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朗坐上了员外郎的位子。与他不睦的同僚郑玉,也很久不出现在眼前。
这日午后,封言拿了一道帖子进来,说是晚间陛下在御河游船设了中秋宴,南山王吩咐他散值后务必赴宴。
秋朗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写他的文书。
封言在他旁边研墨,见四下无人,才凑近了些,压低声道:“公子可知道郑大人近日为何没来当差?”
秋朗眼皮也未抬,只淡淡道:“不清楚。”
封言的声音压得更低,趴在他桌案边,神神秘秘地道:“听说郑玉被人活生生剁掉了右手!他成了废人,这辈子再不能走仕途了!”
“是么?”秋朗的反应似乎很平淡。
封言又道:“您觉得会是谁干的?”
秋朗已听不进去了。
他执笔的右手忽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哪怕将左手压上去,也止不住。
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浓墨,才刚写好的文书污了……
秋朗到时,月绯已在游船上了,正与她那个太子未婚夫待在一处。
月绯很活泼地跑过去堵住了司承云:“哎呀,太子殿下!”
司承云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声:“皎皎来了。”他抱着臂,将她浑身上下的衣饰打量了一遍,“真富贵啊……你富可敌国了。”
月绯仿佛听不懂这阴阳怪气,反而一挺胸脯,道:“我的不就是殿下的么?”说罢,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司承云的脸拉得老长。他的新宠李罟跟在旁边,打圆场说“夫妻一体”。
月绯见了李罟,忽然问:“听说田亩清丈完毕后,殿下要着手更改税收之法了?”
司承云登时警惕起来,他已在三里雾吃过教训,索性闭口不言,不再与她搭腔。
“真小气啊!”月绯朝他翻了个大白眼,赶在他发作之前,麻利跑了。
御河环绕清都城,中秋夜宴上,高阳帝把宛国圣女抓来跳舞,在甲板上旋转不歇,供城中百姓观看。
万民称颂天子威德胜过先帝,这使高阳帝感到满足。
月绯不愿看这个,与司澜音和她的老师崔纾躲在船舱里吃东西。
推开舷窗,望见两岸游人如织,人头攒动,竟有盛世景象。
闹到半夜,外头依旧嘈杂不歇。
月绯皱眉道:“没完了?”
话音刚落,船舱门便被人砰砰敲响。
月绯骂了一句“哪个混账”,走过去要开门,外面却飘来了烟味,她抽抽鼻子。
咋了这是?月绯挠头。
外头敲门声越发急促,门板被捶得剧烈晃动,照这样下去,迟早要被砸开。
月绯沉下脸,索性一把拉开门闩。
不等来人有所动作,她抬腿就是一脚飞踹!
把个大汉踹出老远!
身后传来尖叫!
“外面起火了!”
司澜音本来喝了点酒,这下醉意全消。
月绯招呼她俩快跑。
刺客被踹懵了,等爬起来,毫不犹豫掠过月绯,提起砍刀就朝司澜音身上招呼。
司澜音很难不腿软。
崔纾扑上来,将司澜音紧紧抱住!
刺客的刀落在背上,她闷哼一声。司澜音愣了一瞬,旋即大哭出声,哭声嘹亮。
刺客还要举刀去砍她后颈,月绯已赤手空拳冲了过去!
刺客身形魁梧,刀法凶悍。月绯侧身闪避,一拳砸在他执刀的手腕上,震得他刀势一偏。
她趁势欺近,膝盖猛顶他小腹,刺客吃痛后退,挥刀横扫。
月绯矮身躲过,反手扣住他握刀的手腕,使力一拧!砍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刀既脱手,刺客红了眼,拳脚并用地扑上来。
月绯毫不退让,拳拳砸向其头脸胸腹。
刺客渐渐招架不住,踉跄着往舱内逃。
月绯追上去,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掼在舱壁上,接着一拳接一拳砸下去,分明是奔着活活打死他的目的在用力!
崔纾在昏迷前看见这幕,还以为是幻觉,她知道月绯身手好,却没想到她这么猛!
司澜音艰难拖起昏迷的崔纾往外挪。
此时火势已蔓延入船舱,浓烟滚滚。月绯拖着那刺客的头按进窜起的火焰之中。
焦糊的烤肉味儿刺啦传来,刺客惨叫一声,抽搐几下,没了声息。
月绯自己也已力竭,她正手脚并用地往外爬,却忽然有不好的预感,抬头一看,悚然变色。
一根烧断的梁柱轰然砸落!
月绯狠狠闭上眼!
