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骧父女的关文重新发了下来,扈州所需粮米药材也已陆续启运。事情办得这样顺利,少不得司承云从中相助。
太子妃动用私家人脉,赈济的是大昭子民。太子监国,为她发几道文书,开几处关津,不过顺水推舟。这是极便宜的事。银钱不由东宫出,物资也不从国库拨,待百姓感恩戴德时,月绯头上冠着的却是“太子妃”三个字。
夫妻一体。她挣来的贤名,司承云能分去多半。
马车由东宫驶出时,辰光尚早,天却阴。
四皇子的病迟迟不见好。
前些日子月绯带陈莹去棠梨宫,陈莹曾盯着孩子手腕上的疹子看了许久。静妃记起此事,便遣人往东宫求助。月绯答应得痛快,当日就让陈莹入了宫。
不过数日,四皇子的热势果然退了,身上的红疹也渐渐消褪。
这原是件好事。
司承云却不甚喜欢。
两个本不相干的女人忽然因一场病来往起来,今日谈药,明日谈孩子,后日便不知要谈些什么了……
人若各怀鬼胎,便只能分别来求他。一旦坐到一张桌上,说开了话,许多事情就未必还由他做主。
浓云低压城头,到了日上三竿,天地仍是灰蒙蒙。
车厢内燃着上好的银霜炭,四角皆以厚毡封严。寒风不得侵入,街上的气味却拦不住。艾草烟、石灰气、熬坏了的药汤,一丝丝从帘缝里钻进来,附在人的口鼻间。
司承云靠着软枕,半阖双目。
岁旦遇刺留下旧疾,他头疼得厉害。
月绯答应韩竹猗,答应得太快了。
他须亲自去探一探。
马车一路向南。
朝廷起先只封城南三坊,隔了数日,又向外封了两条长街。白灰遍地,昨夜恰落过一场小雪,雪叠着灰。车轮碾过去,底下的黑泥便翻上来,灰、雪与污水绞作一团,黏在辙印里。
行至后来,路愈发难走。
先前尚是熟悉的坊巷,朱门紧闭,檐下积雪。越往南,鼻端的气味越杂。那气味贴着地面游走,时浓时淡,像有什么东西烂在雪底下,尚未来得及寻见。
送粮的牛车、装药的骡车、抬病人的竹舆,将街道堵得七零八落。其间夹着几辆运尸的板车。活人赶着求医,死人赶着出城,彼此都急,谁也不肯让谁。
又行了一箭之地,前路彻底堵死。御者下去探看,回来禀道:“殿下,前边正在抬病人,车过不去。”
司承云只得下车。
靴底才一落地,泥水便从白灰下涌出来,沿鞋边挤出圈浊沫。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便皱得更紧。
月绯这些日子很少回东宫。
云中从前闹过大疫,当地巫医比清都人更晓得如何处置。消息传开以后,陆续有女巫与医者赶赴京畿。那些人常年散居山林,闲时采药祭神,连官府征召也未必肯来,如今聚在清都,是看大祭司的情面。
月绯把人召来,自己便不好安坐东宫。
司承云原不愿踏足疫坊。
他的储位已经坐稳,继承大统不过迟早。当初下到州郡,与乡绅豪强周旋,是为挣一笔功业。如今功业已有,疫鬼索命,若再亲身闯进疫区,便显得不大爱惜自己。
司承云带人沿街步行。
此处倒不似他料想中那般纷乱。
城南收治病患之所甚多。有朝廷征用的客舍,也有富户献出的空宅。办事的人更杂。官差、医工、药铺伙计、商号仆役,还有些衣衫褴褛,没处落脚的流民男女。
照理说,这样一群人聚到一处,不为几斗米打破头,已算治理有方。
偏偏诸事井然。
能把这些人拢在一起,不容易。
司承云顺着人流向前望去。
人太多,起初没有看见。后来两名医工抬着竹舆经过,众人往两旁一让,月绯便露了出来。
她半跪在一户人家的檐下,裙裾没入雪泥。
地上躺着一个年轻妇人。粗布蒙脸,一条手臂从席下滑出来,手背青白,五指仍微微曲着。
妇人已经死了。
怀中的孩子却还活着。
那孩子不过数月大,被月绯裹在外袍里,闭着眼睛啼哭。哭声尖细。
月绯低头替他擦去唇边涎水。
司承云远远望着,眉头拧紧。
她抱过这个孩子,回去以前须先更衣沐浴。外袍也不能要了。
他正在心里料理她,药棚后头忽有人唤了一声:“阿绯。”
是个女人。穿着灰布衣裳,口鼻覆着白巾,怀里抱着几册账簿。她打扮得与四下奔走的商号管事并无分别,唯独露在布巾外的一双眼睛是金色的。
司承云觉得眼熟。
那女子也看见了他。
四目相接,司承云终于想起这双眼睛属于谁。
“月瞳。”
月瞳撒腿便跑。
司承云喝道:“拿下!”
