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温祈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一推门,便见段文君忧心忡忡地守在院子里。
“小段大夫,怎么天刚亮就在我这里当门神。不会是你家夫君惹你生气了吧?”温祈笑吟吟地跟她打趣。
段文君却显然没心思开玩笑,一把拽过她的胳膊,一本正经地强调道:“你要与我说实话。”
“是不是姓谢的欺负你?”
“哈?”温祈被问得一愣,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顿时失笑,“这又是什么时候的小道消息,他哪有这个胆子。”
“真没有?”段文君拧紧眉头,满脸狐疑地审视着温祈的脸色和表情,确定没看出什么异样,才继续追问道,“那他为什么要急着送你离京?”
“也……不是多急吧?”温祈没什么底气地反问。
她知道谢迎近期一定会送自己离开,但不清楚具体会是什么时候。在她的猜想里,大概率还要再等几天,至少等天敕圣宗的风波彻底过去,避开皇帝的耳目,这样才更加稳妥。
段文君一听就知道她是真的一无所知,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腾得冒了起来:“你还不知道?!”她陡然拔高了声调,恨铁不成钢地控诉,“他今天就要送你走!你刚帮他平反了恭王案!这跟卸磨杀驴有什么区别?!”
温祈:“……”
怎么说呢,确实像。
要不是自己知道内情,这时候已经骂到谢迎他八辈祖宗了。
但这些事情又没办法向段文君解释。
她只能委婉辩驳道:“也许其中有什么难言之隐。”
段文君:???
她显然被面前的恋爱脑震撼到了,整个人瞬间石化在原地,磕磕巴巴了许久,才挤出一个难以置信的:“啊?”
温祈已经不敢想她到底脑补出了多少东西,无奈捂脸:“我知道他要送我离京,我也同意了,只是不知道在今天,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谢迎的问题,我跟他也没有矛盾。”
可这话听起来着实没什么说服力,就连温祈自己也越说越心虚。
段文君或许是信了,又或许只是不忍戳破温祈的妄想,沉默须臾,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果断道:“我同你一起走。”
像是生怕温祈拒绝,她连珠炮似的抢着解释道:“毕竟你走了,我没名没份的,也不方便继续留在侯府。子程那边反正是恢复得差不多了,不如干脆借侯府的名义尽快离京,免得夜长梦多。”
“要是你暂时没想好去哪儿,便随我回段家。有你破案的本事在,不管在哪儿,都照样能过得风生水起,何必仰仗着侯府。”
温祈知道她是好意,不由得笑道:“你都这么说了,我要是不去,反倒显得不礼貌了。”
听她应下,段文君的表情这才变得松缓下来:“那就说好!我这就去收拾东西,不许背着我先走啊!”
“绝对不会。”温祈言辞凿凿。
眼看着段文君火急火燎地走了,她稍微松了口气,仰头去找也不知在屋顶上趴了多久的承钊,没好气道:“你家侯爷就没什么要跟我交代?”
这时候再装死,显然是没多大用处了。
承钊抓耳挠腮了好半天,终于认命,纵身落到温祈面前:“侯爷天不亮就被叫去东宫议事了。临走前他吩咐的,车马行李皆已备好,只要不留在京城,姑娘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和卑弦随行护送。”
“你俩都跟我走?”温祈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不陪着你家侯爷办大事?”
承钊像是全然没听懂她的话,挠挠头,赧然道:“我等皆是侯爷的暗卫,侯爷让我们做什么,我们便做什么。其余的,一概不知。”
温祈闻言,挑眉,也没再继续多说些什么。只是嘱咐道:“东西多备些,小段大夫要与我们同行。”
既然打定主意要走,段文君那边准备得很快。没出半个时辰,打扮成小厮的庞子程便已赶到了侯府。
这是温祈第一次见到他真正的样子。
苍白且瘦削,五官显得更为锐利,给人的感觉不像文人,倒像是个剑客。
“温姑娘。”他躬身施礼,嘴角上扬起一个很小的幅度,但可能是因为长时间易容的后遗症,表情看起来僵硬且不自然。
“庞公子不必客气,小段大夫是我朋友,你自然也是。”温祈笑着回礼,“只不过,离京时要委屈你扮成车夫,不然城门口的守卫那儿,不好糊弄过去。”
庞子程连忙道:“姑娘何出此言,庞某能活着离开京城,已是三生有幸。”
“行了行了,再唠下去黄花菜都凉了!”段文君早已迫不及待地钻进马车,催促道,“还走不走?”
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半分钟都不想多待了。
温祈应了一声,跟着登上马车。庞子程驾车,承钊和卑弦则骑着马,一左一右地护卫在两侧,看起来威严得不行。
马车上明晃晃挂着侯府的玉牌,根本没人敢拦,就这么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城。
承钊抬手叩响窗棱,低声询问:“阿愿姑娘,我们往何处走?”
温祈略微思忖:“长平县吧。”
“我想看看它现在的样子。”
*
御书房内。
赵公公伺候皇帝服完药汤,这才凑近了,低声禀报道:“陛下,温姑娘离京了。”
“离京?”皇帝微怔,随即短促地嗤笑了下,“谢迎倒是舍得。”
赵公公没笑,而是继续解释道:“说是在京城待久了,想到旧事难免伤心。侯爷心疼,便先将人送出京去,就当是游山玩水散散心,待他处理完府中事务,再追上去。”
皇帝若有所思地轻叩了下书案:“何人随行?”