剧痛袭来,梁柱压在了腿上。
她想起曾听人说过:走水时,死者多不是被火烧死,而是先被浓烟熏死,再被炙烤成焦骸。
她闭眼前,恍惚看见秋朗的身影从眼前飘过。
她本以为是走马灯,却见他怀里还护着个银发的女子,才知不是幻觉。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伸出手去,想叫住他,却不知他有没有看见。
她的手垂落下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
烈焰弥天,浓烟蔽目。
半掩的舱门被人踹开,有人逆着灼浪抢入舱中。
一双手不加任何防护,即提起滚烫的梁柱。
掌心皮肉被烙得滋滋作响,鲜血沿着烧裂的伤口涌出,与月绯的红衣黏连,分不清彼此。
来人将昏迷的月绯抱起,冲出舱外。
身后烈火翻涌不休,燃烧的画舫将漆黑天幕映得一片猩红。
泪水不受控制,滚滚而下,砸在月绯沾满烟灰的脸上,冲刷出道道白痕,仿佛落泪的人是她。
司阳不敢相信自己竟还会哭。
恐惧使他的手指颤抖不止,探向她颈侧时已是冰凉。
他横抱着她,双臂用力到痉挛,终于跪倒在地,呜咽出声。
月暄寻到秋朗时,他已护着安玲珑下了船。
刺客大都冲着皇帝与太子而来,好在有月暄与李策带人护卫,高阳帝虽然狼狈,但没受任何伤。
高阳帝见了秋朗,意味深长道:“你与宛女早有深交啊。”
月暄正自焦躁,哪还有闲心跟他猜闷儿,开口时差不多是在吼:“陛下这是什么话!”
高阳帝瞪起眼睛。
“秋朗!”忽闻一声怒喝。
司阳拨开层层侍卫冲了过来。他浑身浴血,玄衣湿漉漉贴在身上,眼睛更是红得骇人,像头被逼至绝境的猛兽。
“你就是秋朗吧!”他的目光落在秋朗身上。
他一把揪住秋朗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拽得向前一倾。
安玲珑被这冲撞波及,跌坐在地。
迎面扑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秋朗皱眉偏头。
月暄原本要拦下司阳,却听见他开口质问:“为什么不救你妹妹!”
月暄停住了手。
司阳连声逼问:“你是不是看见她了?为何不救?你还是人吗?有没有良心!”
司阳已出离愤怒,这使他无暇顾及在场任何人的目光。
高阳帝虽不知为何是司阳最先开炮,但先不管了,他紧跟道:“荆园的侍卫已报与朕知道,你曾与宛女私会!”
月暄一巴掌甩上秋朗的脸!
连司阳都拽不住,秋朗整个人被打得向一侧翻倒,重重摔在地上!!
月暄一把推开司阳,俯身抓住秋朗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来。
“有没有!”月暄咬牙说。
秋朗头皮发紧,他的一只耳朵被打得听不见声音。
“不,不是这样的!”安玲珑吓哭了,在两人身边跪下。
两种语言在脑子里打架,她语无伦次,“没看见……没看见……”只能拉着秋朗垂落的手让他说话。
月暄粗暴地甩开她,掐住秋朗的脖子将他生生提起。
“他们说的,有没有!”他再问。
哪样有,哪样没有?秋朗喘不上气,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他张口试图说话。
月暄放松了手劲,秋朗稍得喘息,看清了月暄因暴怒而狰狞的脸。他感到很可笑。
因不知道这男人到底想让他认下哪条罪状,他索性全认了。
秋朗闭着眼睛喊“全都有”,好让所有人都听见。
他被一脚踹翻在地!
月暄的靴底重重踢在他腹部。脏腑受此重击,秋朗猛地弓起身子,一口接一口地呕出血来。
他觉得这样太过狼狈,试图用手去捂,血却堵在喉咙里,险些呛死他!
“他要死了!”竟只有李策上前,他抓住秋朗的手从嘴边挪开。
“你太狠了,月暄。他毕竟是儿子。”
秋朗的嘴唇动了,仿佛说了句什么。李策的脸色变得难看,目光转向安玲珑。
安玲珑哭得快要背过气去,她仓皇爬到他身边。
秋朗撑着最后一口气,从怀中摸出一封信。他的手完全是一只血手,那封信的一角被浸得湿透。
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嘶声,他像在对她嘱咐什么。
安玲珑狂点头。
秋朗最后的目光落在高高在上的南山王身上。濒死的眼睛里竟有挑衅。
“你去死吧。”月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