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禁军才恍然醒悟过来,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死,死了。”他惶恐不安地跪在尸体旁,“陛下,他死了。”
“死了就拖出去!死了也要给朕凌迟!”皇帝又惊又怒,一把掀开身前的赵公公,“废物,一个两个都是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朕迟早要把你们都……”
“请父皇息怒,龙体为重,切莫为此等小人动了肝火。”赫连昭适时起身,款步上前,恭顺开口。
皇帝暴怒的话语被尽数卡在喉头,胸口剧烈起伏着,神情不虞地垂眼看着下方,眼底翻涌着未消弭的戾气。
见他脸色不对,赵公公心头陡然一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凑近了,硬着头皮劝道:“陛下,太子殿下言之有理。况且吴道长还嘱托过,您如今用的药,最忌动气,否则易与药性相冲。”
闻言,皇帝紧绷的嘴角微微抖了抖。他深吸一口气,神色稍缓:“此谋逆叛贼,有此下场,实乃咎由自取。又在朝堂上闹出这般乱象,有碍朝纲,罪加一等!”
“传旨,夷其三族,明正典刑!”
满朝文武本就怕被牵连,这时候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唯有赫连昭从容接话:“父皇圣明。”
有他起头,众人这才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接二连三地跪倒在地,跟着敬拜道:“陛下圣明。”
皇帝的情绪这才缓和下来。
他抬手示意众臣起身,又转头看向赫连昭:“太子有何事请奏?”
“回禀父皇。”赫连昭不急不缓,字字清晰,“陟罚臧否,各有定论。如今税银劫案与赈灾银失窃案皆已水落石出,作乱犯上之徒已受严惩,可蒙冤者的污名还尚未洗清。”
一语落地,满殿官员皆是心头一震,下意识将目光投向殿侧的谢迎和温祈。
皇帝眸色微沉,漠然思忖片刻,才缓缓点头:“太子所言甚是。”
说着,他目光扫过殿中,语气郑重道:“谢迎,温愿何在?”
赵公公相当有眼力见地跑过去催促:“诶呦,二位贵人,快上前听宣吧。”
两人被他连拉带拽到皇帝面前。
顶着百官们各异的视线,温祈本还有点犹豫,这次要不要行跪拜大礼。
却见皇帝将袖一拂,幽幽开口:“有功在身,行礼就免了吧。”
接着,没等他们应答,他便又兀自继续道:“恭王昔日蒙冤,而今税银劫案真相大白,朕心甚痛。传旨,追复恭王爵位,其子谢迎有功于朝,赐食邑三千户。其旧部将士,凡受此案牵连者,一律赦免,各归其职。”
“前户部尚书温梁,因赈灾银失窃案获罪下狱,实乃天敕圣宗构陷所致。今查明真相,理应为其昭雪洗冤。即刻追复温梁官职,赐谥文忠。其女温愿,屡屡勘破大案,特赐金百两,绢百匹,以慰忠良之后。”
“往事已矣,罪首既已伏诛,旧日恩怨,便就此一笔勾销。你二人赤诚可嘉,往后尽心任事,朝廷自当重用。”
这封赏不可谓不丰厚,就连百官都忍不住咋舌称叹,但温祈总觉得听着有些奇怪。
这不就是封口费加画大饼吗?
她借着躬身谢恩的动作,微微侧目偷瞄向谢迎。却见他神情激动中还带了些释然,隐忍中还带了些倔强,像是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朗声开口:“臣,谢陛下隆恩!”
“往后必当遵陛下之教诲,承家父之遗志,向陛下效忠,为朝堂效力!”
眼看着他一腔拳拳报国之情,满得都快要溢出来了。
温祈简直叹为观止。
她也不敢怠慢,连忙跟着拱手表忠:“民女也是!”
“甚好。”皇帝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颇具乃父之风。”
一时间君圣臣贤,同心同德。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哪怕再不情愿,也只能压下杂念,向二人道贺示好。
朝堂难得和睦了起来,就连皇帝也看得有些新奇,直到赵公公在旁提醒,才颇为遗憾地摆手道:“诸事已定,退朝吧。”
皇帝离开,意味着所有的事情彻底尘埃落定。
众人心头压着的千斤重担总算卸了下来,心有余悸地看着彼此,一时间竟是鸦雀无声。
“退朝了。”赫连昭温声提醒,“诸位大人还有要事启奏么?”
所有人这才如梦初醒般,朝着殿外纷乱散去。袁鹤也朝赫连昭点头示意,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这里。
他们走得很快,没一会儿,偌大的殿内便只剩下温祈,谢迎和太子他们三个。左荣的尸体早就被拖出去了,只留下一滩血污,无人敢来打扫。
太子目不斜视地走过那片狼藉,朝谢迎和温祈笑着庆贺道:“恭喜,二位此番也算是如愿以偿了。”
“方才演戏给皇帝看也就罢了,你也要来等我的笑话?”谢迎垂眼整理着袖口,语气沉静,与刚才领旨谢恩的样子简直是判若两人。
旁边,温祈其实也不太能笑得出来。
刚才在皇帝宣布温梁无罪的时候,系统确实提示她已经完成了主线任务。可弹窗上红得扎眼的字,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
【恭喜宿主,主线任务“为父昭雪”已完成。】
【您已解锁:不完美的真相。】
【今日传闻:君臣日同德,祯瑞方潜施。何术令大臣,感通能及兹。】
“温姑娘似乎不太高兴?”赫连昭见她脸色不好,关切地询问。
温祈这才回过神来,摇头应道:“没有,我只是有点累了。”
“累了?”赫连昭当即面露遗憾,“那可真是不巧,孤还特意在东宫备了宴席,袁鹤已经先去安排了,要是你们不去,那可真是浪费了一桌好菜。”
宴席?