“侯府暗卫,承钊和卑弦。一个马夫。还有,段墨成的女儿。”说到这里,赵公公刻意停顿了下,见皇帝没什么反应,才接着补充道,“吴道长给您调理身子的新药方,便是由段墨成当年的方子改良而来。”
“奴才问过太医院,是谢迎去取的。”
不过皇帝显然对这些事兴趣寥寥。
他什么也没问,仰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憩了片刻。就在赵公公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才幽然开口道:“去,叫陆仁来。”
陆仁来得很快。
他在御前跪下,老老实实地叩首见礼。
皇帝没开口,也没示意他起身,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几乎匍匐在地上的身形,过了许久,直到他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发颤,才漫不经心地问道:“听闻你绸缎生意做得不错,又在江南地界新入了座庄院。怎么,京城待腻了?”
陆仁讪笑:“家妻见识短,听多了外人念叨,说江南的春景好看,非要吵着去看。”
“原来如此。”皇帝微微颔首,神情看不出喜怒,“你潜伏在天敕圣宗许久,平叛有功,是该好好休息一阵。”说着,他默然半晌,又问道,“你替朕办事,多久了?”
陆仁心头一凛,连忙恭顺答道:“回禀陛下,十三年。”
“十三年啊。”皇帝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似是有些怅然,“是不短了。”
话音稍顿,他拿定了主意:“这样吧。”
“朕允你妻儿去江南安居修养。但在这之前,陆仁,替朕办妥最后一件事。”
*
长平县位于京畿,纵使温祈他们脚程并不算快,却也在傍晚时分便赶到了。
数月过去,县中变化倒是不算太大。揽月楼倒是已经关停,改成了一座普通客栈,不过可能是因为出过命案,生意格外萧条,就连行人路过门口,也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
“停,就住这儿吧。”温祈恶趣味十足地提议道。
承钊满脸的欲言又止,但见她坚持,最终还是无奈下马:“姑娘稍等,我先进去看看。”
段文君不清楚之前的事,但她察觉到承钊的反应不太对劲,没忍住好奇,问道:“这地方怎么了吗?”
“没怎么。”温祈故作认真地给她解释,“不过以前是风尘之地,承钊嫌它不干净。”
“青楼?”段文君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怎么改成客栈了?是生意不好吗?”
“这倒不是。”温祈摇头,刚准备往下说,正好见承钊带着店小二来牵马。
话题被打断了。
两人接连下马,客栈掌柜亲自出门相迎,满脸堆笑地凑到温祈面前:“阿愿姑娘!”他殷切道,“最好的两间上房已经备下,吃食和热水马上就送到,可还有别的吩咐吗?”
“你认识我?”温祈有些意外。
“那,那是自然。”掌柜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干笑两声,又匆忙别过脸去招呼卑弦和庞子程,“二位贵客,也请随我来。”
相较于揽月楼,客栈的内部布局整体变化不大。原本出命案的房间已经被彻底封死,门上挂了足足三道铜锁。
段文君在路过时,一连瞟了好几眼:“这道门怎么锁这么严实?”
“防盗吧。”温祈顺口答道。
掌柜在前面带路,脸都快笑僵了。他本想解释一二的,但听到温祈这么说,也只能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应声接过话头:“是,里头是有些东西。”
至于其他的房间,倒是没什么幺蛾子。
掌柜将他们领到各自的屋子,便急急忙忙地离开去准备其他东西了。段文君见天色还早,本想拉着温祈出去逛逛,但见她神色疲惫的样子,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
“你要好好休息呀。”她有些不放心地嘱托道。
“知道知道。”温祈连声应和,等她离开,这才回屋掩上房门。
背过身的瞬间,她的表情陡然严肃下来。
停留在长平县只是权宜之计,实际上,她本就没打算与任何人同行。但承钊和卑弦就住在隔壁,想当着他们两个的面偷摸离开,显然不现实。
所以。
她需要一个帮手。
“统啊,你觉得我能说服段文君的可能性多有大?”她戳了戳休眠在意识深处的系统光球。
好半天才得到回应。
【几乎为零。】
“就这么半点希望都不给吗?”温祈捂着心口泫然欲泣,“我以为你至少会说点谎话安慰我一下。”
系统不想回答。
并甩下一长串省略号。
温祈无趣地撇了撇嘴,作势抹掉眼角根本就不存在的眼泪:“行吧,那就探讨一下皇帝留下的漏洞,这样总没问题吧?”
说着,她从抽屉中翻出纸笔,铺在桌子上,开始埋头梳理。
太子和谢迎的计划只有两种可能,成功,或者失败。
若是失败,那就没什么可说的,满盘皆输。太子和谢迎会被彻底清算,而她也会因为隐藏任务失败,在系统剥离后,消失。
若是成功,皇帝必死无疑。她改变不了皇帝的死,只能想办法让他的死变得合理,来洗脱谢迎弑君的罪名。
“登仙。”她用力地写下这两个字,“只要百姓相信,他不是死,而是登仙。”
【无凭无据。】
“证据是可以造的。”温祈坦然道,然后她继续往下写,“税银,赈灾银。”
“税银被天敕圣宗铸了神像,可真正的赈灾银呢,它们在哪儿。”
她笔尖微微停顿了下,接着笃定道:“在皇帝手里。”
“可他执掌天下财库,本不应用这种手段牟利。安乐堂的交易是为了把控朝臣,而如此大肆敛财,是为了……”
她拖出一道长长的箭头,指回最前面的“登仙”二字。
“柳三以自己为原型铸造神像,是想承万民供奉。皇帝知道,且认同,所以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他同样为自己铸造了一尊通天神像。”
所以他需要白银,巨量的白银。
“如此大规模的工程,不会落在京城。最合适的方法,是借天敕圣宗的手去做。”
“天敕圣宗。”
温祈沉吟半晌,写下观照,写下柳三,又写下柳见山。
她脑子里倏地闪过一个念头。
用什么去隐藏秘密。
用一片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