏又住在封禁的坊中。李湍托人延医,几处都碰了壁,后来仍经李罟求到月绯跟前,请了一名云中来的医者过去。
晚膳方摆下不久。月绯这些日子在外奔走,吃饭没有定时,今日难得回来得早,正捧着碗用饭。
司承云不待通传,掀帘便入,到了案前,撩袍坐下,很不见外。
司承云听了李湍与她还有这番交情,微微蹙眉:“怎么哪儿都有你?”
月绯白了他一眼,半真半假地说:“不错!四下都是我的眼线。你身边也有,仔细些罢!”
云容捧着碗箸进来,敛声屏气,战战兢兢地给太子姑爷摆正。好容易收拾妥当,云容大松一口气,悄声退下。
东宫上下,少有人不惧怕太子神鬼莫测的性情。伺候他的人时时揣摩,唯独太子妃不费这心思,她谈笑自若、饮食自如。
司承云心里想着,既添了一副碗箸,太子妃总该问一声他用过膳没有,再为他布些菜。
月绯却仿佛是个半瞎,既没看见,也不留心。司承云便不动筷,双手袖起,饿着自己,等她自觉。
月绯自说自话:“大将军也太小题大做。李深源生来便是个好心人,何家母女的苦楚摆在眼前,他顺手帮一把,有什么?”
司承云拉着脸,看自己面前那只空碗:“那何氏女又不是无盐老妪。他二人年岁相仿,站在一处,外人不知情,谁不当是一对少年夫妻?何况还拉拉扯扯。”
“李深源是个少机心的,连瓜田李下的道理都不懂!李策一掌打过,本已要罢手。他偏又回身去护那何氏,这才闹得不可收拾,非见血不能了结。”
司承云说这话,颇有几分幸灾乐祸。他素有笼络李湍之意。奈何李湍同他相处,礼数从来不缺,情分却总是不深。相识几年,仍止于点头之交。两人实在玩不来!
月绯将碗搁下,叹了一声:“你们这些人,看谁都不干净。李深源冤屈,何氏女也可怜。”
她口中喊冤,心下却另有计较。李湍算不得城府深,却并非愚不可及。只因有人存心算计,而他全不设防,才会一步不错地走到人眼前去。
月绯已经吃饱,拿帕子拭了嘴,起身。司承云等她半晌,粒米未进,见她竟要走,立即伸手扯住她的袖子。
月绯挑眉,脸上写着“有何贵干”。
司承云不好开口,略一沉吟,多余挣扎道:“我见那何氏女生得楚楚可怜。李湍又正当血气方刚,你敢担保,他对她全无私心?纯然清白?”
月绯望着他,忽然笑了。她的目光从他攥着自己衣袖的手移到脸上,将他上下一打量,才慢慢道:“我是女儿身,哪里懂得男子待女子的心思。殿下与其问我,不如自问。”
她把话说得模棱两可,是怕他日子过得太安生,存心吓一吓他。
将军府里,李策亲自押着儿子与妾室回府。他嫌丢人,半途遣人回来传话,并未说明事情缘由,只叫金氏不许外出,留在家中等候。
金氏接了口信,以为有贵客要来。
疫中诸事烦杂,府内百十口人的衣食药饵,都须她过问。眼见外头渐渐安定,老爷又有吩咐,她不敢怠慢,忙叫人洒扫厅堂,检点器皿,又到厨房看过待客的菜色。
各处安排停当,方回房更衣。大将军要带人回来,她总不能蓬头垢面地迎客。
金氏换上领边滚细貂的酱红地织金牡丹袄,裙子也是簇新的。
衣裳既好,脸色却不相称。金氏向镜中看了又看,觉着这些日子憔悴不少,眼下发青,鬓边也添了白发,便叫丫鬟取粉来敷。
正梳头,院外传来脚步声。燕度未使人通报,径直走入院中,到了房门前才停下。
“嫂嫂。”
金氏听见,忙问:“燕二爷来了?老爷可已回府?”
燕度隔着门,压低声音,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
屋里久久不应。
燕度在门外叹气:“嫂嫂快去看看吧。大将军在街上已动过手,如今这一路回来,一句话也不曾说。”
金氏这才回过神。她猛地起身,胸口一紧,气竟接不上来,又跌坐回去。丫鬟慌忙扶住,替她抚胸拍背,口中连唤太太。
金氏缓过这一口气,抓住丫鬟的手便往外走。
正堂上,李策阴沉着脸,端坐上首。
李湍与何清菡跪在地上。
李策命令李湍,让他“交代”。
李湍没什么可交代,反而觉得李策无理取闹。他被强押着跪在地上,争辩道:“何……”
他将“何姑娘”三字咽回去,改口说:“我带姨娘去看望她母亲,不过这一件事。父亲不信,还要儿子编出别的来么?”
“母女久别,老人又病得起不得身,见上一面有什么不是?换作母亲思念外家,儿子也一样陪她出门,难道父亲也要疑心?”
李策怒了。
“放你娘的屁!”茶盏迎面掷来!
李湍躲闪不及,硬瓷正撞在额角。滚烫的茶水泼了半张脸,又沿着颈侧流进衣领。他的额很快肿起一道红痕,随后见了血。
李策从前暗里很笑话过月暄养了个不孝的孽种。风水轮流转,他老李家的独苗苗也没强到哪里去!
李策想到这里,愈发的怒火攻心、气急败坏!他指着李湍骂道:“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你屁股一撅,老子便晓得你要往哪儿飞!还敢跟我顶嘴?来人,拖出去!给我打烂这混账玩意儿的屁股,看他还往哪儿飞!”
