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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131

秋朗坐上了员外郎的位子。与他不睦的同僚郑玉,也很久不出现在眼前。

这日午后,封言拿了一道帖子进来,说是晚间陛下在御河游船设了中秋宴,南山王吩咐他散值后务必赴宴。

秋朗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写他的文书。

封言在他旁边研墨,见四下无人,才凑近了些,压低声道:“公子可知道郑大人近日为何没来当差?”

秋朗眼皮也未抬,只淡淡道:“不清楚。”

封言的声音压得更低,趴在他桌案边,神神秘秘地道:“听说郑玉被人活生生剁掉了右手!他成了废人,这辈子再不能走仕途了!”

“是么?”秋朗的反应似乎很平淡。

封言又道:“您觉得会是谁干的?”

秋朗已听不进去了。

他执笔的右手忽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哪怕将左手压上去,也止不住。

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浓墨,才刚写好的文书污了……

秋朗到时,月绯已在游船上了,正与她那个太子未婚夫待在一处。

月绯很活泼地跑过去堵住了司承云:“哎呀,太子殿下!”

司承云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声:“皎皎来了。”他抱着臂,将她浑身上下的衣饰打量了一遍,“真富贵啊……你富可敌国了。”

月绯仿佛听不懂这阴阳怪气,反而一挺胸脯,道:“我的不就是殿下的么?”说罢,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司承云的脸拉得老长。他的新宠李罟跟在旁边,打圆场说“夫妻一体”。

月绯见了李罟,忽然问:“听说田亩清丈完毕后,殿下要着手更改税收之法了?”

司承云登时警惕起来,他已在三里雾吃过教训,索性闭口不言,不再与她搭腔。

“真小气啊!”月绯朝他翻了个大白眼,赶在他发作之前,麻利跑了。

御河环绕清都城,中秋夜宴上,高阳帝把宛国圣女抓来跳舞,在甲板上旋转不歇,供城中百姓观看。

万民称颂天子威德胜过先帝,这使高阳帝感到满足。

月绯不愿看这个,与司澜音和她的老师崔纾躲在船舱里吃东西。

推开舷窗,望见两岸游人如织,人头攒动,竟有盛世景象。

闹到半夜,外头依旧嘈杂不歇。

月绯皱眉道:“没完了?”

话音刚落,船舱门便被人砰砰敲响。

月绯骂了一句“哪个混账”,走过去要开门,外面却飘来了烟味,她抽抽鼻子。

咋了这是?月绯挠头。

外头敲门声越发急促,门板被捶得剧烈晃动,照这样下去,迟早要被砸开。

月绯沉下脸,索性一把拉开门闩。

不等来人有所动作,她抬腿就是一脚飞踹!

把个大汉踹出老远!

身后传来尖叫!

“外面起火了!”

司澜音本来喝了点酒,这下醉意全消。

月绯招呼她俩快跑。

刺客被踹懵了,等爬起来,毫不犹豫掠过月绯,提起砍刀就朝司澜音身上招呼。

司澜音很难不腿软。

崔纾扑上来,将司澜音紧紧抱住!

刺客的刀落在背上,她闷哼一声。司澜音愣了一瞬,旋即大哭出声,哭声嘹亮。

刺客还要举刀去砍她后颈,月绯已赤手空拳冲了过去!

刺客身形魁梧,刀法凶悍。月绯侧身闪避,一拳砸在他执刀的手腕上,震得他刀势一偏。

她趁势欺近,膝盖猛顶他小腹,刺客吃痛后退,挥刀横扫。

月绯矮身躲过,反手扣住他握刀的手腕,使力一拧!砍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刀既脱手,刺客红了眼,拳脚并用地扑上来。

月绯毫不退让,拳拳砸向其头脸胸腹。

刺客渐渐招架不住,踉跄着往舱内逃。

月绯追上去,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掼在舱壁上,接着一拳接一拳砸下去,分明是奔着活活打死他的目的在用力!

崔纾在昏迷前看见这幕,还以为是幻觉,她知道月绯身手好,却没想到她这么猛!

司澜音艰难拖起昏迷的崔纾往外挪。

此时火势已蔓延入船舱,浓烟滚滚。月绯拖着那刺客的头按进窜起的火焰之中。

焦糊的烤肉味儿刺啦传来,刺客惨叫一声,抽搐几下,没了声息。

月绯自己也已力竭,她正手脚并用地往外爬,却忽然有不好的预感,抬头一看,悚然变色。

一根烧断的梁柱轰然砸落!

月绯狠狠闭上眼!

