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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154

李湍的生母姓张,单名一个拂字。

张家不是甚么显赫门第。祖上几代虽都有出仕的,官却做得不大,多在州郡间迁转,直到张拂父亲这一辈,才得以入京。

一家人到清都时,正赶上荒年。

那年冬天冷得早,粮价却一日高过一日。穷人先卖家什,后卖田地,再后来,也只好卖儿鬻女。

富户门前的轿马照旧来往。牙婆领着一串串孩子出入深宅。

张家也要添置奴仆。

京中诸物皆贵,赁下的宅子又小,张夫人算来算去,只肯添两个粗使的,再替女儿挑一个贴身丫头。

牙婆带人来的那日,张拂从自己房里溜了出来。前后不过几步路,嬷嬷才要去寻,她已经倚在母亲身旁,伸着脖子看院中的人。

极冷的天,几个丫头身上没有一件齐全的衣裳。赤露着脚,将脚趾紧紧蜷着。

张拂穿一件蓝地白花的小袄,梳两条小辫,鬓上别着一支银钗。那钗是过年时母亲才许她戴的,她时时伸手摸一摸,怕掉了。

在阶下那些孩子眼里,这样一个女孩,已与天上的人差不多。

张拂看了一会儿,问牙婆:“这里头有识字的么?”

她的母亲、嬷嬷与牙婆闻言,皆笑了。

京中大户人家的婢女,原不乏通文墨者。

那些姑娘绫罗遍身,穿金戴银,养得比许多官眷还要娇贵些。

张小姐雅好读书,长在深闺,无有可与之论书者,便将指望寄在朝夕相处的贴身侍女身上。可惜,这一番指望终究落空了。

新来服侍她的小姑娘,非但目不识丁,而且差不多浑身赤裸,衣不蔽体。

张小姐问起她的姓氏,那丫头低声说姓金。张小姐便为她取了一个“妩”字为名,就叫“金妩”。

张小姐的闺房不大。一床,一几,一只衣箱,再放下针线笸箩,便没有多少走动的地方。

窗子开在院内,望出去只见半堵墙,天也是小小的一块。

她未出阁时,日子过得很慢。每日做些女红,将花样拆了又绣,绣好了还要拿给母亲看。闲下来,便寻父兄读剩的旧书。有时只得半部,她也照看,至于书中人物后来如何,只好与金妩各自猜想。

屋外沿墙搭着一架秋千。墙外生着一株榆树,枝条伸过墙头。

春深时,榆钱落进院中,常沾在秋千绳上,也落到张小姐的衣襟里。

后来张家的男子升了官,换了新宅,旧日住过的小院便空下来。起初还堆些不用的物件,往后屋顶失修,门窗也坏了,家里商议着,不如一并卖出去,省得年年还要拨银修葺。

金夫人听闻此事,使人来问,能否将那院子留下。

“原是小姐住过的地方。左右不大,修缮也费不了多少。银钱由我这里出,只求别卖与旁人。”

张家岂有不应的。

来回话的人说:“夫人太见外了,姑奶奶住过的院子,家里原就舍不得动,不过底下人不知轻重,闲说了几句。”

院子留了下来。金妩至今仍不大识字,每每回去小坐,却都要低低念一句:“烟柳飞轻絮,风榆落小钱。”

李策求娶张家女儿时,不过军中一员小将。张老太爷拿这个女婿看,始终觉得有许多不足。

翁婿谈不到一处,李策也不大肯低头,一来二去,张老太爷便连女儿也少了几分好颜色。

张拂回娘家,总不敢久坐。

时移世易,李策的官越做越大,府里的门庭也一日盛过一日。

如今金妩再到张家,情形已经与从前不同。

门上远远见了车,便有人出来迎接。轿子直进二门,茶果早摆好了,连张老太爷也肯亲自出来,问她近来身子如何,大将军公务可忙,湍儿是否又长进了。

张小姐虽福薄,去得早,留下的丫鬟却有造化。不但将小公子养大,自己也得了大将军的敬重,衣食尊荣,一样不缺。

谁不说金妩有福?

小姐当年出阁,她不过是跟在箱笼后面的陪嫁,到了如今,竟是张家上下都要小心奉承的人了。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这些话,李湍自然也听过。

他从不理会。旁人只看见金氏如今穿戴什么,哪里见过他从小到大,她待他如珠如宝,嘘寒问暖,事无巨细,从不假手于人。

真心还是假意,难道他自己不知道?

