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迎没多久便回来了,手里提着盒点心,献宝似的凑到温祈面前,接着稍微侧转了下身子,不露痕迹地将赫连昭隔开。
“我见你早上没吃几口,又耽搁到现在,怕是该饿了。回府还有一会儿,先吃点这个垫垫肚子。”
离得近了,温祈才注意到,他身上不知从哪儿沾染到一阵清苦的药材味。这味道很淡,随着食盒被打开,便被点心的甜香给盖了下去,就好像是她的错觉。
不过考虑到赫连昭还在旁边,她也没有多问,顺着谢迎的意思,拈起一块米糕。
入口的瞬间,花香与果香瞬间充盈整个口腔。
她两眼蓦地一亮:“好吃欸!侯爷,你去打劫御膳房啦?”
“喜欢就好,回去叫府中的厨子也多做。”谢迎替她擦掉嘴角沾着的碎屑,笑道。
赫连昭在旁边莫名其妙做了半天的背景板,实在有些绷不住了,握拳抵于唇边,重重地干咳一声。
“啧。”谢迎像是刚想起来还有他这么号人物,偏了偏头,相当吝啬地施舍过去一个眼神。
然后他这才勉强空出手来,抛过去一只形制粗糙的瓷瓶:“接住了,你要的东西。”
赫连昭看着他一副护食的样子,又看看自己手里还没巴掌大的瓷瓶,顿时就气笑了。
“姓谢的,若是孤没记错,这点心应该是东宫的。”
“知道,多谢,然后呢?”谢迎毫无感情地敷衍三连。
赫连昭被噎得够呛,捏着瓷瓶的手松了又紧,最终只能忿忿地冷哼一声,振袖而去。
温祈边吃着糕点,边抬眼偷瞄着谢迎的表情,然后发现他居然在笑,笑得还很幼稚,就好像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她甚至依稀看到了,系统幻境里幼年谢迎的影子。
“那么放肆,人家好歹是太子,不要面子的啊。”她说着,将剩下的糕点收拾好,“去太医院了?”
“是。”谢迎点头,如实道,“赫连昭说他近日来睡得不好,托我去找个安神养气的方子。”
“他倒是会吩咐人。”温祈瞬间与他统一战线。
“好好好,也是听到你替本侯说话了。”谢迎被逗笑了,又调侃了些有的没的,直到上了侯府的马车,他才正色问道,“皇帝与你说了些什么?”
这些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温祈大概转述了一遍,没忍住感慨道:“皇帝现在是打定了主意,要把所有的黑锅都往观照身上推。他也不在乎我们怎么想,只要不直接戳破,那就可以相安无事。”
谢迎沉默了下。
“此番,委屈你了。”
“不委屈,人家观照都没吱声,我有什么好委屈的。”温祈倒是想开了不少,“只要能证明温梁的清白,我就算是完成任务。说到底,反正观照也不清白,再替皇帝背个锅,那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哎呀,不说这些糟心事,本来心情还挺好的来着。”
可明天主线任务到底能不能算完成,温祈现在心里也没底。况且还有个不知所谓的隐藏任务等在那里,万一自己时运不济失败了,没拿到真实的身体。到时候系统一脱离,自己再当着谢迎的面散成一串数据乱码,这得给他留下多大的心理阴影。
她越想越觉得忧心忡忡。
谢迎不知道隐藏任务的事,还当她在为了明日早朝担心。
“天敕圣宗已经翻不出什么风浪了,至于税银案和赈灾银案,是我们给出的投名状,也是皇帝能用的,最好的安抚手段。”他宽慰道,“所以不管是我爹还是温尚书,都必须翻案。”
“我知道,所以赶紧的审完,这破京城我真的多一天都不想待了。”温祈抱怨。
“你……不喜欢京城?”