剧痛袭来,梁柱压在了腿上。

她想起曾听人说过:走水时,死者多不是被火烧死,而是先被浓烟熏死,再被炙烤成焦骸。

她闭眼前,恍惚看见秋朗的身影从眼前飘过。

她本以为是走马灯,却见他怀里还护着个银发的女子,才知不是幻觉。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伸出手去,想叫住他,却不知他有没有看见。

她的手垂落下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

烈焰弥天,浓烟蔽目。

半掩的舱门被人踹开,有人逆着灼浪抢入舱中。

一双手不加任何防护,即提起滚烫的梁柱。

掌心皮肉被烙得滋滋作响,鲜血沿着烧裂的伤口涌出,与月绯的红衣黏连,分不清彼此。

来人将昏迷的月绯抱起,冲出舱外。

身后烈火翻涌不休,燃烧的画舫将漆黑天幕映得一片猩红。

泪水不受控制,滚滚而下,砸在月绯沾满烟灰的脸上,冲刷出道道白痕,仿佛落泪的人是她。

司阳不敢相信自己竟还会哭。

恐惧使他的手指颤抖不止,探向她颈侧时已是冰凉。

他横抱着她,双臂用力到痉挛,终于跪倒在地,呜咽出声。

月暄寻到秋朗时,他已护着安玲珑下了船。

刺客大都冲着皇帝与太子而来,好在有月暄与李策带人护卫,高阳帝虽然狼狈,但没受任何伤。

高阳帝见了秋朗,意味深长道:“你与宛女早有深交啊。”

月暄正自焦躁,哪还有闲心跟他猜闷儿,开口时差不多是在吼:“陛下这是什么话!”

高阳帝瞪起眼睛。

“秋朗!”忽闻一声怒喝。

司阳拨开层层侍卫冲了过来。他浑身浴血,玄衣湿漉漉贴在身上,眼睛更是红得骇人,像头被逼至绝境的猛兽。

“你就是秋朗吧!”他的目光落在秋朗身上。

他一把揪住秋朗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拽得向前一倾。

安玲珑被这冲撞波及,跌坐在地。

迎面扑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秋朗皱眉偏头。

月暄原本要拦下司阳,却听见他开口质问:“为什么不救你妹妹!”

月暄停住了手。

司阳连声逼问:“你是不是看见她了?为何不救?你还是人吗?有没有良心!”

司阳已出离愤怒,这使他无暇顾及在场任何人的目光。

高阳帝虽不知为何是司阳最先开炮,但先不管了,他紧跟道:“荆园的侍卫已报与朕知道,你曾与宛女私会!”

月暄一巴掌甩上秋朗的脸!

连司阳都拽不住,秋朗整个人被打得向一侧翻倒,重重摔在地上!!

月暄一把推开司阳,俯身抓住秋朗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来。

“有没有!”月暄咬牙说。

秋朗头皮发紧,他的一只耳朵被打得听不见声音。

“不,不是这样的!”安玲珑吓哭了,在两人身边跪下。

两种语言在脑子里打架,她语无伦次,“没看见……没看见……”只能拉着秋朗垂落的手让他说话。

月暄粗暴地甩开她,掐住秋朗的脖子将他生生提起。

“他们说的,有没有!”他再问。

哪样有,哪样没有?秋朗喘不上气,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他张口试图说话。

月暄放松了手劲,秋朗稍得喘息,看清了月暄因暴怒而狰狞的脸。他感到很可笑。

因不知道这男人到底想让他认下哪条罪状,他索性全认了。

秋朗闭着眼睛喊“全都有”,好让所有人都听见。

他被一脚踹翻在地!

月暄的靴底重重踢在他腹部。脏腑受此重击,秋朗猛地弓起身子,一口接一口地呕出血来。

他觉得这样太过狼狈,试图用手去捂,血却堵在喉咙里,险些呛死他!

“他要死了!”竟只有李策上前,他抓住秋朗的手从嘴边挪开。

“你太狠了,月暄。他毕竟是儿子。”

秋朗的嘴唇动了,仿佛说了句什么。李策的脸色变得难看,目光转向安玲珑。

安玲珑哭得快要背过气去,她仓皇爬到他身边。

秋朗撑着最后一口气,从怀中摸出一封信。他的手完全是一只血手,那封信的一角被浸得湿透。

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嘶声,他像在对她嘱咐什么。

安玲珑狂点头。

秋朗最后的目光落在高高在上的南山王身上。濒死的眼睛里竟有挑衅。

“你去死吧。”月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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