然而眼前这个人,却叫他有些认不得了。

金妩慢慢坐起。泪还挂在脸上,神情已变了。

她没有擦泪,开口时,冷静得出奇:“湍儿,你同为娘说句实话。”

“何氏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孩子自然不是李湍的。他连女色也不曾近过,更没有吃醉了酒、糊里糊涂同人睡到一处的毛病。这种事,还能做过了不记得么?

李湍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他忽然意识到,金妩问这话,未必是真的要一个答案。她要做的是别的什么。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他试探着问。

金妩突然非常激动地抓住他的手臂:“这是什么话!是便是,不是便不是,你对为娘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湍儿,你听清楚。在这将军府,在李家,绝不能有人越过咱们母子去。”她话说得极重,先前哭哑了的嗓音里,有了股狠劲。

李湍从未见过金妩这般模样。他的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一时忘了疼。

他奋力抽出自己的手,声音也不由得高了:“这话什么意思?便是旁的女人有了父亲的孩子又怎样,难道我就不是他的儿子了吗?”

金妩被他挣得身子一晃,忙扶住床沿:“你这孩子,怎么到如今还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她不过有了身孕,值得你们这样喊打喊杀?”

“不过有了身孕!”金妩看着他,眼中又涌出泪来,“你说得好轻巧。若当真不过如此,为娘何至于半夜三更,来问你这些没脸的话!”

李湍撑起半边身子,伤处登时牵得钻心。他咬住牙,额上汗珠滚下来,却仍盯着她不放。

金妩望着他的倔强样子,忽然把声音压低了:“湍儿,你父亲当年娶你娘时,既无根基,又无家业。”

“你外祖父是什么脾气,你也知道。”她道,“见着比自己高的,腰肢便软些,见着比自己低的,便板起脸来。你父亲当年在张家受过多少闲气,旁人不记得,他能不记得?”

“你是小姐生的,是张家的外孙!”

“他如今肯疼你,肯容你,是因膝下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你便犯了天大的错,他也舍不得绝了自己的后。若另有一个呢?”

金妩心里明镜似的,男人总觉得自己能配得上最好的。李策心仪貌美高贵的公主,怎会把多思多虑、容色平常的妻子放在心上?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李湍忍疼时粗重的喘息。

金妩低着头,鬓边一缕乱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我原也不愿叫你知道这些。你从小只管念书习武,喜欢同谁来往,便同谁来往,哪里用操这些心。”

李湍想起许多往事。府里这些年添过不少女人,也不是没有报过喜信。他那时年纪小,内宅中的事,向来没人特意同他说。偶然问起,也不过一句福薄、一句没有养住,便都过去了。

如今一桩桩浮上来……

他慢慢道:“父亲这些年,身边的人不少。”

“为什么除了我,竟没有一个孩子长成?”

“那些孩子……”

金妩不敢抬头。屋里只留了一盏灯,那灯的芯子结了个小小的黑头,火光低下去,照着她攥紧的双手。

李湍伏着不动,他心里乱得很,脸上冷汗一层层往外沁。

他总以为金氏疼他、护他,却不想他能安安生生长到这么大,是受了不该受的好处!

金妩弯下腰,伸手来摸他的额头。他看见那手,只觉战栗恐惧,上面浸满了同胞手足的血!

一念及此,李湍抬手推开她!

金妩脚下原就站得不稳,当即往后踉跄两步,跌坐在地上。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他,不由意冷心灰:“湍儿,你何故这样怕我?”

“我是早该死了的人。若非小姐收留,早不知冻死在哪条沟里了。她给我衣穿,给我饭吃,又把你交到我手上。我这一辈子,还能为谁打算?”

她仰着脸,泪顺着下巴淌进衣领:“我没有自己的孩子,没有旁的指望。我殚精竭虑,机关算尽,为的是谁?”

这些话,他从前、此刻听来都觉心酸,却不敢再往下想。

金妩待他的好,并不曾因今夜这一场争执便成了假的。可她跪在那里,一句句说都是为了他,又叫他怕得厉害。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承了多少情,更不知道这许多情里,有多少是他宁死也不愿领受的。

李湍把脸埋进枕中,许久才抬起来。

“娘。不要让爹伤害清菡。”

金妩神情顿住。

李湍咬了咬牙:“不要伤害我的孩儿。”

金妩猛然坐直。

“保住他们母子,”他低声道,“我什么都可以听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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