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见完礼后,才继续开口道:“某不才,春闱落榜后幸得殿下看重,便留在东宫,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等等,等等。”温祈迅速把事情从头到尾又梳理了一遍,“所以你是奉太子之命,待在卢一舟身边,就是为了监视他?毕竟你与他是同年,又春闱落榜,走投无路去投靠他,也很合理。”
“姑娘聪慧,一语中的。”书生点头,又补充道,“不过,最开始是殿下让我去查安乐堂的底细。只是没想到,后来又碰巧发现了卢一舟的身份问题。”
“可是换脸一说,闻所未闻。所以你们实际上也拿不准,他到底是卢一舟,还是庞子程?”温祈追问。
“确实如此。”这次是赫连昭亲自开口解释,“可他装得太好了,再加上观照竭力掩饰,就连孤也分辨不出来。其实孤也知道,他究竟是谁并不重要,影响不了大局。”
“可孤真的太好奇了,天敕圣宗到底用了什么样的手段,又为何要布下这样的身份迷局。”
“又恰好,孤在槐村碰巧遇到了庞子程的夫人。于是孤便突发奇想,只要引她入京,不管是卢一舟还是庞子程,都必然会露出破绽。”
“孤承认,这件事确实做得不太体面,当日诓骗你,也确实是孤不对。”赫连昭坦然道,“可是温姑娘,你也心知肚明吧。若不是孤行此一招,庞子程,便救不回来了。”
温祈默然。
在这一点上,纵使她内心不情愿,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况且不管是从身份还是立场出发,自己都没有任何理由去谴责他。
可谢迎却沉着脸,冷冷反驳道:“诡辩。”
他知道在槐村的时候,赫连昭找温祈聊过,但具体聊了什么内容,他实际上并不清楚。
但就目前来看,这显然并不是一场愉快的交谈。
“赫连昭,我告诉过你,别把东宫这套肮脏的把戏,用到我侯府的人身上。”
气氛急转直下。
赫连昭笑容一僵,看着谢迎,眼底竟闪过一丝愕然。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谢迎并不是在说笑。
还是书生主动站出来打圆场:“总之天敕圣宗已经毁了,旧案得以真相大白,如今的结局也算圆满。私以为,有时候过程并不是那么重要,不是么?”
“圆满?”谢迎嗤笑一声,“到底是读书人,口齿伶俐,本侯说不过你。”
书生像是完全没听出他的意思,反倒满脸欣喜地拱手拜谢:“多谢侯爷赞誉。”
到底是在东宫,温祈知道不能把局面搅得太尴尬。
“侯爷。”她扯了扯谢迎的袖口,“太子请我们来赴宴,这些私事,我们回府再说。”
谢迎面色稍霁,反手轻拍了下她的手背,算是应允。
赫连昭也顺势揭过这茬,调整好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还记得幼年时,辞归带我偷溜出宫,在京郊见到文人雅会,玩的是曲水流觞。孤已许久不曾饮酒了,不过今天日子好,又难得与辞归你相聚,便破例一回,我们也来一次附庸风雅,如何?”
“侯爷有所不知,殿下从昨日便开始筹备了。”像是生怕被拒绝,书生连忙接着说道,“正巧东宫后院有一眼清泉,景致尚佳。”
“曲水流觞欸。”温祈满眼期待地看着谢迎,“我还没亲眼见过呢。”
听到她的话,太子和书生都不由得松了口气。
谢迎的态度重新缓和下来:“赫连昭,就你那酒量,小心再栽到水里去。”
“不会,不会。”赫连昭连连摆手,笑道,“这等糗事,有一次便够了。否则我堂堂太子,还要不要脸面。”
后院距离书斋不算太远,引活水凿出蜿蜒浅渠,青石为岸,环着一座亭台。水畔遍植汀兰与垂柳,确实如书生所说,风景不错。
渠岸两旁已放好石案,鲜果珍馐一应俱全。特制的酒盏浮在水面上,底部垫着薄木,随着水流缓缓漂转。
袁鹤已经落座,正抓着一只鸡腿在啃。见赫连昭他们过来,也懒得起身见礼,大剌剌往旁边挪了个位子:“书生,你来我这儿!”
书生与他显然关系不错,兴冲冲地凑过去:“你又先偷吃!”
