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瞳是位富有且慷慨的女子。
她肯拿真金白银替年轻貌美的小公子置田置产,今日买宅,明日添铺,连庄上的佃户、铺里的掌柜也替人安排妥当。钱既花了,自然要物尽其用,断没有白白便宜旁人的道理。
偏偏司承云通缉她。
他如今是太子,年轻,将来登极,纵然不求万岁,二三十年的阳寿总还有,少说也能当权十几年。月瞳若一直躲在外头,待到新君驾崩再还乡,那些小公子只怕早已鸡皮鹤发,成了皱皮老货!
那便太亏了。
为了早日回国,月瞳这回着实出了不少血。
疫病一起,各州封关,商旅断绝。商户手里纵有存粮,也宁肯锁在仓中等着涨价,不愿运往疫地。
月瞳拿自己名下田庄作保,从几家粮号赊出第一批米粮。有人不肯,她便亲自登门,先谈扈州百姓如何可怜,再谈来日可得多少利钱。两样都谈不动,她只好同人谈谈私卖军粮的旧账。
一经提起,几位掌柜忽然都生出了恻隐之心,感念着苍生不易,开了仓门。
司承云因此暂赦月瞳前罪,命她戴罪办差,不得擅离清都。
“民女纵然有罪,到底还剩一点报国之心。往后殿下但有所命,民女即使粉身碎骨,也不敢推辞。”
司承云听了,上下打量她:“孤看你家底还厚。”
月瞳忙道:“已经薄了许多。”
“是么?”司承云扫她一眼。
“仍是一只肥鸡。”
月瞳一愣。
司承云已转过身去。
宫人在车前置了踏凳。他提起被污水浸沉的袍,踏凳登车,模样从容贵重。
车帘落下。
月瞳盯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估摸着司承云已经听不见了,悄悄凑到月绯耳边:“装货!”
司承云进车以后便开始更衣。
宫人将干净衣物从暗格里取出,又捧来盛放污衣的漆盘。司承云不许旁人留在车中,自己解了玉带,将湿袍一层层脱下。
才脱到一半,车身往下一沉。
有人踩上了踏凳。
车帘掀开,一只沾着白灰的手伸了进来。接着是月绯的脸。她弯腰往车里钻,口中笑道:“殿下,捎我一程。”
说完便看见了背对车门坐着的司承云。
他的中衣褪至臂弯,露出肩颈与大半脊背。车中热,皮肤被烘出一层淡红,肩胛上尚留着几滴未干的水。
月绯停在车门口。
她难得知道避嫌,抓着帘子便要退出去。
“站住。”司承云回过头,先发制人。
“谁许你上来的?外头的人都死绝了,不知道先行通报?你好歹是太子妃,掀帘便闯,哪里来的规矩?”
月绯劈头盖脸挨了一顿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一只脚还踩在车里,另一只脚留在外头,眼睛渐渐瞪圆了。
司承云冷笑:“看什么?没见过男人?”
他不紧不慢地把中衣往上拉:“眼睛睁得这样大。色中饿鬼。”
月绯原有退意,听见这话,反而钻进车中。她放下帘子,倚着车壁,将他从头至腰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吹了声口哨。
“不错。挺粉的。”
司承云的脸沉了下来。
月绯因此又快活了些。
“旁人看得,我看不得?又不是童子身了,装什么贞洁烈性。我可还是你正主儿呢。”
她在疫坊忙了一日,穿着一身沾满泥水的旧袍,两只手也不大干净。她钻进这架干净华贵的马车,张开十指,怪笑着朝司承云裸露的肩头摸去。
司承云一把扣住她手腕。
“拿开!”
月绯本来也不是真想摸他。她抽回手,往软垫上一坐,顺势拍了两下。
锦垫慢慢陷下去,又软绵绵地弹回来。她笑嘻嘻:“真软和。殿下好会享受。”
司承云扯过干净中衣披上。
“下去。”
“我不。”
月绯往后一倒,占住大半车厢,还屈起膝盖,往司承云身上顶了顶。
司承云系好衣带,眯起眼睛看她。
“你好热心。”
月绯抬起眼皮。她半躺在软枕上,眼下泛着淡青,是真的倦了。
“你又怎么了?”
司承云不语。
月绯等了会儿,换了一边躺着。
“或者说,我又怎么着你了?”
司承云仍看着她。
他在等月绯自己提起棠梨宫。月绯大约也猜到他在憋什么。偏她满脸坦荡,仿佛已把宫里那位忘得干干净净。
她闭上眼睛假寐,不再看他。
“真矫情。”月绯疲倦地说:“你怕疫区腌臜,不肯过来。我替你站在这里闻尸气。一天到晚连口热汤也喝不上,回来还要受你盘问。这样也不能使殿下满意么?”
“孤何时说过不满意?”
“你那张臭脸说的!”
司承云道:“百姓方才歌颂的是太子妃仁德。”
月绯睁开眼睛。一线雪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正落在她眼中。那双金瞳被照得很浅,像浸过冷水的金箔,漂亮得有些薄凉。
她挑了挑眉:“你我夫妻,何分彼此?”
司承云眼也不眨地盯着这金瞳人看,头渐渐疼起来。
车外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来骑从后方追上,一直逼近车驾才猛然勒住。
外头有人滚鞍下马,急声禀道:“殿下,东宫来报!”
