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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151

月绯不能给她这个保证。

所幸薛灵媛已经听不见了。她的娇嗔、怨恨与刻薄一并退去,眉眼松弛下来,终于偷得一场好睡。

月绯坐了会儿,才伸出手,替她阖眼。她不忍让她继续躺在深红一片的产床上,吩咐宫人取白布来,将人抬出去。

白布展开,雪亮的一幅,从月绯眼前抖过去。盖过那张脸,也盖过她的荣辱。

外头忽然传来司承云的喊声:“月绯!过来!”

孩子被安置在东暖阁。月绯赶到时,内侍、宫婢全堵在廊下,另一头却是椒房殿来的人,女官、嬷嬷、乳媪俱在。

司承云立在门槛边。他方才约莫发过一场脾气,这会儿反而笑着。

皇后抱着孩子坐在暖榻上。孩子吃过乳,裹在猩红软缎里,金线绣的百子图密密挤着,小小一张红皱的脸陷在当中。

司承云盯着皇后看了半晌,用命令的口吻说:“母后也该看够皇孙了吧?把他还给我。”

皇后明显绷紧了肩背。两名女官上前,挡在她与太子之间。皇后一直低着头,替孩子掖襁褓。

“云儿,你不要动气。”她先软了声音,“孩子才落地便没了生母,东宫又乱成这个样子,你父皇听了很不放心,才命本宫将他抱入禁中照料几日。”

司承云像听见了什么笑话:“父皇病得连臣工都不见,倒有闲心管起这个来了?”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变得尖锐:“谁指使母后做这种事?”

月绯扶着门,站在外面伸头看热闹,一时没弄明白眼前这出戏闹哪出儿。

司承云余光瞥见她,立刻转头:“月绯,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你是这孩子的母亲,怎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将他夺走!”

他说得理所当然,月绯听得头皮发麻。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怎么转眼就当娘了?

满屋的人都向她看来。乳母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地方,月绯走进暖阁。她想了想,伸手牵住司承云的袖子:“殿下,我从未抚育过孩子,如今又是多事之秋。若父皇母后愿意将他接进宫中,细心照料,岂不是好事?”

司承云一把甩开她:“你虽没有十月怀胎生下他,也是他的嫡母。孩子尚在襁褓,你便忍心叫他远离父母?连这点慈爱之心也没有,你还配做个女人么?”

司承云若想要薛灵媛的命,原是很容易的。一个获罪失宠的女人,带着未成形的胎儿悄没声息地死去,一床铺盖也就过去了。他偏留她到今日,养到临盆,到了替皇家添丁的时候,再准人动刀。

月绯与薛灵媛不睦,满京皆知。人死得这样惨,孩子再由她接手,往后外面便有说不完的话。

月绯便顺势退了一步,拿袖子按了按眼角,哀声长叹:“都是我的不是!”她声音低下去,眼睛顷刻便湿了:“我这些日子只顾在外头替灾民奔走,竟疏于照应侧妃,闹出今日这样的事来。殿下责备,我不敢分辩。”

“可我身上还染着病气。孩子这样小,万一过给了他,我便是以死谢罪,也赔不起皇孙的性命。”

见薛灵媛生的是个男孙,薛家的眼睛便齐齐黏了上来,心思也跟着活转。孩子交到月绯手里,养不活固然是罪,便是侥幸平安长大,只怕仍有他生母的旧账等着她。

司承云假模假式地体恤她:“那你以后便不要再抛头露面。留在东宫,为夫家养儿育女,难道不是你的本分?”

却有人笑着接了句:“云儿,不要再为难你的妻子了!”

康懿长公主不由分说掀帘进来,穿着紫棠色缂丝袍子,带进一阵冷气。

她阵仗齐全,朱封手谕高举在手,身后还有数名宫中内侍跟随。

“本宫在禁中也听闻了。自疫病发生以来,太子妃亲临疫坊,施药济粮,坊间都称颂她的仁德。如此贤能的女子,清都百姓都念她的好,你却嫌她多事。”

她走到皇后身旁,略揭开襁褓,看了看孩子,便又掩上。

“养孩子能有多难?再不济,还有嬷嬷、乳娘和满院宫人。何苦将太子妃这样的人才拘在后宅,叫她专做老妈子的事?”

长公主示意内侍展开谕旨宣读:皇孙初诞,生母新丧,恐照料不周,特命皇后将孩子抱入禁中抚育。

司承云不得不屈膝听旨。长公主等他起身,方道:“还有一桩喜事,你想必忙得顾不上问。多亏你岳父请来的巫医,陛下这几日已能进些饮食,精神也好了许多。”

司承云仿佛没听见,冷冷道:“谁准姑母进孤的后院?”

长公主将手谕举到司承云眼前:“事急从权。云儿,不要忘了,你是储君不假,头顶上却还有一片天。”

司承云转向皇后:“都说妇人从夫从子。母后怎么偏与旁人不同,事事听从姑母?”