侍卫应声追去。
月瞳将怀中账簿往身后一扬,借着人群东躲西闪,逃得很是利落。四下百姓不明所以,惊呼着避让。
月瞳奔出半条街,到底不曾逃脱。后头侍卫一把扯住她的衣带,灰布外袍嗤啦裂开,她整个人扑进泥水里。
侍卫反剪她双手,将她按跪在地。
月瞳呛了一口石灰,咳得满眼是泪,还挣扎着喊:“来人啊!冤枉啊!”
司承云走至近前。
“云行,你竟敢潜入清都。”
月瞳狼狈不已,仍不忘佻达地朝他眨巴眼儿:“殿下这话奇了。清都城门是开着的,民女又不是掘地洞进来。”
“油嘴滑舌,带走!”
“且慢!”
月绯抱着孩子追了上来,站到月瞳身侧。
“放开她。”
司承云道:“你可知道她是谁?”
“知道。”
“知道还敢将她藏在京中?”
“她日日在街上来往,见过她的人只怕比见过殿下的还多,如何算藏?”
四周已有不少人停下手中的活计,偷偷向此处张望。
司承云将声音压低:“她是朝廷要犯。”
“如今也是替朝廷办事的人。”月绯轻拍着怀里的孩子。
“扈州的粮药也好,清都的赈济也罢,靠的从来不止一家瑞泰丰。数州商号彼此接力,仓廪、车马、关津、人情,少一样,货便走不动。银钱我可以出,东宫文书也能为之开道。可哪家仓中还有存粮,哪处药行囤着药材,哪条路不曾封绝,真正一一清楚的,是月瞳。”
司承云瞥向跪在泥里的女子。
月瞳面上的白巾沾了泥水,紧贴口鼻,呼吸得艰难,看着很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鱼。可她的脑子还清醒着,听了月绯的话,猛猛点头,表示极度赞同。
月绯道:“殿下今日将她拿走,各处粮道虽不至于即刻断绝,总要乱上几日。”
旁边的人听到这里,胆子渐渐大了。众人围得不近不远,既想听,又怕惹祸,脖子便一个比一个伸得长。
月绯待人聚得差不多了,心念电转,又有了招儿。
她抱着孩子,忽然扑通跪下!
这一跪甚是干脆。
孩子受了惊,在她怀里抽噎两声。
司承云预感不祥,脸色立时变了。
“你做什么?!”
“罪妇月瞳固然有过,然则如今疫患正炽,正值用人之际。”月绯低下头,话说得卑微,“妾请殿下暂恕其罪,许她戴罪效力。待京中疫势稍定,再行处置不迟。”
月瞳愣了一下,也忙伏倒在地。
她的眼泪原是现成的,倒不劳另行酝酿。只见她哭道:“求殿下开恩。民女愿尽捐家财,再献粮米五千石,药材五百车。往后做牛做马,惟殿下之命是从。”
司承云冷冷看了她一眼。
月瞳偷眼一觑,哭得更响了。
人群里,一个老妇先跪下来。
“求太子殿下开恩。”
前排的人跟着跪了。后头的人看不清出了何事,只见前面忽然矮下一片。自己若独自站着,未免过于显眼,于是也纷纷屈膝。
有人高呼:“太子妃慈悲。”
又有人喊:“东宫仁德。”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太子妃仁德圣母”,众人便跟着喊起来。几个半聋的老人原在后头等粥,听不清所求何事,也依样跪下,磕头哭喊,一样不少。
月绯跪在最前头,怀里抱着死者留下的孩子。她脸上沾了几点细雪,衣裳陷在污水里,素净得近乎凄苦。
奸诈的女人!司承云一眼便看穿了她的用心。
众人的称颂越来越响。跪下的人越来越多。
不多时,整条长街只剩司承云一人站着。孤零零的。
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
司承云朝月绯走去。
月绯伸出一只手,下巴轻抬,略显骄矜,等他来扶。
他俯下身,握住她的手腕。四周数百双眼睛齐齐看着。月绯跪得安稳,没有半点起身的意思。
两人僵持片刻。
司承云忽然松开她的手,眼也不眨,一膝跪入泥水。
四下顿时静了。
月绯抬眼看他。金瞳中掠过点真切的诧异。
司承云瞧见了,头疼竟稍稍减去几分。
他半跪着,将月绯连同孩子一并揽入怀中。脸上渐渐浮出恰到好处的悲悯,又以衣袖擦去孩子面上的眼泪。
爱看热闹的老百姓被这俩小夫妻感动坏了,人群里有人呜咽出声。
月瞳见气氛正好,不知哪里来的一股蛮力,奋力挣开侍卫,扑伏在地,高声哭道:“太子妃舍尽私财,亲履疫地,活人无数!求殿下成全娘娘仁心!”
她身旁的人原只想略尽心意,听她磕得如此诚恳,倒不好显得自己心薄,只得也加重几分力气。
都在喊:“求殿下成全娘娘仁心!”
司承云拥着月绯,手掌按在她腰后,动作温柔得无可挑剔。
他的唇贴近她耳畔:“贱人。”
咬牙切齿的两个字,被他说得又轻又软。
月绯伏在他怀里,肩头轻轻发颤。
她偏过脸,笑吟吟说:“你最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