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阿罗被一拳砸倒在地上,他连科林的一拳都猝不及防,更不要提卡莱尔,他比阿罗高一个头都不止。
“够了!”他大喊着阻止他们,“你这么做考虑过后果吗?她的状态到了极限,我们很快就会离开这里回到现实,停手,那么我将不计前嫌。”
卡莱尔步步逼近直至拎起阿罗的衣领,“不管你有多渴望掌控所有人,别碰我的孩子,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科林的确快要撑不住了,她眼前几乎出现了重影,耳中渐渐出现蜂鸣,爱德华握着她的肩膀,帮助她站稳而不是倒在地上,她的声音微弱得像虫子振翅的响声。
“你觉得……我会让你…得逞吗?”她扯开笑脸,“你完蛋了,阿罗·沃尔图里。”
“我诅咒你,我要你成为我的仆从,我绝不会给你一丝一毫我的宽容——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
她手指比成开枪的姿势,想到了伊芙琳送的那支手枪,想她握着自己的手扣下扳机,让子弹从枪膛飞出去,击中树上的靶子,树干上炸开碎屑,吓得她眯起眼睛。伊芙琳亲吻她的脸颊,说,真棒,小火柴,现在你能保护好自己了。
不光是她自己。不论人们如何恐惧忌惮这份力量,不管她因为奇怪的血脉经受多少折磨。它终究成为了保护她,和所有站在她身后的事物的权力。
这才是真正的权力。它源自于内心,而非欺瞒、恐吓、要挟。它源自疯狂,一种绝不低头的疯狂。
阿罗难以置信,他后退:“不,你不能,巫族——”
砰——一颗漂亮的银子弹凭空出现,往前飞去,打中了阿罗的眉心。
他的身影像一团猛然炸开的烟花,化作了星星点点向四周发射,溃散成了粉尘,从眼前消失不见。
卡莱尔的身影也不见了,科林栽倒在地上,爱德华抱着她,惊慌地拍打她的脸颊,呼唤她的名字,“科林……科林,醒醒,别吓我,科林,求你了……求你了……”
科林张开嘴,她口中冒出蒸腾的水汽,爱德华抬起头,他们来到了冰湖之上,目光的尽头是白茫茫的冰面,这里是阿拉斯加,科林外祖父隐居和去世的地方。
“冷。”她轻声抱怨,爱德华将她打横抱起,让她整个人蜷在自己怀里。
科林在他胸口蹭了蹭,“你身上好暖和,爱迪。”
爱德华将她抱紧了,用身体给她保暖,问:“你想告诉我什么?”
“往前走,在前面。”
爱德华抱着她在冰湖表面步行,这个幻境太过贴近现实,他的鞋子很快湿了,冰面化开的水打湿了袜子,脚底变得又湿又冷,几分钟后渐渐发硬,每走一步都疼得他皱眉。□□的疼痛是久违而新鲜的,在这个特殊的绝无仅有的时刻,他的信念层层堆叠,使疼痛来到了巅峰。爱德华没说话,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眼睛能看见的只有白色的冰原和远处山峰的黑色边缘线,他漫无目的地向前走了很久,也许三十分钟,也许几个小时,他仍然没找到任何人类活动的踪迹。
怀里的科林像是睡着了,她太安静了,安静得令他悬着的心在高空摇摇晃晃。如果她在幻境中入睡,又没人能将她唤醒,是否意味着现实里的身体同样无法清醒?他跪在冰原上,将她的腿放置在冰上,空出手来拍打她的脸。
“别睡过去,你现在很虚弱,我们得出去,你想让我看什么?”