金氏赶到门前,恰听见这一句。她脚下一软,靠两个丫鬟扶着,才勉强站住。堂中小厮已上来架人,李湍一偏头,额上的血便顺着鬓边流下。
金氏惊叫一声,扑了过去:“使不得,使不得啊,老爷!”
她母鸡护崽似的张开双臂拦住小厮,又回头哀求李策:“夫人早早仙逝,只留下这一点血脉。若打死打伤了,夫人在地下如何安息?我又有何面目去见她!”
李策道:“你倒还有脸提张氏。这些年你是怎么管教他的?”
金氏顾不得分辩,只拿袖子去擦李湍额上的血。才擦一下,袖上便红了。她的手抖得厉害,叫人去请府医。
李湍看见她哭得这样,原也有些不忍,偏听父亲连她也怪上了,火气又起。
他从小厮手里挣出一条胳膊,指着李策道:“爹,即便打死我,我与姨娘也没有半点首尾!我问心无愧,岂能任你屈打成招?”
金氏急去捂他的嘴。
李湍仍高声道:“要留清白在人间!你有本事打死我!”
金氏险些又背过气去:“湍儿,湍儿!你是要娘的命么?”
她拦不住张牙舞爪的父子俩,转眼瞧见跪在旁边的何清菡,扑到她面前,照着脸便抓:“都是你!”
何清菡任她打着,不躲也不避。
“都是你这贱人!你勾引公子,害得他父子反目,如今倒会装聋作哑了!你说,是你缠着公子,要他带你出去的。是不是?你说呀!”
金氏身上那件织金袄,满幅牡丹仍花团锦簇。头发却散得不像样,胭脂也早被泪水冲开,白粉一道一道积在眼下。
李策猛地拍案:“行了!”
堂中霎时静下来。
他向金氏招手:“过来。”
她挪到李策身边。
李策没有看她。他的眼睛望着何清菡,抬手朝她一指:“她。不能留了。”
……
五十板下去,李湍原本结实硬挺的小屁股,肿成了一只大寿桃。又五十板下去,寿桃被捣成了烂桃子。
李湍被打得没了喊叫的力气,才被抬回院中敷药裹伤。
醒转时,他想动一动,才牵着腰背,便疼得眼前发黑,额上顷刻出了一层冷汗。
伺候的小厮忙按住他,叫他不要挣动,他偏不听,撑着床沿要起来。撑到一半,又跌回去,痛得“哎哟”一声,半晌没喘匀气。
他只能趴在床上,让小厮送口信出去:“你明日一早,托采买的人往李中允府上走一趟。若寻不见他,便去东宫,求见太子妃身边的池姑娘。”
他自己已经起不得身,仍想请李罟设法,再求月绯相助,趁夜将何清菡从府中送出去。人若出了将军府,总能寻个藏身之处。过上几年,父亲早将她忘了,她也不必再回来受罪。
他把这件事想了又想,竟觉得并不很难。
小厮却哭丧着脸:“大公子,这事若叫老爷知道了,小的几个都活不成。”
“何氏那里,你也打听不到?”
小厮低声道:“小的实在不知。”
李湍不知自己该再说些什么。
夜渐深,院中灯火一盏盏熄下。更鼓声隔着墙传进来,小厮倚在外间,不时打个盹,头一低下,又猛地惊醒,忙往里探看。
李湍睡不着,听见了院外细微的脚步声。
有人在廊下说话,是金氏的声音。
李湍忙合上眼。
门被推开。金氏并未立即进来。
李湍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将眼睛睁开一线。
金氏站在门口。她是独自来的,身后连个掌灯的丫鬟也没有。廊中黑沉沉,屋内一盏残灯照着她,她仍穿着白日那身酱红衣袄,脸却白得面无人色。
李湍不敢再装睡。他撑起一点身子:“娘……”
金氏忽然走过来。她走得很快,几步便到了床前。二话不说,扬起手,一巴掌掴在他脸上。
他猝不及防,被打得偏过头去。
李湍缓缓转回脸,望着金氏,惊愕不已。
他长到二十余岁,金氏不曾碰过他一根手指。小时候闯了祸,父亲要打,她总先将他藏起来。藏不过去,便站在旁边哭着替他求饶。后来他长大了,她再恼,也不过拿手指戳一戳他的额头,骂一句“小滑头”。
李湍嘴唇微张,唤不出第二声娘。
金氏却伏到床边,呜呜哭起来。起初还压着声,后来便收不住了。她两手抓着床沿,哭得肩背一阵阵颤动。
李湍慌了,又叫:“娘,怎么了?”
她不答,只哭。
李湍忍着疼伸手去拉她,才碰到她的衣袖,她忽然抬起头,两手抓住自己的乱发。
“苍天啊!”她仰着脸,声音嘶哑,“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竟成了这样!”
金氏抓住他的肩,声嘶力竭:“湍儿,你为什么要自甘下流,自毁前程?你缺了什么?家里哪一处亏待了你?你说啊!”
用不着李湍答话,她猛地松开手,朝着空无一人的床侧叩拜哭喊起来。
“小姐,小姐!我把你的孩子教坏了,我对不起你!”
李湍一下噤声,知道她是在同自己的生母说话。
“你把他留给我,我是怎么养他的!”金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还有什么脸去见你,小姐,我还有什么脸……”
一室之内,只听见金氏的哭声。外间有人听见声音,走近到了门边,又退开。
金氏足足哭了半个时辰。她嗓子哑了,哭声渐低,只一下一下抽噎。扶着床沿的手也没了气力,整个人慢慢滑坐到地上,歪靠在床边。
李湍不知等了多久,才听见她木愣愣地开口。
“她……有身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