赫连昭对两人的德行也相当无奈,干脆破罐子破摔地摆了摆手:“算了算了,都随意吧。”
所谓的曲水流觞,莫名奇妙就变成了流水席。
书生和袁鹤埋头苦吃,温祈也只是凑个人数,真正喝酒的,便只有赫连昭和谢迎。
但两人念的不是诗词,而是幼时的各种糗事。
之前的揭短延续到这里,就变成了互相伤害。太子的酒量果然不好,三杯下肚,便已经脸色通红,就连说话都有些不太利索了。
但偏偏他还要强,醉了就睡,睡醒了继续喝。
眼看着天色渐晚,温祈简直受够了这个酒蒙子,打算拉着谢迎跑路。
偏偏赫连昭在这时候醒了。
他这一觉睡的时间不短,晃晃悠悠地起身,拦下谢迎:“说好的不醉不归,谢迎,孤不许你现在就走。”
说着,他又高声招呼书生:“再拿酒来!”
“殿下。”书生苦着脸扶住他,“真没了,一滴都没了。您可千万别再喝了,这都醉倒多少次了,侯爷他连脸都没红。”
“什么?!”赫连昭两眼一直,“孤不信!”
“定是天黑了没看清楚,去拿灯烛来!孤要亲自看看!”
书生无奈,只能一路小跑着去取灯烛。温祈也知道这时候没办法跟太子讲道理,不太放心地看了眼谢迎:“你还好吧?”
谢迎身上带着清浅酒香,但确实没醉,眼神也是清明一片。
他瞟了眼太子,不屑道:“三十个他都喝不过我。”
温祈:“……”
这什么该死的胜负欲。
赫连昭要等灯烛,倒是安安稳稳地坐在了原地。书生回来得很快,气喘吁吁地将灯烛塞到他手里:“殿下,你点吧。”
“甚好。”太子姿态矜贵地点了点头,“待孤登基,你便是朕的能臣。”
“是是是。”书生态度敷衍。
倒是温祈满脸震惊地戳了戳谢迎:“他私底下都这么说话吗?”
“何须私底下。”喝醉了的赫连昭,听觉倒是异常敏锐。他似笑非笑地瞄了眼温祈,理所应当地反问道,“孤是太子,本就是该登基的。”
温祈被他看得心头一阵发毛。
她突然开始不自觉地怀疑起来。
赫连昭……当真醉了吗?
但只是一个晃神的功夫,他已经侧过身,撩起袖摆去点灯了。
他半边脸有一瞬间隐没在阴影里,依稀能看到他嘴角边挂着的轻浅笑意。
“父皇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他继续道,“唯有一个登仙的愿望,为臣为子,本就该让他如愿。”
灯烛亮起,炸开一朵无声的烛花。
赫连昭抬起双眼,眼底倒映着跳动着的烛火。此时他的眼神中,再无半分醉态。
他温声问道:“诸位,可愿随我一同,去做那乱臣贼子么?”
温祈:???
什么?
什么叫乱臣贼子?
什么叫太子要做乱臣贼子?
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好像有点宕机了,满是迷茫地环顾一圈,却发现好像只有自己在惊讶。
“弑君啊。”吴埃依旧毫无形象地席地而坐,咧开嘴笑起来,“无量天尊,听起来就刺激。”
书生也是点头:“反就反吧,某效忠的是太子,又不是朝廷。”
谢迎没说话,但温祈知道他这样的态度并非是拒绝,而是默认。
默认。
她凝视着谢迎,突然莫名觉得有些恐惧。
他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或者说,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做出决定的。
“温姑娘?”赫连昭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来,“那温姑娘呢?”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她走来,像是想要劝说。
但谢迎用前所未有的强硬语调抢白道:“她不参与。”
“她不需要知道这些事。”
“温家冤案已了,本侯会送她离开京城。”
他回答得相当果决,显然早就想好,也没给温祈留下任何拒绝的余地。
赫连昭停下脚步。
他的嘴角还挂着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这样啊。”他相当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没做勉强,“孤知道了。”
“孤尊重你的决定,谢辞归。”
*
回到侯府时,已经是将近深夜。
温祈还有些恍惚,就连谢迎叫了好几声,都没听见。
太子要弑君。
谢迎要参与。
可是她想不明白,太子需要谢迎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于是她决定直接去问当事人。
这么想着,她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字条,细细展开。
这是离开东宫前,书生偷偷塞给自己的。上面写着时间和地点,很显然,是太子要私下见面。
她想了想,戳动意识深处的系统光球:“这件事,和隐藏任务有关吗?”
