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克莱门斯是个拥有可怕天分的孩子,在意识到他的能力之后,我请他去为我做一件危险的事——找到四十年前杀死我的部下、我的孩子、我亲爱的简的人,找到那个凶手。”
卡莱尔脑中闪过画面,一个圆脸的女孩,个子不高,看上去不超过十五岁,她身旁站着一个和她容貌相似的男孩,两个孩子边走边说话,看起来是双胞胎。
阿罗轻轻牵起科林的手,“克莱门斯找到了,他顺着血脉的痕迹去到你身边,正是你的祖先杀了她。”
他伸出另只手,让爱德华握住自己,展现记忆中真实的一幕——前一秒在卡莱尔记忆里还鲜活的年轻孩子倒在地上,火焰环绕着她,灼伤她渐渐弱化的皮肤,直至空气中出现皮肉焚烧的气味。
画面消失了。他能控制思维的出现和消失,这必定经过长久的训练——防备始于何时?是知道科林之前吗?还是爱德华诞生之后?还是说世上不止这两个读心者,他的防范并不针对他们?
科林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颤抖着掩在鼻子下方,那是记忆中的气味,她无处躲藏,几秒之后,她离开座位干呕。
卡莱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简死了?”
“亚历克斯为了寻找那个凶手也离开了我,卡莱尔,请相信我,我决不是为了伤害你们才安排这场对话——我曾告诉过你我如何遇到简和亚历克斯,他们正在被充满恐惧的无知人类架上火刑架。”
那个画面里简正在燃烧,火焰跃动,周围没有任何可燃物。她死于火焰,又再次葬身火焰。
阿罗:“被巫族诅咒的吸血鬼会再次死去,像他们第一次面临死亡时那样。”
卡莱尔望向爱德华,“不……”他低低自语,“流感。”
爱德华·卡伦于1918年死于流感。
“如果解开诅咒呢?”卡莱尔声音低沉而急切地问,“你所知的情况中有成功解开诅咒的例子吗?”
爱德华几乎立刻驳回他的提问:“我不需要。卡莱尔,别……”
阿罗轻轻的声音像一根羽毛插进心脏的软肉里,“你问过那孩子的想法吗?她愿意杀死自己的爱人吗?”
“只是流感!”爱德华说,“我不会因为一个20世纪初爆发的流感死去!”
“据我所知,”阿罗扬起头颅,看向了科林,“你所经历的流感已从人类中消失,而消失前也未曾找到解药。我不是在跟你争辩谁更有常识,爱德华,也许在让情感操控大脑前,先用理智思考一下。”他不带嘲讽地用手指点了点太阳穴。
爱德华的理智依然健全,如果他选择用情感遮盖理智,那现在他该带着科林夺门而出,再也不回这座装满精神病患者的坟墓。
“科林。”他转过头来呼唤她,科林抓着一旁递来的纸巾擦着嘴,听到自己名字,茫然地抬起头,人类女性扶着她帮她站起来。阿罗的神色还是那么温柔,“你怎么想?你愿意杀死他吗?”
他的思维干干净净,找不到一点印记。科林看向爱德华,她感觉到自己的脑子也一片空白,她甚至无法理解“杀死他”这句话。
接着她明白所谓改变未来意味着什么——解开诅咒,她会失去保护成为沃尔图里的附庸,成为权欲熏心者对付卡伦家的工具。保留诅咒,爱德华将一点点死于诅咒。
诅咒,多么贴切,萨布丽娜用最简单的词汇在一开始说清了真相。命运在她们身上打了个死结,企图将她们吊死。
“狼人……”科林哑着嗓子问,“为什么狼人没事。”
巫族曾世世代代和狼人生活在一起,如果诅咒对被诅咒者有害,他们不可能并肩那么多年。
也许阿罗的猜想是错的,爱德华是不一样的……
“力量的倾向全然不同,”阿罗给出了残酷的答案,“变形人的力量能够与巫族保持平衡,血族却一味地向巫族倾斜……就如同我们对火焰束手无策,一旦缔结关系,即代表成为火焰的燃料——友善与服从亦出自诅咒的力量。”
他在暗示她和爱德华的关系并不真实?爱德华挡在科林身前,他的暗示无疑戳到了他最讨厌的部分,一个他和科林早就和解的话题。
科林拽了拽他的衣角,“我没事。”她轻声说,要求道:“让我和他说话…我来和他说。”
很接近了,她感受到了不同寻常,阿罗说得越多她探索得越深。语言可以是陷阱,也可以是线索。
阿罗越过爱德华,走到科林身边,动作轻柔地扶起她,寒冷的手掌拂过她的前额,擦掉冷汗,“你时常为克莱门斯的死亡感到痛苦,对吗?”
