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
“混蛋!”
夜深忽梦少年事。
夜阑更定,司寒笙惊醒。他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沿颧骨滑入耳后,又顺势滚落颈间。一只手死死攥住衾褥,指节上骨棱毕现。喉咙里堵着,他急促地抽了几口气,胸膺却仍紧得发疼。
寝衣已透湿,冰冷地贴在脊背上,弦已松,木已朽,他是把被泡烂的旧琴。
三十三阁中帐幔垂落,药气与石灰的涩味混在一起。内殿只余榻前一灯,昏光如水,沿着月暄搭在膝上的手与腕,淹没到他五官立体分明的脸上。
月暄大约已坐了很久。一身月白袍子,外罩薄氅,身姿端凝。他的表情镇定得近乎冷硬,眸底却隐有极淡的怜悯,像一件线条柔和、胎骨坚冷的瓷。
司寒笙侧头看清了他。眼睛湿润了,脱口而出:“明熙!”
“他该死。”司寒笙的眼神仍是浑噩的,“他该死……该死啊……”
“陛下。”月暄打断他,不容他再往下讲,“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
殿中寂然。司寒笙一动不动地看了他许久,向后倚回软枕。眼中方才浮起的潮气,层层退去,露出冷硬荒凉的滩涂。
他称帝至今二十多年了,哪还有早前那么好哄?一瞬间的真情流露,反而让他更具攻击性。
他僵硬地扯动了单边唇角,讥讽地笑:“是了,你的字是先帝所赐,他唤得,朕叫不得。”
“你非要如此尖酸刻薄?”月暄皱眉,眼睛里有了戾气。他罕见地动了真怒。
司寒笙还未及回应,剧咳便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将他掼倒在榻上。整个人像只破风箱,浑身都在抖,瓮瓮地作响。宽大的寝衣兜不住他正极速枯朽下去的身子,颈项和手臂上裸露的地方布满了红疹。
他咳着咳着,一口血涌上来,糊在手和脸上,又顺着指缝滴落在锦被,洇开小片深色。
月暄冷眼看着,抽出帕子要给他擦脸。
司寒笙抬手挡开他:“不用你管我!让我死!”他破罐破摔,自暴自弃地悲声说,“我这副身子,还能撑几天?不如早死了干净。”
月暄真受不了他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德行。虽然方才被他的话惹恼了,可见他如此形状,也不得不耐下性子来劝:“陛下,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你赢了。”
司寒笙自顾自笑了笑。病中那张脸苍白消瘦,眼窝深陷,这一笑非但没有半分喜色,反倒更显阴郁怆然:“先帝生前风光无限,御驾亲征,横行天下,谁敢违逆?可他病笃之际,不也缠绵病榻,任人鱼肉么?”
乾元末年那一夜,历历如昨。
司寒笙平生初次踏入他父皇的承明殿,手里便握了一柄长刀。他太文弱,那刀也过重,寒光压住他的手腕,整条手臂都在发抖。月暄在他身边,手中长剑斜指向地,剑身上颤着一滴混浊的血。
先帝病已入肓,太医被逐至承明殿外,门闩自内落下。内侍在叩门哭求,乱纷纷的声音隔着厚重殿门涌进来。
月暄与司寒笙直入禁宫,御前持械,一左一右守在病榻前,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人咽下最后一口气。哪怕他鼻息彻底断绝,他们仍不敢放松手里的刀剑。
乾元帝驰骋疆场多年,武功赫赫,生前何等霸道强势。曾几何时,他要捏死月暄和司寒笙,比捏死两只蚂蚁更容易。
可到头来,他也成了一抔黄土。
笼罩在头顶十余年的阴霾散去,司寒笙感到一种近乎眩晕的满足。原来这个人也会死!可最初那阵快意过去,后劲却是一日比一日深的恐惧。
真龙尚且陨落,他不过一条窃位的蛟龙,当如何自处?一场病势汹汹来袭,司寒笙眼瞧着自己的残败的身子日见衰落,方知“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他抬眼盯住月暄。月暄知他心意,他问:“陛下为何忧虑?”
司寒笙没有出声。
月暄自顾自地说。
“宫中染病者已分别安置,内外三道宫门封闭,往来名册由沈大监亲自核验。太医院的人分作三班,药材、净水与石灰都还够用。云中来的医案已送进京,臣命人照方试制药汤,未必对症,至少可缓一缓病势。”
“至于朝中,白银税制已不仅是一纸诏令。田亩在量,丁口在册,危山军上下开始领户部的饷。吏部选官考功之权已交内院,军官任免也须圣上首肯。轮毂既转,纵有人横身挡路,亦不过先被碾过而已。”
“李策与世家本非同路。一个要军饷,要军权。一群人要隐田,要免税。如今迫于大势暂时合流,自保结党,看着声势吓人,其实各怀鬼胎。”
司寒笙不动声色地听他一连讲了许多,缓缓言道:“我病中这段时日你把朝中料理得很好。”
“陛下。”月暄忽然开口,“待宫中疫患平息,白银税制越过最险的一关,臣便辞去京中诸职,归返云中。”
司寒笙表情一滞。
“你要走?”他半信半疑地问。
月暄说:“功成身退,不是很好么?”
