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不要信。骗子，谎话。’爱德华直视着科林，在她出现的第一秒立刻发出警示。

“我们正聊到你，科林。”阿罗从爱德华身后走出来，他挂着那副恶心人的表情，“我们商讨出了一个法子。”

卡莱尔抱着手臂靠在墙角，没有说话。

科林的声音很轻很轻：“把我变成吸血鬼？”

阿罗合握手掌，十指紧紧交扣在一起。

“我很抱歉，我也不想这样对你。”他瘪着眉心，神色苦闷，“可如果不这么做，你又怎么拯救得了爱德华？”

她可怜的脆弱的爱人，爱德华·卡伦。

科林没去看爱德华的脸色，她没有力气转头，她一路跑过来，体力条在“哔哔”报警，视野中的画面摇摇晃晃，时而分散时而聚拢。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科林扯起嘴角，她努力扯出笑脸，低血糖、焦虑、神经衰弱，随便什么，总归有一样东西在使她发抖。

阿罗脸上的苦闷更深刻，他微微撇嘴摇头：“记忆的方法你们尝试过了——意外的情况下。请允许我再次为克莱门斯的行为致歉，他缺乏理智——”

“为什么？”科林向前走了一步。

阿罗快速眨了眨眼睛，眼睛慢慢弯了起来，“你问哪件事？”

“克莱门斯为什么缺乏理智？”

阿罗：“哦……我没有深究过这个问题，他一直那样，也许是他人类时期的遗传病影响了后来的神智，毒液没能修复他精神层面的问题。”

她知道答案：因为看见了这座城堡里的事，他听见了所有的痛苦，他像亲身经历那样面对每一桩谋杀，每一次、每一天。

他张开手臂，那像耶稣敞开怀抱，也像等待科林投入他怀中。

“我保证你不会因此感到痛苦，也不会留下任何隐患——克莱门斯那样的隐患。”

科林直勾勾盯着他，“你怎么保证？”

卡莱尔皱眉，站直身子，“科林……”

阿罗抬手，制止卡莱尔的发言，他微笑，满含笑意地看着科林：“我来保证。由我为你注射毒液，我来做那个负责转化你的人。等你再醒过来，世界将是另一番景象。这足够你信任吗？”

科林默不作声，爱德华站在她身后不远，同样一声不发。卡莱尔耐着性子等她思考，只是嘴唇紧抿，情绪不佳。

阿罗动了动步伐，低声说：“你当然可以犹豫，也可以要求我等待，我不否认这提议有我自己私心……像你这样天赋惊人的孩子，如果能成为我们中的一员，那是多么大的裨益。”

“你说的这些，没有一个字在骗我？”

阿罗温柔地轻声回答：“当然，我对你无比诚实。”

最可笑的当然是一个满口谎话的人宣称诚实。科林冷冷地想。

“我拒绝。”科林看着近在咫尺的阿罗，给出了答案。

爱德华携带微风来到她身边，在阿罗神色变得僵硬之时，用身体挡在她身前。

她拨动阿罗身上的痕迹，看到了和自己紧密相连的那部分，接着粗鲁地扒拉出与之相关的记忆，她动作很快，在阿罗明白过来她在做什么之前就将所有人拽进了他的记忆。

而在记忆的幻境中，所有人都是血肉之身。

趁阿罗还在震惊，她从爱德华肩膀底下钻出去，抬手朝阿罗脸上狠狠来了一拳。

她要说这是为了测试“血肉之身”有人信吗？

阿罗根本来不及惊讶，捂着脸踉跄后退几步，卡莱尔快步走过来，试图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两只眼睛瞪得又大又圆，科林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吃惊的表情，咯咯笑了两声。爱德华迅速挡住被殴打的人和发起殴打的人中间的道路，他安抚科林，“亲爱的，冷静点，先冷静，别急着动手。”

卡莱尔看了他一眼，眉毛高高扬起。

阿罗松开手，掌心一丝红色，他流鼻血了，他现在是一具活生生的人类。他脸色臭得像吃到腐败的兽血，意识到在这里受到伤害全凭科林的意愿，也意识到科林没把他的哄骗听进去，一个字也没有！剜了科林一眼，他一言不发在灰暗的定格画面中走来走去，试图找到离开的道路。

科林有点晕乎乎的，要不是酒是昨晚喝的她还以为自己醉了，她抓着爱德华：“你站稳，别晃。”

爱德华按住她晃来晃去的肩膀。原来是她自己在晃。

阿罗在爱德华身后靠着墙行走，他很快发现这里是他的图书储藏室，架子上每本书都写着明确的书名，他几乎立刻咬起了牙，因为他明白，这儿不是幻象，是实打实的记忆。他的记忆！

“你怎么敢——”他转过身来，气得头发丝都要竖起来，但又想到科林给他那一拳，不敢十分靠近。

他沉下气，冷声警告：“你这么冲动，想过代价吗？想想卡伦们。”

“放你的狗屁！你还敢拿他们威胁我！”科林大喊，又冲到阿罗身前想再给他一脚，阿罗畏惧地退了一步，卡莱尔插到中间，虽然他也觉得很恶心，但真让她现在打够了出去可有够麻烦的，即便卡莱尔自己也想给阿罗几下但是为了大局，他必须拦着。

爱德华赶忙说话转移她的注意力：“不会的，我们没事！看着我，科林，大不了一直把他关在这，他拿我们没辙。”

阿罗不断后退，退到后背紧贴书架。

“科林，科林，看着我，别思维涣散，你想让我们看什么？”卡莱尔按着她的肩膀，不断叫她的名字使她保持清醒，他已经反应过来她处于使用能力的副作用中，多种能力高度结合使用对精神的损耗太大，她难以保持绝对的清醒。

