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人既已擒获,本该立刻押送衙门,可赵膺却将手头的事全都搁下,一路将秋朗送出去老远,恨不得直送到王府门口才罢,可称是十里相送、“依依不舍”了。
才出巷口,便听得一阵急促马蹄声响,动静颇大地朝这头奔来。
赵膺在此处待得久了,见惯了长街纵马的纨绔子弟,偷偷跟秋朗嘀咕:不知又是哪家的少爷,马跑得这样急,也不怕撞着人。
谁知那马车竟在他们身旁戛然停住。
赵膺连忙收声。
只见一辆颇为华丽的马车,车前坐着个戴帷帽的车夫,即便裹着厚袄,身形仍显瘦小。
叩、叩!
车内传来两下重重的敲击声。
那车夫跃下车辕,伸手打起帘子。离得近了,才看清那并非车夫,而是一名身量纤巧的女子。
天色已暗,马车深处光影朦胧,隐约可见里头坐着一位女子,身穿厚实棉衣,油亮的毛领掩住下巴,衬得人很雍容。
她发间插着一支赤金步摇,冷光凛凛,如刀似剑。
一身大红色织金缎的衣裳,绣着繁复难辨的纹样,即便在昏暗之中,也和她那双异于常人的金瞳一样,泛着幽冷的寒芒。
气度慑人,宛如一头刚刚化作人形的妖龙。
“去哪儿了?叫我好找。”
秋朗听见一声慵长的调子。
月绯含笑抬手,朝秋朗轻轻一招。她拇指上戴着一枚赤金扳指,随动作闪过金光,难怪方才敲在车壁上的声音那般震人。
“你怎么来了?”秋朗语气警惕。
月绯不答,只反问:“若非我来,你打量着谁来?”
说罢,她眼中那对金珠儿滴溜溜地转向秋朗身旁的生人,仍不依不饶道:“上哪儿浪去了,回去也不怕叫人揭了皮?”
“我……”秋朗气短,一时语塞。
“行了,上来吧。”月绯垂眸掩去眼中神色,拍了拍身旁的座位。
王府里今日似乎熄灯颇早,只有零星几盏灯火明灭不定,一会儿在这儿亮起,一会儿又飘向别处。
秋朗才进大门,便觉阴森得很,还不如外头街上亮堂。
一名仆人不知从哪儿闪身出来,扮上笑脸,抄着手哈腰:“公子回来了,可曾用膳?”
秋朗答不曾。定睛一看,这人眼熟,是书房那边当值的。
仆人听他这么说,莫名露出满意的神色,仿佛他饿着肚子,便能教某些人高兴似的。
“时候不早,还请公子先往书房向大王请个安吧,大王正要见您。”
月绯便同他一道过去。
到了院外,又有仆人拦住,说大王处理公务正忙,请二位稍候。
两兄妹似已习惯他动不动拿乔的做派,一言不发地在冷风里静静站着。
秋朗侧目看向月绯。她袖着手,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也不看秋朗一眼,不知在想什么,神色端凝,正得发邪。
等了约莫半刻,里头才走出侍从,传唤二人进去。
进了书房,月暄仍埋头于公文之间,仿佛真忙得不可开交。
月绯喊他一声:“爹爹。”
月暄抬头。
秋朗看他脸色。
月暄没什么表情,手中的笔还提着,瞥了他俩一眼,又低下头去。
百忙之中问了一句:“去哪儿了?”
这话是问秋朗的。
“路上出了点意外。”秋朗面露犹豫,很不情愿跟他说荆园那边的事。
“别提了,”月绯接话,“还不是哥哥衙门里同僚惹的事!八成是有人妒忌他刚入仕途就被接连提拔,雇了几个无赖堵在他回家路上,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月绯说话时,身旁的秋朗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月绯嘴上未停,语气仍是为他不忿,脸上却轻蔑地白了他一眼,甩手抽开。
月暄搁下笔,抬眼问道:
“何人指使?”
想在月暄面前蒙混过去绝无可能,总得交代些什么。好在月绯这番话说完,他的注意便全转到了户部,而不是深究秋朗去了哪儿。
秋朗是个锯嘴儿的葫芦,硬撑着道:“没有谁,我自己能处置。”
儿子什么德性,当爹的心里跟明镜似的。月暄不与他较真,无所谓地笑笑,挺无奈地说:“唉,如今的年轻人啊……”仿佛对此事完全没办法一般。
“年后你还想在户部待么?”月暄轻飘飘地问。
“在哪儿不是一样?”秋朗如实答道。
“倒也是。”月暄若有所思,玩笑说,“好歹户部油水厚,虽然你也捞不着……”
秋朗遭他调侃,脸上发红。
兄妹二人出了书房,没走出几步,秋朗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去。
月暄有些意外,仍安然坐着,看他意欲何为。
秋朗从袖中取出一张红纸展开,正是那幅剪纸。
“从户部捞着的,给你添个彩头。”
他背对月暄,将剪纸贴在高窗上。广袖舒展,身姿修长,显露出一截细韧的腰身,如同亭亭的荷。
月暄以指轻点桌面,略倾身望去,端详良久,待他贴完,才道:“有点丑。”
秋朗不理他,连话也不回,径自离去。
月绯在屋外,见窗上隐约现出一点红色,却被夜寒呵出的薄霜蒙住,瞧不真切。她凑近些去看。
秋朗从里头出来时,月绯仍仰面望着那扇窗。听见他脚步声近,月绯并未转头,只将目光斜斜递过去一瞥。她脸上究竟是怎样的神情,很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