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都疫起,闾阎萧索,街衢寂然。
九门落钥以后,凡滞留京师者,无论商贾、士子抑或外藩使臣,皆须就地羁留,不得擅出。景骧父女原已勘验过关文,车马行装俱备,只待来日启程,不意临行前夕,路引忽被收缴。
有司给的说法敷衍:外藩来客,行止可疑。
扈州那边,萧玦如坐针毡。她坐镇西陲,麾下文武看似济济,实则多是见风转舵之徒。太平无事时,人人争说愿为大帅肝脑涂地。真到生死关头,又都上有高堂、下有稚子,家中妻妾尚待供养,谁的性命都贵重,不能轻易舍了。
景骧是萧玦手中少数真正得用的人。如今偏偏陷在清都,归期无望。
萧玦接连遣人赍书入京,先托旧部,继求世交,后来连素日不甚往来的京中显贵也一一投帖。函札流水般送进去,金银流水般使出去。诸公收了信,也收了礼,或称染疾卧床,或说公务倥偬,更有人满口答应替她周旋。然而周旋来,周旋去,景骧仍在青云楼里。
朝廷早先许给扈州的赈济之物,亦如泥牛入海,不见踪影。疫病却不肯等朝廷的公文。今日染病的人,明日已入薄棺。一日一封急报,死者的姓名密密挤在纸上。
萧玦赔了夫人又折兵,如何能不急?
此事一直迁延至入冬。
清都落过两场雪。初雪落地即化,雪水与街边泼洒的石灰相混,颜色灰白,黏腻如脓。第二场雪倒积住了,薄薄覆在屋脊街衢之上,一眼望去,满城皓洁。
死人也改在夜里抬。天明,雪地上只余两道车辙。于是城中人心稍安,仿佛那些没有亲眼看见的尸首,便不算真正死过。
这日午后,司阳收到景骧遣人送来的一封书信。
信中说,朝廷终于允准扈州赈济所需,他父女二人的出京关文也已发还,明日卯时便可启程。书末另附数语:晚间略备薄酒于青云楼,欲与殿下作别,倘蒙拨冗一晤,庶全故人之谊。
司阳将那封信看了许久。
及至薄暮,他未带亲随,只身往青云楼践约。
青云楼原是清都城中首屈一指的销金窟。琉璃覆顶,朱漆雕栏,飞檐下悬着一溜描金纱灯。每逢入夜,车马塞途,灯火照水。疫病暴起之后,医馆人满为患,朝廷遂征用城中客舍安置病者,青云楼亦在其列。一二层的几案撤去大半,换作竹榻蒲席。窗扇各卸两扇,说是引风散秽。唯有绣幕锦帷一时无处收存,仍旧垂在房中,被穿堂风吹得时鼓时瘪。
楼里原有一股脂粉、酒肉与熏香混成的暖味,经年累月浸入梁木,擦洗不去。如今又添了药气、石灰气和病人身上的腐汗味,诸般气息相互纠缠,反倒酿出一缕奇异的甜腥。
青云楼里已经死过人。景骧父女虽无染病之兆,但被困在楼中。扃户封窗,终日闻着药气,听着咳嗽,心中惶惶。
景翩翩伏在二层扶梯口的朱漆栏杆上,半个身子探将出去,一双眼只管盯着楼下虚掩的雕花门。她已等了小半个时辰。茶盏里的水凉了续,续了又凉,盏面凝起层暗淡的茶衣,吹拂不去。
楼门终于“吱呀”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
一道颀长身影披着玄色大氅跨入门内,衣肩落着几星未融的雪。门一开,风卷白灰而入,堂中数盏灯焰齐齐低伏。
侍者慌忙上前,欲替来客解下外氅,被他抬手止住。
景翩翩眼睛倏然一亮,直起身来朝楼下扬手:“殿下,这边!”
景骧侧身以手肘捣了她一下。
景翩翩吃痛,“呀”了声。司阳已循声抬首,目光越过重叠的楼板与栏杆,落在扶梯口。
那里只有景家父女。
他眼底那点期待沉寂下去,有一瞬失望。
景骧疾步迎下楼来,躬身道:“有劳殿下冒雪前来。”
“故人相邀,理当赴约。”司阳语气如常,踏上楼梯。
景骧将他延入内室,请他上座,自己居下首相陪。景翩翩也跟进来。
屋中燃着地龙,暖意倒足,只是药气比外面更浓。
司阳解下大氅,随手搭在椅背上。
景骧亲自替他斟茶。司阳未动那盏茶,只以指腹抚过杯沿,开门见山道:“景别驾信中写得简略。本王倒想知道,朝廷那笔赈济,你是如何讨到手的?先前百般干谒,尚且石沉大海,怎么今日忽然有了回音?”