科林抓着卡莱尔的手，艰难地站稳，在定格画面中转了一圈，指向一个方位。

“那边，他的书，所有书。”

爱德华接力了扶稳科林的工作，卡莱尔松开手快步走向书架，阿罗还在抓着手帕擦血，几千年间以此为食却突然意识自己体内也承载着“食物”令他有了点无措，连卡莱尔朝自己靠近也吓了一跳，不停环顾寻找遮挡物。

卡莱尔只是越过他，淡淡地颔首：“别担心，阿罗，我从诞生起就是素食者。”

科林为他鼓掌，她对爱德华说：“我决定跟卡莱尔和好，他太酷了，世界最酷老爸！”

爱德华摸着她变傻的脸蛋，忍不住露出了怜惜的笑，她现在真是又可怜又好笑，“他一定很高兴。”他说。

卡莱尔很难高兴，他仔细查看了书名，又抽出几本翻看内页，终于确定地说：“你一直都在搜寻巫族的踪迹，至少持续了六十年，巧合？”

阿罗快把牙都咬碎了：“我派克莱门斯去找那个凶手！他去西雅图的确是个巧合！我直到几个月前才这小家伙的存在！”

“不是巧合。”科林挤到他们中间，“克莱门斯想回家，不是巧合。”她抓着卡莱尔的手臂努力站稳，仿佛她一个人的宇宙正在经历可怕的海啸，爱德华伸手护在她周围，防止她摔倒。

“从你咬他的时候，就注定了，他想回家。”科林慢吞吞地补充，地面如同漂移般猛地滑动，在一阵仿佛在滚筒洗衣机里坐过山车的动静之后，环境发生了改变。

克莱门斯走在路上，他一直走，不停地向前走，清醒的时候他试图离开那道指引的痕迹，却又在陷入混乱后继续迈上回家的路。

大概是刚刚漂移的感觉太恶心了，科林换了个手法，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遥控器，对着画面按了一下，环境再次切换。

斯蒂芬交给阿罗一本黑色皮质的本子。

斯蒂芬换了身体面的衣服，这是他发家之后不久，显然，助他创业成功的人就坐在他对面，他拒绝阿罗付钱的请求，笑容里终于有了自信。

‘没什么重要信息，和我跟你聊过的那些内容差不多，我原本打算出版，但被我前妻发现会很麻烦。你自己拿着看，不要对外流传。’

卡莱尔皱着眉，不太赞同地看向阿罗，阿罗解释：“这同样是为了找到害死简的女人，一开始了解巫族是出于好奇，后来简被人害死了——平心而论，卡莱尔，你的孩子被莫名其妙的人害死，难道你不会去寻找真相？”

科林回过头来，略有些失焦的眼睛看着阿罗，轻声问他：“你是想找到害死她的人，还是想找到巫族？”

“我看不出这其中有什么区别。”他依旧负隅顽抗，拒绝承认目的。

“你是想要复仇，还是想要权力？”科林换了个问法，眼神投向他的耳后，仿佛那里存在着什么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她继续说：“如果我完全没有强迫你，并使你处于完全自由的状态，你却依然选择了我为你预设的道路，那就是我开始运用权力之时。我没有走上你为我预设的道路，心情如何？”

阿罗猛地回头看，那里什么也没有，科林看得见，她看到他身后站着另一种可能性，看到她自己。

另一个她同样注视着她，血色的双眼中没有神采，唯有无措的茫然。她是爱丽丝预言中成功被转化的科林，她被欺骗，被诱导，被迫走上伤害其他人的道路，阿罗用谎言编织的巨网牢牢罩住她，使她陷入无法抽身的泥潭。在她的身后，科林看到了更深的黑暗，好在那条路十分短暂，她很快便可以迎来安宁。

她们站在痕迹线条的两端对视，在这场幻境结束后，其中一个将不复存在。

这一切都源于爱丽丝将预言告知爱德华，而爱德华又转达给了科林。

命运轨迹改变始于于一丝微妙的警惕心，改变于谋杀，她杀死了那个不幸福的自己。

“你不在乎她。”科林说，这个她指代许多人，是死去的简，是另一条轨迹上的她自己，也是无数个她不知道的可能存在过的“她”或“他”。

画面猛地向上升起，他们坠落到一个华贵昏暗的大厅里。

科林领着他们走向一群人，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诡异香气，她径直穿过虚假的影子，来到了正中央，地上，简闭着眼睛，皮肤上燃着奇怪的火焰，她还清醒着，却不做任何挣扎。

‘多么令人惊叹……’阿罗合着手掌，观赏着眼前的奇景，‘永恒的生物，却被迫退化成初始的模样，连死亡都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口口声声说着为孩子复仇的人观赏着他孩子的死亡，兴致盎然。

身后有哭声，科林扭过头，脚步一深一浅，寻找哭声的源头。

爱德华拉住她的手，把在原地转圈的科林拉到一个位置，她晕得厉害，连走路都快成问题了。

他就在简身边，一个娃娃脸的男孩跪在地上，伏在火焰上，不顾身体被灼伤，低声哭泣着。

是亚历克斯，简的双胞胎弟弟。

阿罗：‘停下你的哭嚎，亚历克斯，杀了她。’

亚历克斯抬起头，神色木讷空洞，片刻后，肢体僵硬地走向燃烧着的简，他几百年来并肩作战的朋友——一母同胞的姐姐。

卡莱尔闭上眼，他转过身子，一拳砸在了阿罗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