不出所料,没有半点回应。
她抿了抿嘴唇,不再迟疑,轻手轻脚地推开屋门,往外走去。
屋顶上,承钊欲言又止地看向谢迎:“侯爷?”
“……不必跟。”谢迎摇头,“她必须走。”
“明日就走。”
字条上的地方距离侯府不远。
温祈偷偷从后门溜出去,没一会儿就见到站在墙根下的赫连昭。
“孤还以为你不会来,温姑娘。”
“我只是想搞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温祈忿忿道,“而不是做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孤知道你心里有怨。”赫连昭温声道,显得格外通情达理,“平心而论,若是孤在你的处境当中,孤也会怨。”
“这是人之本性。”
“……我不想听这些弯弯绕。”温祈顾不得无礼,直接打断了他,“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自然。”赫连昭颔首,“你认为是孤利用了谢迎。”
“孤承认,确实如此。”
“孤身为太子行监国之权,却使奸臣当道,忠臣蒙冤,是为无能。身为人子,明知父皇行尽暴虐昏聩之事,仍作壁上观,是为不孝。为君主,为兄弟,却让臣下以身涉险,背负弑君之千古罪名,是为不仁不义。”
“可如今的大衍,需要一个清清白白的贤德之君来拯救。”
他没继续说下去,可温祈听懂了他的意思。
皇帝必须死。
太子必须名正言顺地登基。
所以需要有一个人,来背负弑君的罪名,来成全赫连昭诛杀逆贼的大义。
太子像是在等她消化完之前的信息,在须臾的停顿后,又再度开口:“世人皆知,厉阍侯素来暴虐,罪行桩桩件件本就罄竹难书,能有此番作为,只能算名副其实。再加上恭王冤死的由头,没有人会怀疑这件事的真假。”
“厉阍侯会被当场格杀。”他语气极淡,淡得近乎冷酷,面无表情地阐述着自己设定好的后续情节,“但谢迎会换一个身份活着。”
温祈简直觉得不可理喻:“活着?你管这叫活着?你让他顶着一个不存在的身份,听一辈子别人对他的谩骂吗?”
“这跟孤魂野鬼有什么区别?!”
话刚出口,她蓦然回想起来,谢迎在接风宴那晚,提到恭王旧部时说过的话。
他早就做好了决定。
他还说他自由了,他很高兴。
这是一场注定无法改变的合谋。
“温姑娘,这是孤与他的交易。”在察觉到她冷静下来之后,赫连昭这才继续道,“既是交易,那就注定有得有失。”
“我答应了他三个条件。”
“一是保住恭王旧部,二是替恭王翻案。”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温祈隐隐有些猜测,但还是忍不住急切地追问道:“第三个呢?第三个条件是什么?”
“这个问题,孤也好奇了整整五年。”赫连昭轻笑了下,语气略有缓和,“直到刚刚才知道,他的第三个条件。”
“送你离京。”
“京城的这滩浑水,你不必搅合进来,温姑娘。在永宁郡的时候确实是孤说错了,谢迎他护得住你,他在竭尽所能地护着你。”
“所以,孤希望你不要辜负他的好意。”
“离开吧,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反正事成之后,他会完好无损地去找你,然后你们俩可以找个偏僻地方,过着隐姓埋名但闲散富贵的生活,这不好吗?”
温祈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理智告诉她,当然好。她完全可以明哲保身,然后等着谢迎假死脱身,彻底远离这里的泥潭。
“……我不会干涉你们的计划。”她深吸了口气,直直地注视着赫连昭的眼睛,没有半分退让,“但我会找到能保全谢迎名声的方法。”
赫连昭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意外:“这样么?”在短暂的怔愣后,他突然相当愉悦地笑出声来,“那孤愿意祝你和谢迎好运。”
他说得很诚恳,但温祈知道他不信。
他的脸上,始终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皇室独有的矜傲。
温祈垂下视线,什么也没解释,只是回了他一个不温不火的微笑。然后她拱手请辞道:“我该走了,殿下,侯爷还在等我。”
赫连昭应允。
在温祈踏进侯府的瞬间,却见眼前骤然亮起,久无声息的系统弹窗横亘在半空中,像是在欢呼雀跃般,跳动着晃眼的光斑。
【恭喜宿主,检测到前置条件均已满足。】
【隐藏任务“长生药案”已激活。】
【任务奖励:弃置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