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了,又到了万物生长的季节。
月绯与太子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
这俩人都是乾元末年生人,如今年满二十,算得上大龄未婚的先朝旧人。
宫中几次催问,纳征的日子很快定下。
成箱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抬进王府。
月绯最贴身的三个人当然忙碌起来。
东宫也派了人来,不过都是些太监嬷嬷礼官之类。
有一人倒特别。是个叫做东宫司直的官儿。此人虽仅六品,但近来炙手可热。
他所作的一篇《通征议》洛阳纸贵。深宅大院里的妇孺也有传抄。
陈莹忙活着记账的事儿,无意间瞥见了那人。
一个穿灰袍的年轻男子打外面进到院子里。
他人长得很清秀。一张笑脸,弯着眼睛,笑眯眯的,看着脾气挺好。
“咦。”陈莹觉得奇怪。
这人拖着一条腿,高低不齐地走了进来。
竟是个跛的。
现在这些为官之人虽说不上个个仪表堂堂,但也都挨得上容貌周正。脸上有点胎记麻子的都被说成难登大雅。
什么时候瘸子也能进东宫了?
那人却径直朝陈莹走了过来。
盯着别人的缺陷看太失礼了。陈莹火速移开视线。
“在下李罟。”
李罟先对陈莹作了个揖。
陈莹弯身还礼间,李罟直起了身子,越过她,正巧见着两女子从房内揭帘出来。
池鲤才探出个头,手里还扶着一把青青竹帘,身子却不动了。她头上戴的银步摇垂至耳畔,摇晃不止。
一时之间,她只听得见这个声音。
云容在她身后,被挡着出不来,疑惑地接连叫了几声“池鲤姐姐?”
池鲤这才有了反应。她僵硬地挪动身子,慢慢步下阶。
眼睛始终没离开李罟。
李罟也是一样。
“你俩来得正好,这位是新上任的东宫司直,很得太子殿下器重。”
“叫……”
陈莹转头就记不得了。
“鄙姓李,名罟,表字蹇跛。”他重复一遍。
“哦,知道的。”陈莹为自己找补,“是哪个字呢?”
“岂不怀归,畏此罪罟。”
怪名字!
“巧了!”陈莹把池鲤拉过来,“她叫池鲤,鲤鱼的鲤。”
李罟看向池鲤。
他气色不很好,一看便知是先天不足的那类人。嘴唇没什么血色,笑起来便显得苍白。
“真是有缘呐。”
池鲤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她向来如此,陈莹没放在心上。
陈莹实在好奇,顾不得会否得罪李罟,忍不住问:“你叫李罟,又字蹇跛……这表字是怎么取的呢?”
李罟闻言苦笑,捶了捶自己那条不中用的瘸腿。
“如你所见。”
“哎呀,对不住。”
“无碍。早都习惯了。”他倒乐天,“我是个天残,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小时候有道士游方路过我家,直说我是铁拐李投胎下凡呢。”
陈莹捂嘴咯咯笑起来。
俩人说说笑笑,聊得开心。池鲤一脸凝重,面沉如水。
只有大条的陈莹没察觉。
李罟一直有意无意地往她这边瞄。池鲤皱眉,侧身避开时,忽见一人斜靠在月洞门旁。忙叫一声:“王姬。”
这时节春花烂漫,石灰色的月洞门框出一片纷纷扰扰的粉与黄。
月绯穿了条水红的裙子,丝缎料子,熨帖地附在身上。她蹁跹地走过来,走在阳光正盛的院子里。衣裙上浮着一层光,宛若神明。
艳光慑人,不可逼视。
李罟眯眼看她,心里想:这女子是有气运在身的。
“李罟?”月绯居高临下地看弯腰作揖的他。
“正是在下。”李罟不卑不亢地答。
“我读过你的策论。‘通计一省之赋役,并其名目,合其科则,悉折白银,官收官解,按亩征输。’很有意思。”
“你有经世之才啊。”
“王姬谬赞。”李罟正色。
“你从西州来?”月绯缓和了神色,问。
“是。”李罟答道,“从前在临光侯手下当差。”
“萧玦何不留你在西州?”
“京都繁华地。如王姬所言,或许临光侯不愿我的才能埋没于黄沙之中。”
“哈哈哈。”月绯笑起来。
“走吧,我父亲要见你。”
“娘嘞。”两人走远,陈莹在后面感叹,“这个李蹇跛有真本事啊!”
她不懂外头的那些事,只把那篇《通征议》当作一篇歌功颂德的时文。不想竟连南山王也因此垂青于他。可见那风趣幽默的跛子腹中确实有点东西。
陈莹看向云容和池鲤,想求个共鸣。
然而这二人都是两眼空空。
陈莹“唉”了一声,继续干她的活儿。
云容偷了个空,忍不住小声问池鲤:“池鲤姐姐,你从前认得那人?”
池鲤惜字如金:
“是我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