科林睫毛上结出雪白色的霜,她缓缓睁开眼睛,“你的记忆,爱德华。”
他的记忆?爱德华重新抬起眼睛,关键词触发,天空的样貌骤变,冰原上方的太阳向日落的方位移动,位移的痕迹在他的角膜中留下长长的昏黄色的划痕。远处猛地出现了一辆黑色的皮卡车,再往前,有几个隐约的影子在冰面上移动,它们速度惊人,衣物单薄,即使远远看过去,也只是具有人形而非人类的异常生物。
这里不是科林的记忆,是他的。卡伦家在搬去福克斯之前正住在阿拉斯加。
隐隐的预感令他的心怦怦跳起来。
爱德华把科林背到背上,朝着记忆中的方向继续前进。
记忆将画面带回眼前,他穿过冷肃的空气,一个长胡子的老年男性正在前方走动,焦急地大喊着‘科林!科林!’,爱德华眨了下眼睛,脚下冰面移动,他来到了一口冰窟窿前。
一种难言的庆幸和喜悦交织着从心头涌出,爱德华深吸了一口气,视线因泪水的涌现而模糊。
“哦,科林,是你。”他轻声说。
冰窟窿中冒出一个金棕色头发的脑袋,湿漉漉的头发猛地甩了两下,水珠四散,他提起手里刚从冰面下捞出的人类小孩,动作粗暴地丢在了一旁平稳安全的冰面上。
‘不安分的小鬼。’他想。随后爬出冰面,看向姗姗来迟的老人,他盯着对方那身装扮,目光下移,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孩子已经捞出来了。
他声音低沉,充斥着不耐:“这次没死,下次可就不一定了,看好孩子。”
长胡子的老人怔愣地看着冰面上浑身湿透,呛着水发出低低哭声的小女孩,他迟迟没有去抱她,‘如果她真的死了就好了,伊芙琳将来不知道要受多少罪……’
救人的年轻人看向老人,神情从不耐烦转向了严肃。
“等会到城里我要去趟警局。”他说,“这片区域有很多没有复原的冰钓洞,他们应该在附近设立防线,或者起码要求家长们别带孩子靠近。”
老人流露出羞愧的心情,慌乱地点头说着“我会小心的,谢谢你。”蹲下身抱起女孩,转身离开。
孩子醒了,最后几口水也吐了出来,冷得直抽气,揉着眼伏在达伦肩头,远远看见冰面上站着一个瘦弱挺拔的身影,那是个背影。等达伦回头时,冰面上已经没有别人。
“这里是我们第一次遇到的地方。你救了我。你救了我好多次,爱德华。”科林在他背上,声音从脸侧灌进耳朵。
爱德华眨眼,温热的眼泪流淌下来,他知道自己如果是人类一定有流不尽的泪水,科林用手掌抹掉他的眼泪。
“我在想,你救了我那么多次,总得让我救你一次。”她说,“你正在死去,爱德华,我不能让你死。”
他的力量在变得更强,随着她一点点更爱他,她也从中汲取了新的力量,那句可笑的能量守恒成了出口成真的箴言。他比以前更加虚弱,更容易饥饿,时不时陷入如同睡眠的状态,他变得更像人类了,以前是心灵,现在是肉/体。她比任何人都希望爱德华是个货真价实的人类——可是以死亡为开端的永生进入倒行,意味着终点是死亡。
“我搞懂了。诅咒需要足够的决心才能够成功,就是在这儿,我七岁,我渴望活下去,期盼着有人能带我离开冷冰冰的湖水,那个人是你。在我们认识之前很多年我就建立起我们之间的联结,直到重逢的那天,我的力量认出了你的力量……你是我命运的起点,我找到了我一直想要的答案。”
关于力量,关于死亡,关于愧疚,困扰她多年的纠葛竟然都和他有关。她和他命中注定。
科林抚摸他的耳朵,“而阻断诅咒的方法,就是在这里,只要你不再记得这一幕,诅咒就会断开,你就能活下去了。”
“我会忘记你吗?”