科林抓住他的手,紧紧抓住,阿罗安抚地摩挲她的手背。
阿罗说:“我从卡莱尔那里看到了你的经历。你恨他,因为他折磨了你,可你又惋惜他的死,这是诅咒的力量,孩子,你的附庸死在眼前,你不得不为其痛苦……我亲眼见证过,杀死简的女人在我面前虚情假意地痛哭,转眼却又逃走,连一句哀悼都未曾留下。那时候我明白诅咒缔结的关系不过是泡影。而我的恨是真实的,我的孩子死去了,我比卑劣的诅咒者更加痛苦,我必须为她报仇。”
他紧紧握着科林的手,他不再笑了,而是肃穆地,满怀痛苦地说:“原谅我,原谅克莱门斯所做的一切,这是我必行之事,我必须为她复仇。”
没人说话,柜台后的咖啡机突突突地运转,空气中回荡着咖啡的香气,门外仍然阳光灿烂,游客依然走走停停,他们停下,又被告示牌赶走。
科林在阳光的几英寸开外浑身发冷汗,她想见伊芙琳,她想回到福克斯。卡莱尔的脑子乱透了,一会想着怎么安全带她离开沃特拉,一会又绞尽脑汁地寻找治愈已经消失了快一百年的西班牙流感的方法。爱德华心里回荡着悔恨,他后悔带她来见阿罗,他假设了另一种局面,如果他没决定来沃特拉,如果他就这么死在福克斯,至少她是安全的。科林明白他只是在美化他未曾经过的道路,没人知道命运的支线是何感受,一切无法亲历的设想都不能成为推翻眼下现实的依据。
而阿罗的思维如此干净,像是罩上了一个漂亮的安全的盖子,不论科林怎么伸出触角,都难以穿透那层避障。
但是她嗅到了,感受到了,眼睛无法捕捉的那道东西,她还无法给它下定义,只能死死抓着他,藉由身体接触增强能力发挥。
他说了太多,笑了太多,拼尽全力想要得到信任——如果没有爱丽丝的预言,科林一定会相信他说的话,即使他遮遮掩掩,对思维深处的秘密讳莫如深。
即使他在撒谎。
一瞬间,她捕捉到了痕迹,像糟糕噩梦中陡然清醒时的感受,她明明白白地看到阿罗身上的痕迹——盖子的痕迹,那是他掩盖思维的手段,并非清空大脑,而是隔绝,如同打造一座记忆宫殿,他只展现他愿意展现的,将秘密关进上锁的房间。
下一秒,她掀翻了那层避障,直直闯进了阿罗·沃尔图里的大脑。
她看到他泄露的那幅画面,简倒在地上,火焰在她身上燃烧,阿罗·沃尔图里站在一旁,冷冷地袖手旁观;她还看到了更多,一间摆满书籍的屋子,他在研究巫族,他手中握着一本写满潦草字迹的手记;她看到他俯身咬在克莱门斯的脖子上,贪婪地吮吸他的生命,感受着年轻人脉搏的消散并为此满心愉悦,他听见了克莱门斯内心回家的渴望,对其嗤之以鼻;她看到他牵着克莱门斯的手,用那副惯有的虚假面孔哄骗他,安慰他;她还看到……她看到了斯蒂芬,她的生身父亲,斯蒂芬·琼斯。
他看上去穷困潦倒,比科林记忆中憔悴了很多,他喋喋不休地说着孩子,阿罗微笑倾听,然后提议:‘你应该邀请她来这里度假,我会好好招待她的,我的朋友。’
斯蒂芬露出拘谨的笑容,‘多谢你,阿罗,等我手头宽裕了,一定会……’
画面如同被搅动的池水,一点点消散,阿罗那张苍白消瘦的脸再次出现,他毫无察觉,依然笑着捧着她的手,对得到她胜券在握。
科林想要张口骂他,视野却猛地陷入黑暗。
该死的体能,她又因为用力过猛晕过去了,这是头一次她清晰感知到力竭,并清醒地坠入黑暗。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以科林的年纪来算的很久以前,伊芙琳有段时间将解救的方法放在信仰上,尽管达伦是无神论者,斯蒂芬也对宗教无甚尊重。她不需要被人传教或引导,生活走进了死胡同,她不得不寻求一些解救自己的方法,现实里没有的,她须向虚无求助。