“不喜欢。”温祈连连摇头,两手交叉比了个巨大的叉,“这里人说句话都能拐出三四道弯,没点歹毒的心思还真不听不懂。到处都是暗卫,探子,从早到晚都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就等着抓住那么一丁点的差池。”
“这样活着太累了,侯爷。”
这么说着,她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找补了句:“当然,侯府除外!如果是在侯府的话,那我也可以,可以喜欢待在京城。”
“嗯,本侯知道了。”谢迎只是笑,笑得眉眼俱弯,肉眼可见的心情很好,“温姑娘乐意同本侯在一起。”
“正巧,本侯也是。”
温祈慢半拍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紧接着耳根腾地一下就红透了。
“……闭嘴。”她万分羞耻地捂住脸,“我不是这个意思,也不是,我没这么说,我……”
在意识到不管说什么,都是越抹越黑之后,她果断选择破罐破摔,转手一巴掌呼向谢迎:“你还笑!”
看着气势汹汹,实际上力道还是软趴趴的。谢迎挡都没挡,理所应当地反问:“这么霸道,律令第几条写着不许人笑?”
温祈讪讪地缩回手:“你很高兴?”
“高兴啊。”谢迎回答她。
接着他顿了顿,又无比认真地补充道:“高兴。”
“因为我要自由了,温祈。”
*
大衍卯时上朝,算上进宫的时间,寅时一过就该准备出门。
温祈几乎一夜没睡,勉强在马车上眯了会儿,刚到宫门外便醒了。
这次值守的队伍很陌生,应该是得了吩咐,没怎么细查便让他们进去了,连谢迎的软剑都没下。
周围往来的官员也不少,大多都一反常态地向谢迎打招呼,态度殷勤得不像话,显然是事先得到了些消息。但或许还是碍于谢迎之前的名声,还是没贸然靠得太近,顶多寒暄两句,便忙不迭地离开。
户部侍郎倒是个例外,他显然是想凑过来说些什么的,不过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同僚生拉硬拽走了。
温祈和谢迎倒也不在乎这些,按部就班地进了大殿。
皇帝还没来,赫连昭和袁鹤倒是都在。
他们没站在百官的队列里,反倒坐在殿侧的椅子上。在他们旁边还有两把空椅子,显然是给两人留的。
刚一坐下,便有小太监赶来奉茶。
“不是早朝吗?我们就这样坐着,合适?”温祈疑惑问道。
“自然合适。”赫连昭细细撇去碗中浮沫,淡然道,“案子是父皇亲审,我等只需在此,做个见证。”
太子都这么说了,温祈也不再多想,静等皇帝上朝。
皇帝今日的状态比昨天还要好,眼神锐利地端坐在龙椅上,气势与之前相比,完全判若两人。
温祈下意识地看了眼袁鹤。
她倒是知道,自从接风宴后,袁鹤就一直在给皇帝调理身体,拔除丹毒。没想到这才短短几天,效果竟然真的这么好。
察觉到她的视线,袁鹤若有所感地偏过头来,微笑着朝她点头致意。
“无量天尊。”他用口型无声地说道。
温祈有些尴尬地回了一个微笑,随即收回视线。
朝堂上,众臣刚完成参拜,皇帝大手一挥,声若洪钟:“众卿,平身。”
大臣们陆续起身,殿内倒始终是一片肃静。
皇帝环视一圈,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朕,今日便要当朝亲审天敕圣宗的案子。来人,传旨,带观照和左荣入殿!”
赵公公早就准备,当即掐着嗓子高声宣唱。
镣铐碰撞的声音自殿外传来,众臣自发地让开一条路,齐齐转头往外看去。
走在前面的是左荣,他看起来像是足足老了几十岁,头发已是花白一片,遍体鳞伤,整个人看起来跟行尸走肉没多大区别。
观照的伤势比他还要更重,左边小腿不自然地翻折着,伤口已经开始流脓。不过他的表情倒是依旧淡然,就好像受伤的并不是他,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衍朝国师。
两人被一路带到最前方,然后被押送的禁军一人一脚,踹跪在地上。
膝盖与地砖碰撞,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听得人不禁一阵牙酸。
左荣照旧两眼发直,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地方。
观照倒是有些艰难地整了整衣襟,仰头看着皇帝,半晌,突然笑道:“陛下,何故对本座如此不敬。”
温祈越看越觉得他状态奇怪。
“不会是疯了吧?”她凑近谢迎,低声嘟囔道。
这么觉得的,显然不止她一个。
众臣瞬间一片哗然,一副恨不得啖其血肉的模样。
“大胆!你一介阶下囚,竟敢对陛下无礼!”