皇后的脸白了白。她抱着孩子向长公主身旁挪:“云儿,你想做什么,母后从来没有不依你的。只是如今瘟疫横行,这孩子才落地,又没有生母照看。母后把他接进宫里,也不过是避一避祸。”

司承云的语气里有了威胁:“母后可不要后悔。”

皇后偏过头,不敢与司承云对视。她面上难堪,只能佯作抱孩子累得手发酸,通过不停换手来缓解焦虑与尴尬。

长公主伸手替她扶住襁褓:“云儿,你小时候多听话,叫一声便过来,哪有今日这些脾气。年岁渐长,倒越发不肯听长辈的劝了。姑母知道你要强,只是有些事急不得,年轻人脚下走得太快,容易栽跟头。”

她有点不怀好意。司承云点点头:“姑母教训得是。孤如今做的事前无古人,旧章里寻不到成例,确实需要人指点。不像薛表兄,在礼部办差,依照旧制,循例而行,无须这样操心。”

长公主唇边的笑淡了些。薛漻原在户部掌钱粮出入,手底下压着许多人的乌纱与前程。司承云遇刺以后,始终疑心是薛漻所为。苦于没有实证,他便借监国之便,将这位表兄调入礼部,专领重修仪注的差事。

长公主同司承云原还算亲近,毕竟那时的他听话!自从司承云选择跟着皇帝清田改税,越来越不受掌控,姑侄之间便话不投机。时到今日,连最后的体面也顾不得了!

“漻儿是本宫与国公爷的儿子,生来就是富贵闲人的命。他资质平常,不堪大任,不像你……”

长公主呵了声,转身扶着皇后向门外走。一团猩红从司承云眼前移出去,女官们随后跟上,屋里一下空了许多。

月绯看司承云垂着手站在原地,迟迟不挪步,又见他面上神情古怪,似怒似笑,中间还掺着点惊疑,鬼上身似的。她直觉此地不宜久留,轻手轻脚向外溜。

“站住!”

月绯回过头。

“方才为什么不替孤拦着?”

“陛下的手谕,你不是也看见了?”月绯心说:你尚且拦不住,难道指望我上去扑咬?

“那孩子本来要交给你抚养。”司承云没头没尾地说。

她拍着自己的肚皮:“我自己又不是不能生,凭什么替你养孩子?”

司承云皱起眉:“你生的不也是孤的孩子?都一样。”

月绯露出个朴实的笑容。那还真难说!

司承云上前两步,压低声音:“你是孤的妻子,却不肯与孤一条心。”

“我将孩子放在你眼皮底下,是信任你,也是要同你一道防着薛家。你整日趾高气扬,仿佛自己很厉害,怎么到了要紧关头,一点脑子也不长?”

月绯险些没绷住。他怎么突然又开始忽悠她了?

司承云仍说得十分恳切:“这孩子是孤的长子。如今落入皇后与姑母手中,往后长公主拿他来压我们的孩子,你怎么办?”

孩子若养在月绯手里,夭折了,她要担害死庶子的罪。若好生养大,日后他追问生母为何惨死,她又该如何作答?月绯不说话。

司承云不管她正如何想,抬手拍了拍她的肩,郑重得像在军前委任大将:“你等着。孤很快便会把孩子接回来,亲手交给你。”他说得信心满满,胸中似乎已定下了个大谋划,完全沉浸其中的样子,仿佛将来要交给她的是一枚虎符。

“你想怎么做?”月绯满脸荒谬地看着他。她很想打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司承云完全忘记了方才长公主带给他的不快,正因某个遥远的想象而变得兴高采烈起来,他如同下定了某种决心,坚定地说:“我要让任何人不敢再小觑咱们,不敢再抢走属于我的任何东西。”

谁跟你“咱们”?月绯躲开他要拉自己的手。

回廊外传来脚步声。

几名宫人抬着软榻,从产房里出来。薛灵媛的遗体被抬了出来,榻上蒙着白布。腹部高高隆着,将白布顶出一个弧度。

月绯向旁边让了一步。

抬榻的宫人看见司承云,忙停下来行礼。司承云瞥了一眼,烦躁地抬脚朝薛灵媛踢了过去。

“没用的东西!”一句话骂了两个人。

白布下的尸身晃了晃,那只仍旧鼓胀的肚子也随之一偏。

月绯目瞪口呆。他是畜生么?

她推了司承云一把:“你还有没有人性?”

司承云任由她推,并不反抗。他稳住身子,眼珠转动,如有实质般粘在她身上。旋即,他的脸倏然逼到月绯眼前!月绯一骇,待回过神来,司承云已攥住她的肩。“我是猪,你是狗,我俩猪狗不如!她沦落到今日,没有你的手笔?”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试探。

两张脸离得太近,人的五官便不再像一张脸。月绯看见他眼白里浮着粗长的血丝,像某种邪物的触手密集缠绕。

月绯胃中猛地一抽。她用力推开司承云,跑到廊下,扶着栏杆干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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