科林停顿了一下,她回答:“不会。”
她在撒谎。
阻断诅咒的顺流而下,必然要删除所有她存在过的记忆。他会彻彻底底地忘了她,忘记对她发火,忘记拿她逗趣,忘记她的无赖和跳脱,忘记她烦人的幽默感,忘记他爱她,而她也同样爱他。
“我宁愿去死。”爱德华痛快地说,“如果你这么干,在一切生效之前,我会去死。”
科林被他的气话逗笑了,“你怎么死,我把你困在幻境里了,你的身体还在外面。”
爱德华把她放下,和她面对面,目光对视,他坚决而坦然,“我就在这儿死,跳进湖里,或者找把刀割腕,你大可以赌我有没有灵魂,意识泯灭,我的□□也随之消亡。”
“你威胁我?”
“只有对你而言重要的东西才能威胁到你。”而她从来都不接受任何威胁,没人成功过。
科林摇头:“我不应该征得你的同意,反正你也经常不顾我的想法乱做决定。”
“我总会死的。人类的寿命有终结的一天,等你死了力量消亡我就会记起这一切,到那时我依然可以寻死。”他固执地看着她。
“到时诅咒也消失了,你不会再爱我,也许就不会那么痛苦——”
爱德华震惊地,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眼中闪动着痛和怒火,科林没忍心继续往下说。
他质问:“你到现在还认为我的感情出自于这狗屁诅咒?你真的这样认为?我把尊严交由你处置,我想要带你去我的家乡——我想和你一起死去躺进同一个坟墓,你觉得这一切出自诅咒的力量?我只是一具被你操纵的还魂尸,一件随手抛掉的工具?我到底是什么,我是否还有灵魂!”
他一直引以为傲由她重新赋予的心跳、与拥有灵魂无比类似的感受被她亲自推翻,承认只是诅咒,那么所有的经历都是虚假的,是巫族为了捕获力量而注入的幻觉——他刚刚找到漫长生命中的短暂人生同样是一场骗局吗?
科林喉咙吞咽,她头晕目眩,眼眶发热,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流泪,在这么多事之后,泪水已经失去了原有的意义,她抗争了,她聪明地避过了自己被改造成恶魔的命运,到头来承担后果的人是爱德华。
也许他从她这里得到的除了爱,还有厄运。死死纠缠她人生的厄运也在侵吞爱德华的未来。冰窟窿,小火灾,数不清的小麻烦和车祸,那些她能独自承受的她欣然接受——爱德华的死是她绝对无法接受的厄运。
他握着她的手,她制造的幻境里,她的手上依旧戴着那枚玩笑似的订婚戒指。
他把那只手拿到她眼前,让她看着那颗祖母绿,她隔着水将视线聚焦,“说你把我当成没有灵魂的工具,一具不关紧要的死尸,一个杀过人食用过人血的恶棍,你从来没有爱过这个没有灵魂的恶魔,你说。只要你真的这么认为,那我就同意你删掉我的记忆断开这该死的没人在乎的诅咒!”
他的愤怒如此亮眼,人生经过狭窄的山口,流淌过炽热的岩浆,微风也会演化成刺痛人的飓风。
阿拉斯加的夕阳照进祖母绿,她的童年和命运的开端从这颗石头中折射出的属于他的色彩,爱德华脸上的泪刚刚干涸,科林生怕他又哭一次,他是她见过最爱哭的男孩。
他当然不是工具,更不是死尸,他是活生生的爱德华·卡伦,他漂亮又脾气很坏,固执得像头斗牛,三番两次惹恼她,而她总是在让步。每次都是她在让步。
“到底是我们都活着更好,还是其中一个死掉更好。”她问。
爱德华屈服地捧着她的脸,低声哀求:“如果不记得你,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科林……别那么对我,求你了,求你。”
科林亲吻他的手腕,威胁道,“我不会为你去死。我会好好活着,我会用尽全力好好活着,然后我会渐渐忘记你,总有一天我将爱上其他的人,和你完全不一样的人,和他度过余生。这是你想要的?”
爱德华摇头,把她按在胸口。
“你的未来属于你,我只拥有你的现在。”
她粗重地喘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喉咙酸胀。
“我恨你。”科林说。
爱德华亲吻她的眼泪。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