司承云抬手掀开车帘。
报信人跪在雪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侧妃发动了!”
月绯比他着急:“薛灵媛要生了?”
司承云原还神色淡淡。片刻以后,他不知想起什么,脸色陡然变了。
“走!赶紧回去!”
御者得令,调转车头,挥鞭疾驰。
马车横冲直撞,车轮接连碾过土坑,整架车颠得像要散开。月绯都被颠得胃里翻涌,快吐了。
车驾回到东宫,尚未停稳,司承云已经起身。下车时他一脚踩空,身子晃了一下,随即扶住车辕站稳,腿也有些发软。
肩舆早已候在门内,他没等她,一上轿便命人往内宅去。
待月绯赶到薛灵媛居住的小院,院中已乱成一团。
满地凌乱脚印。铜盆从屋里端出来,盆中热水都被染红了。婢女抱着成卷白布往里送,出来时怀里只剩一团浸透的血衣。
另有人满面喜色,正忙着往外传报。侧妃诞下皇孙,是一个男丁!
一名侍女看见月绯,急忙迎上来。
“娘娘,殿下方才已到了。”
月绯环顾院中,并未见到司承云。
“他人呢?”
“去看小皇孙了。”
月绯哦了声:“已经生完了。”
她望向紧闭的正房:“侧妃怎么样?”
侍女低下头。
月绯皱眉:“带我去产房。”
产房在正屋西侧。离产房越近,血腥气便越浓。门窗封得严实,窗纸被里面的热气蒸得发软,泛出种湿黄颜色。
月绯停在门外,一时踟蹰不前,隔着门问:“薛灵媛?”
门猛然从里面打开。
稳婆低着头撞出来,险些扑在月绯身上。她双手尽是血,漫过手腕,顺着指尖往下滴。身前的围布也湿透了,颜色深得发黑,猛然看去,像在里面杀过人。
月绯眼皮一跳,向后退了半步。她这样的人,竟也感到怕。
稳婆抬头见是她,神色越发慌张,忙将手藏到身后,低着头便要绕过去。
月绯横移一步,将人拦住。
“慌什么?”
“回娘娘,小殿下平安。”
“我没问孩子。”
稳婆哎哟叹气,两只血手悬在身前,不敢往衣裳上擦。她回头朝屋内看了一眼。
月绯拨开她,推门走了进去,热气挟着血腥扑面而来。
几个接生嬷嬷立在床边,身上都是血。她们见月绯进来,纷纷低头行礼,口中仍称“恭喜娘娘,东宫喜得皇孙”。
月绯听不见,眨了眨眼,才看清屋内情形。
床前堆满染红的布巾。薛灵媛仰面躺在褥上,孩子已经取出,她的肚腹却依旧隆起,圆而硬,像仍怀着六七个月的身孕。
月绯不敢再看下去,只能僵硬地移开目光,盯住稳婆。
“你是来接生,还是来害命的?”
稳婆膝盖一软,扑通跪下。
“娘娘明鉴。侧妃骨缝不开,孩子又横在腹中,气息已经越来越弱。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保不住。奴婢们实在没有法子,是殿下亲口吩咐必要时可舍大保小,奴婢不得已才……”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
“剖腹取子。”
薛灵媛的身体动了一下。
月绯快步走近,来到床边蹲下。
薛灵媛脸上的血色已经退尽,嘴唇呈现出青紫色。每一次呼吸都很费力,胸口抬起一点,又立刻坠下去。
她看见一片白光。白光里有人朝她走来。那人身量修长,穿一身白衣。
她躺在自己的血里,鼻端却仿佛嗅见了泥金香的味道,虚幻的浓香来自那段天真烂漫的遥远岁月,是甜得发苦的香味。
薛灵媛勉强睁开眼睛。
“月绯?”说完以后,她自己也有些惊讶竟没有认错。
“是我。”月绯伸手拨开她脸上的湿发。
薛灵媛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下。她已没有力气,那个笑只在嘴角颤了颤,显得十分凄惶。
“我成了这样,你是不是很高兴?”
月绯认真道:“你知道我不会。”
薛灵媛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挤出来,流进已湿透的枕中。
“我知道你不会在意。”她喘息片刻,又低低地道:“在你眼里,我一直是个跳梁小丑。”
“你,太子,还有宫里那些人。你们看我争,看我抢,看我使尽手段却徒劳无功,心里都觉得可笑吧!”
她忽然激动起来,呼吸也跟着急促。
“可是我也有我的身不由己、无可奈何。我想要过好日子,多么难!”
她死死盯着月绯。
“你生下来便有人替你撑腰。你可以不稀罕,可以对旁人抢破头的东西不屑一顾。你做了什么,都是率性。换作我,便是贪心,是下贱,是不知羞耻。”
“可若没有出身,没有人护着,你、你们也未必比我高贵多少。”
薛灵媛的意识已不太清楚,她抬起手,胡乱向空中抓了两下。
月绯握住了它,才觉那只手冰得骇人。
薛灵媛的手搭在月绯掌心。
她大睁着灰白的眼睛,指甲往月绯肉里掐,发出了此生最后一问:“你能善待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