景骧尚未开口,景翩翩已抢着道:“殿下有所不知,这回并不是朝廷出的银子。”
景骧看了女儿一眼:“翩翩。”
话已出口,哪里还收得回来。
“京畿一带的疫病也渐渐压不住了,朝廷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周全扈州?是太子妃娘娘出面,替我们联络了瑞泰丰商号,由商号筹措赈济所需。”
司阳的手停了一停。
“原来是她。”
景骧不知他与月绯之间的曲折,便接话道:“正是太子妃从中转圜。如今这个时节,银钱倒在其次。疫区缺的是粮米、药材、石灰、棉衣和艾草,还缺能通行州县的路引、调拨车马的批文,以及肯押送货物深入疫区的人手。”
他叹了一声。
“各州闭关自守,商旅断绝。市面上有价无货,便是捧着金山,也未必换得一粒米、一帖药。到了这年月,钱忽然也有了死活——能买到东西的,才是活钱。”
“瑞泰丰有粮仓,药栈,车队,亦有贯通各州的商路。太子妃说服他们以货代银,又许下凭契,调商队沿途护送。货至何州,便由何州分号接应,关隘之前亦有人持文书开道。如此一环扣住一环,扈州才真正得着救命之物。”
景翩翩在旁用力点头:“所以我说,月姐姐当真想得周全。她不但替扈州筹来物资,又替我们父女讨回关文。若不是她,我们还不知要在这鬼地方困到何年何月。”
她见司阳只是垂眸听着,神色寂淡,便以为康王与太子妃交情寻常,索性替月绯说起好话来:“殿下不知道,月姐姐虽贵为太子妃,却没有半点架子。她心地慈悲,待人又周全。此次救济扈州,分明是活人无数的功德。我斗胆说一句,她这般贤良端淑,又有济世安民之心,将来母仪天下,必是万民之福。”
景翩翩还待再说,忽然越过他的肩头向门外望去,面上顿时漾开喜色。
“月姐姐,你来了!”
司阳背脊一僵,没来由的心悸。
他没有立即回头。待握紧藏在袖中的手,才缓缓侧过身去。
月绯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
她今日没有穿红。
一袭月白交领上襦,下系霜色百褶长裙,衣领袖缘以银线暗绣缠枝莲纹,纹样极淡,须待人走近了,才看得见枝蔓在衣上无声盘绕。清都正值疫病,富贵人家也忌讳穿得过分鲜妍,她通身素净,腰间不佩美玉,只悬着一只银丝香囊。
乌发亦未梳作繁复高髻,只松松绾在脑后,以一支黑檀木簪横贯其间。两缕碎发垂在颊侧,衬得面色愈发白净。
唯有右耳坠着一枚红玛瑙。
玛瑙只有指甲大小,色泽却浓,她行一步,那血珠便在耳畔轻轻摇荡,竟像雪地里始终没有凝住的一点血。
她腰间的香囊不知盛着何物,幽香极淡,冷冷漫入屋中。药气原是苦的,病人的腐汗却是甜的,此刻又掺进这缕寒香,诸味纠缠不散,宛如一朵花开在尸水里。
司阳望着她。
月绯的眼睛极亮,是一双近乎异类的金瞳。灯光到了旁人眼中,多少会化开一些,她眼里的光却凝着,冷而清醒,仿佛深水之下伏着一头睁眼的兽。
景翩翩欢欢喜喜地迎上去,一把抱住月绯的手臂:“月姐姐怎么来了?也不叫人知会一声,我与父亲理当早早下楼相迎。”
景翩翩对扈州的金主很热情。
月绯轻轻拍了拍她抱着自己的手,目光却仍停在司阳脸上。
“我早就来了。”她唇角略弯,似笑非笑。
“只是听侍者说,景别驾今夜约了贵人相会。我想着二位许有要事商议,不便教外人听见,便在隔壁坐了一会儿。”
月绯任由景翩翩挽着,缓步走入房中。
“后来隔墙隐约听见康王殿下的声音,我起初还以为听错了。细听片刻,方知果然是故人。”
她行至桌前,耳畔的玛瑙轻轻晃了一下。
“我与康王相识多年,应当还算不得外人。”
“想来二位纵有密辛,也不至于单单避着我。”
景翩翩笑道:“父亲与殿下只在说扈州赈灾之事,哪里有什么密辛?”
“没有自然最好。”月绯说罢,在司阳对面落座。
桌案本不算窄,她却将一只手轻轻搭在桌沿。霜白衣袖垂下来,离司阳的手不过数寸。
景骧问月绯:“太子妃可有吩咐?”