司寒笙望着他,权衡这话虚实。片刻后,他伸出手,按在月暄手背上。那手掌很湿冷,力道却渐渐加重。
“朕会让你的血脉,流淌在大昭的江水里。”
高阳帝春秋鼎盛之际,玩弄权术游刃有余,离不得月暄做他的左膀右臂,倚之甚重,死乞白赖地不让人走。可一场大病下来,他体悟到人生无常,自觉大限将至,看月暄的眼神就变了。
夜已深矣。高阳帝留月暄在宫中过夜。沈如琢候在外间,见月暄出来,便躬身引路,要遣内侍带他去歇息。月暄却偏不,指名道姓非要司阳陪着去。
自从宫中封禁以来,宿卫皆由司阳亲自调度,司寒笙把后背交给了这个与他相依为命长大的弟弟。
司阳穿着玄色窄袖袍,腰间佩剑,走在前头带路。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回廊,夜风灌进来,在宫灯里头轻轻呵气,素纱灯罩被吹得微微鼓起,直晃悠。司阳刻意与月暄保持距离,几乎不说话,只沉默走着。
月暄嘴角耷下,心里嘀咕,太子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陪笑脸,他怎么不巴着我?果然情愿没名没分跟着的就是不靠谱儿,连这点礼数都不做足!
身后有双眼睛盯着,司阳当然有察觉,他很快听见月暄在他身后优哉游哉地开口:“阿练,你怎么不搭理我?你皇兄没教你见了长辈该打招呼吗?知道我是谁吗?”
“信不信我回家告诉她,你对我不理不睬?”
司阳听了这话,深吁一气,不得不转过身来:“南山王。”
这一转,灯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眉骨的棱线照得分明,鼻梁处隔出一道明暗交界,另半张脸便隐入了阴影。他的声音有涩意。
“阿练”是他幼时的小名。佛家语中意为“寂静处”。高阳帝后来嫌这个名字太过孤清,寓意不好,便不许人再这样叫他。这世上,除司寒笙之外,唯一有资格再唤他一声“阿练”的,似乎也只有月暄了。
“错了!”月暄趋近一步,眼底满是玩味。他上下打量司阳,忽而笑开,“我做梦也想不到,你我还有翁婿的缘分。”
父女俩都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性格。司阳平常挺难破功,但金瞳人是他的克星,他脸上故作镇定的表情维持不住。
月暄是个没道德的人。他若当真把纲常礼法放在心上,早该像当初处置秋朗那样,把月绯锁在家里,绝了她和司阳的往来。可他没有这么做,并非他心慈手软,对月绯格外开恩。事实正如他自己亲口所言:康王,可为助益。
“我算你半座泰山。”月暄自己把话接了下去。
月暄看了他一眼,自问自答,“你为何不问怎么只算半座?因为你那侄儿占了另半个山头儿!”
他已是两个孩子的爹了,哪还是当年未娶亲时的雏儿?说话糙得很,半点不遮掩。
“南山王,请你勿复言。或者,请你莫要高声语。”司阳提醒他。
月暄见他越是如此,越是来兴头,似笑非笑:“怎么,你做得,我说不得?”
“你对不起你兄长,对不起我,辜负了我俩的信任。”他步步逼近。
“可怜我天真烂漫的女儿,可怜我仍被蒙在鼓里的贤婿,他们新婚燕尔,让你钻了空子,横插一脚,你是何居心?”
司阳抬起手,掌心朝外,抵住了月暄的肩,让他没法再近前。两人相隔一臂距离。
都是千年的狐狸,话已至此,司阳索性挑明了:“南山王,我并无所求。”
月暄笑出声来:“你把我当小女孩儿哄呢?”
“月绯并不傻,我也不会哄骗她。”司阳纠正他。
都是男人,月暄什么德行,他自己心里清楚,而旁的男子,大多还不如他。司阳嘛……月暄本来对他还有好印象,经这一遭,月暄得承认,天下的乌鸦一般黑,他看走了眼!
“可你也不是省油的灯。”月暄即刻反驳,“会叫的狗不咬人,你就是那个不声不响的。”
廊下风起,灯笼猛晃,两道影子被撕扯得忽长忽短。司阳的话音压过风声:“我愿为她撕咬旁人,以性命回护之。”
“与你有血脉之亲的侄子和我的女儿,你怎么选?”
“皇兄希望大昭江山永固。”司阳说,“太子还没想明白,帝后和睦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一环。”
月暄哂笑着:“如若不然呢?”
月绯的眼睛很像她父亲,司阳被这样一双眼睛审视着,迎上他的目光:“我必五马分尸,不得其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