“陛下,臣等叩请速斩此贼!”
“谋乱犯上之辈,死不足惜!”
皇帝自己倒是并不在意,大度地摆了摆手:“毕竟是朕诚心以待的国师和辅国大将军,如今落得如此下场,朕也于心不忍呐。”
说着,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话锋陡然一转,厉声道:“然,即国之贼,法所不宥!”
“观照身为国师,受朕厚恩,却狼子野心。勾结山匪劫取税银,致使恭王受辱自戕,此乃一罪。爆堤冒赈,贪墨灾银,构陷户部尚书温梁,使其蒙冤而亡,此乃二罪。以长生仙药之名蛊惑于朕,下毒在先,逼宫篡位在后,此乃三罪。”
“辅国大将军左荣,拥兵自重,与观照狼狈为奸,图谋不轨,当以同罪论处!”
“而今均已查出实证,二人皆供认不讳,又有邓璋认罪血书为佐。经朕御览,均已确认无误。观照之罪,天敕圣宗之罪,左荣之罪,滔天难赦!”
众臣立刻齐声高颂:“陛下圣明!”
皇帝嘴角噙起一抹笑意,然后抬手示意。
赵公公当即上前,展开手中早已备好的明黄圣旨:“陛下有旨!”
“观照,左荣,今革除一切官职爵位,除名玉牒,永世定为逆臣,天下共诛。即日押赴刑场,凌迟处死,行刑三日,以儆效尤。”
“天敕圣宗,即日取缔国教封号,所有教众,凡参与谋逆者,斩立决。”
“左荣亲族,年十六以上者,斩立决,□□流放北境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归朝。府中女眷均没入掖庭为奴,世代不得脱籍。”
“朝中与其私相授受者,一经查明,当革职查办。或斩或流,交由太子处置。”
“钦此!”
一语落音,石破天惊。
文武百官身躯皆是一颤,一个个埋下头去,面色煞白。私相授受,他们不知道到底什么程度可以被认定为私相授受,但毫无疑问,皇帝必然会找出来几个杀鸡儆猴的倒霉鬼。
他们心思瞬间活泛开来,但谁也没敢在这种关头吱声。
就在这时,一阵猖狂至极,又凄厉至极的大笑声突然撕破了沉寂。
观照的面容此刻已然扭曲变形,整个人状若疯魔。眼看着他竟要不顾一切地朝龙椅上扑去,押送的禁军连忙将人死死摁在地上。
观照就保持着这样的动作,偏着脑袋,双目赤红地盯着皇帝。
“本座不认!不认!狗屁的戕害恭王,狗屁的构陷尚书!不过是成王败寇!成王败寇!”
皇帝面色微沉,没说话,只用阴鸷的眼神凝望着他。
赵公公连忙催促:“他疯了!快把这个疯子带下去!让他闭嘴!闭嘴!”
禁军领命,忙不迭地强拖着人往外走。
恰在这时,左荣兀自回过神来。他左右环顾一圈,像是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然后哇地哭喊起来,咚咚咚将脑袋叩得山响。
“陛下明鉴!臣一念之差,铸成大错,死不足惜!但所有罪责皆在臣一身,祸不及妻儿,罪不及族人!臣愿以死谢罪,恳请陛下饶恕左家老小!陛下!”
他一番哭诉,情真意切,闻者几乎无不动容。
可皇帝只是厌恶万分地摆了摆手:“拖下去。”
禁军又马不停蹄地来拉左荣,奈何刚才制服观照的时候,着实费了不少力。一个疏忽,竟让他猛地挣开了桎梏。
赵公公为之一惊,连忙挡在皇帝面前高呼:“来人!护驾!”
可左荣只是看了眼皇帝。
然后他便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之势,猛地挺身而起,一头撞在旁边的盘龙柱上。
血雾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