“吩咐谈不上,只是宫中今夜不甚太平。尚书省正在重拟封城章程。明日天亮以后,九门禁令或有更张。”
景骧脸色微变。
“新令尚未明发,我也只是听见些风声。”月绯道,“不过今日发下的关文,明日未必还作得数。届时是重新勘验,还是一概封禁,谁也说不准。”
景翩翩急道:“可是我们明早便要动身了。”
“明早的城门还开不开,尚在两可。”
景家父女俱是一凛。
景骧沉吟片刻,当机立断:“今夜便走。”
景翩翩愕然道:“今夜?可是行装还不曾收拾妥当……”
“来不及收拾的,一概留下。只取关文、官印与随身衣物。”
月绯备好的马车候在后巷。只要景家父女赶在宵禁以前抵达南门,便可持今日发下的关文出城。城外另有人接应。
景骧听罢,向月绯深深一揖:“太子妃筹措物资,救扈州万民于水火。如今又全我父女性命。此恩此德,景某没齿不忘。”
景翩翩眼圈微红,也跟着拜下去。月绯伸手扶住她:“出了城再谢不迟。”
景家仆从已将随身之物收拾妥当。陈莹与池鲤一直候在雅间外,见人出来,不待月绯吩咐,便迎上前去。
陈莹笑道:“景姑娘放心,我哥哥沈攸已在楼下等候。今夜由他护送二位出城,出了南门,自有人接应。”
景翩翩握住她的手,千恩万谢。陈莹忙说“不值什么”,半拉半劝地领着她往楼下走。池鲤沉默走在众人身后。
司阳起身道:“本王送你们下去。”
他的脚才迈出一步,月绯抬眼看他,目光横过来。
“你往哪里走?”
声音极低,仅他二人可以听见。
众人渐次踏上木梯。脚步声起初尚近,继而被一层层楼板吞没。
月绯不曾回头。她面无表情地歪了歪头。
“人家要走,你舍不得?”
不待司阳反应,月绯抬手抵住司阳胸口,一把推他进房中!
司阳猝不及防,倒退数步。
房门“砰”地合上!
门扇掀起一股冷风,桌上灯焰骤然拉长。两道影子在墙壁上撞到一处,头颈交缠,四肢模糊,像两只溺死之后仍未分开的鬼。
月绯背倚门扇,挡住去路,笼门合上。
“谁准你来的?”
司阳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故意说。
“竟这样不幸,被你抓到了。”
月绯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清脆的一声。
司阳的脸偏向一侧,后腰重重磕上桌沿。他闷哼一声,桌上杯盏彼此相撞,冷茶翻倒,濡湿了他的衣摆。
月绯不给他喘息之机,欺身而上,一手狠狠按住他绷紧的腰腹。
那一下不知按中了何处,司阳腰背蓦然绷直。他右手撑上桌,掌心压进那摊湿水里,才没倒下。
月绯贴得很近。
司阳看清了她眼底的血丝。
两人对视良久。
“再给你一次机会。”她的语气温柔体贴,手却仍按在他腰间,更加用力。
司阳没急着开口。他已猜到是月绯故意诱自己过来,存心借机折磨他。可他就是这样贱,明知她本性恶劣,偏要引火自焚,这怪得了谁?
颊上的疼痛渐渐烧起来,从颧骨蔓延至耳后。他本该觉得受辱,心底那处久悬不落的东西却在这一巴掌之后安静下来。
司阳厌恶自己竟能从其中得到一丝餍足,强逼着自己将这点不光彩的欢喜压下。
他的声音哑了。
“你日后入主中宫,做大昭国母。你与太子帝后恩爱,琴瑟和鸣,受百官朝拜。史官还要替你们写一篇百世流芳的佳话。”
“怎么到了我这里,便只配孤家寡人?连看旁人一眼,也要由你审问?”
月绯没有说话。
她立在他身前,微微垂眼看他。灯火自她背后照来,面容半隐在暗处,结了蛛网似的。唯有那双金瞳亮着,像尊不受香火的神明。
神明俯视众生,神明无所不知。凡人藏在皮囊下的怯懦、欲念、妒恨与龌龊,在那样的眼睛面前无可遁形。她不因洞悉而宽恕。
月绯忽然笑了。
接着抬手,又一巴掌打在他另一边脸上。
这一记更重。
司阳的唇撞上牙齿,血腥味随即在口中散开。
月绯捏住他的下颌。
“我说你活该,活该做我的情人,供我驱策,受我役使。那又怎样?”
司阳望着她。
片刻之后,他忽然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重重按向自己。
那个吻没有半分温存,倒像两头瞎了眼的笼中困兽,终于循着彼此身上的血腥味撕咬起来。月绯的牙齿磕上他唇边伤处,才凝住的血又渗出来。司阳不曾退让,扣在她后颈的手反而愈收愈紧。
他的领口被她扯得紧,呼吸也不顺畅。谁也不肯先松开。
她耳畔那枚红玛瑙不时擦过司阳的脸颊。
起初是冷的。
一下,又一下。那点凉意也被二人的体温焐热了,黏在皮肤上。
银白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一层湿腻。楼中又有病人开始咳嗽,间或传来压抑的呻吟。有人正在死去,他们却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接吻。
这世上的生与死原来并不相冲。
都一样热,一样湿,一样带着腥气。
许久,二人气息未平,额头仍抵在一处。她的发簪不知何时松了,几缕乌发垂落下来,缠在司阳肩头。
司阳唇角破开一道口,渗着血。他不在意,抬手抚上月绯的耳垂。
他以指腹托住那枚玛瑙。
“好。”
他向她俯首称臣。
“我做你的情夫。”
“做你的奴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