温祈心念微动。
赫连昭从不做无用之举,他既然特意相邀,必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不动声色地与谢迎交换了个眼神,随即笑道:“浪费不了。殿下盛情,自然是要去的。”
“那就好。”赫连昭笑意愈深,“那孤就在东宫恭候二位大驾了。”
*
出金銮,过御道,往东便是东宫。
朱墙飞檐琉璃瓦,层层叠叠延展开来。殿宇廊庑宽阔绵长,两侧古柏虬曲,枝桠如伞。
不同于侯府的人丁萧条,四周随处可见往来的内侍和宫女,皆是步履轻缓,言语低敛,生怕冲撞了贵人。
谢迎和温祈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太多的窥视。总管太监一路将两人引至内院,然后在院门外停下脚步,垂手侍立道:“殿下吩咐过,若是二位主子过来,便直接去书斋寻他。”
“书斋?”温祈有些疑惑。
赫连昭总不至于在书斋摆宴吧?
谢迎倒是并无意外,点头谢过总管太监,便带着温祈径自往里面走去。
在踏进院门的瞬间,温祈突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就好像暗中有许多双眼睛,在窥探着自己。
“嘶。”她情不自禁地倒吸一口凉气,用力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又下意识扯起谢迎的袖摆,往他身边靠了靠,“侯爷,你不觉得这里冷得慌么?”
“冷?”谢迎似笑非笑地瞄了她一眼,故作深沉道,“这宫里不知枉死了多少人,阴气重些,不正常吗?”
温祈细细一想,竟觉得还有几分道理。
“那袁鹤在这里,岂不是专业对口,财源广进吗?”她突发奇想。
谢迎:“……”
他沉默一瞬,然后由衷赞道:“你可真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啊。”
温祈谦虚摆手,她觉得自己对这种称赞,还是略有点受之有愧的。不过还没等她推辞,却听到旁白的榕树上,传来一声短促的闷笑。
显然是没绷住。
谢迎:“……”
温祈:“……”
她仰头找到藏在树杈里的暗卫,趴在栏杆上逗他:“你们东宫探子的业务能力不太行啊。”
这回那暗卫倒是学精了,不管她怎么说,都兢兢业业地扒着树干不放手,装作什么都听不到。
“姑娘就别羞他了。”赫连昭推门而出,笑道,“他年纪小,刚当值不久,回头孤叫他师父训他。”
温祈转头看到他,也跟着嬉皮笑脸地开口道:“训就免了吧,也不是他的问题。毕竟能在侯爷眼皮子底下藏住的探子,普天之下也找不出几个。”
谢迎更是负手而立,一脸受用地点头,又说:“反正东宫没有。”
言简意赅。
赫连昭被气笑了:“你府中的承钊和卑弦倒是好用,赶明儿我就讨道旨意,都调来东宫。”
两人一路互呛,温祈也早就已经习惯了,饶有兴致地听谢迎细数旧事,揭赫连昭的短。
一会儿说他酒量不行,多年前喝多了失足落进水里,许久都没人发现,直到快淹死了,才被赶巧路过的谢迎救出来。
一会儿又说他膳食里被人下过毒,接连毒死了三个试菜的太监。从那之后,赫连昭就禁止任何外人出入内院,甚至好长一段时间,都不肯用宫里的食物,要谢迎每天从侯府送吃的给他。
温祈听到后面,也不禁心生感慨。赫连昭能活到现在着实命大,谢迎也确实堪比他的救命稻草。
赫连昭越听越无奈,不过并未阻止,有时候还主动纠正一些细节,说着说着,竟显得有些追忆起来。
“先是孤那些兄弟,然后又是天敕圣宗。孤在这宫中步步为营,为的不过是有朝一日,能为我大衍开辟一片朗朗乾坤。奈何……唉。”他怅然地长叹一声,沉吟半晌,才回过神来,抱歉地笑了笑,“罢了,孤失态了。”
说着,他不再继续这些话题,转身推开书斋的门,抬手邀道:“进来吧,不必拘礼,今日没有外人。”
书斋里的陈设比温祈想象中要简洁,鲜有金玉珍玩,而是以书卷为主,且种类繁多,从经书史册,到民间杂谈,不一而足。
正中央设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一个衣着朴素的书生正在低头磨墨,听到动静,抬头往门口看来。
温祈这才看清他的面容,不由地惊道:“是你?你,你不是之前替卢一舟送信的吗?你是太子的人?!”
相较于她的诧异,书生倒是要平静得多。他放下墨条,缓缓起身,躬身见礼道:“侯爷,温姑娘,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