达伦几个月前被下了死亡通知,这病无药可医,他不打算在这上面浪费钱和时间,索性收拾东西回家了,继续每天的老行程,冰钓、抽烟、去酒吧喝几杯,回家睡觉,除了日渐虚弱,生活一如从前。
唯一的变化是身边多了个红头发的小鬼。伊芙琳出门参加教会的远行活动,把科林独自扔给达伦。
达伦在伊芙琳出门之后对科林说的第一句话是,“离我远点,你长得像你那个废物老爸。”
他们在一起度过了两周,科林经历了火烧头发,掉牙,从屋顶上摔下去(她自己爬上去玩,摔进了雪堆,神奇的毫发无伤),以及掉进冰钓人士凿的冰窟窿,差点冻死在阿拉斯加的冰湖里。达伦依然冰钓,但他不抽烟了,也不再去酒吧,他给科林梳头发,给她做世界上最难吃的沙拉,里面放了生青椒。非常可恶。
达伦对她们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科林不明白他为什么道歉,也不知道他在对谁道歉,对她,还是对伊芙琳。
这些记忆一直刻在科林的脑子里,她总觉得达伦讨厌自己,可他又确实为了救她在冬天跳进冰湖。她曾以为自己是达伦的死因,后来伊芙琳告诉她,达伦死于某种奇怪的基因疾病,不过他死时已经六十多岁了,算不上英年早逝,值得悼念,远不及惋惜。
正如她在达伦身上体会到的迟迟到来的答案带来的痛,她痛恨不清楚不明晰的历史,属于她的故事从来没有明确过,她不知道自己的起点,却要为终点费尽心力。就像现在,她走进了精心布置多年的陷阱,也得知了命运的答案,漫长的痛苦看似得到终结,却又以新的方式继续折磨她。
她必须把一切终结。
科林狠狠喘气,睁开了眼睛。
绣着蕾丝的枕头边硌得她脸颊火辣辣的,科林捂着额头坐起来,等看清了周围,她忍不住笑出来,一种荒唐的无语的笑。
整间房间都是洛可可风,床头摆放的水壶好像是珐琅材质的,床边摆着一具大理石脚踏,现在谁还会用脚踏?看来阿罗真的和斯蒂芬打了很久交道,斯蒂芬把她六岁时的喜好全告诉他了。
过度使用能力的后遗症一次比一次更小,她看了眼手表,距离她昏过去才过了不到二十分钟。
她拍拍衣服站起来,空气中浮现着微妙的痕迹。
许许多多半透明线条相互缠绕,它们浮动着,仿佛有风托举又吹着。这就是痕迹的力量,科林拍了拍渐渐发晕的脑袋,迈开步子。
吸血鬼们的黑暗天赋和生前的特质及渴望息息相关,爱德华善于分辨人心,所以他得到读心,贾斯珀擅长领导、煽动士兵,他获得了情绪控制/影响。她读到了阿罗的记忆,见到了那一场对他而言无关紧要的谋杀,她听到了,克莱门斯死亡前诞生了强烈的愿望——回家。
他的黑暗天赋随之诞生——痕迹。
他疯掉的脑子时而清醒时而迷茫,唯有回家的渴望一直不曾消退,他一路走,受到错乱命运的指引,终于在离家二十年后回到了福克斯。
那对她来说呢?她最强烈的渴望是什么?
她迈开步子在石墙之间奔跑,缝隙之间仍留有深褐色的痕迹,那些是死亡的痕迹,有人曾活生生走进这里却从没能离开的痕迹。她在这些残忍的痕迹上奔跑,越过永远不停止的鲜血与死亡,风渐渐堵住了她的喉咙,水滴打湿了她的脸颊。
死亡、生存、生活、未来,这些可怕的或充满希望的事物集中在这一刻,几十人,几百人,几千人,她的双眼真切地看见了一切,她穿旧的帆布鞋踩在上头,仿佛踩在尸骨堆积的道路,身后有声音催促,身前有人张开双手,有人哭喊,有人咒骂,有人尖叫——这就是克莱门斯眼中的世界。
她拼命向前跑,跑向她此时此刻最强烈的渴望。
她的肺快要炸开,嘴巴里也渐渐有了铁锈味,视野出现了闪闪的光点。
然后,她推开了一扇门。
爱德华站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