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
度渊刚想为师尊辩驳,画面忽然一转,成了不忘仙门的广场。
师尊跪在仙灵台上,身上捆了绳双手被绑在身后,一身雪衣清冷傲人,头仍高高抬着,脸色冰寒,眼里带着些许怒意。
似乎在埋怨度渊让他落到这个境地。
“师尊……”
是谁把你绑起来的?
度渊想问却问不出声,艰难地动了动脚,发现面前好像立了一堵墙,怎么走都走不过去。
广场上明明只有他们两个人,但耳边仍充斥着沉不下去的细碎议论声,仿佛有人躲在暗处偷窥,嘲笑。
各种声音没完没了的涌来。
好像有无数人围在耳边谩骂,在说师尊不检点,在说他的不是。
度渊的手狠狠抖了一下,想让他们闭嘴,想毁了这个地方!
招式挥出,耳边终于清净了。
但当他看到满地的血,以及师尊雪白的衣服上也沾了几滴血时,又愣住了。
他低下头,见双手不知何时沾满了血污,搓都搓不掉,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惊恐万分。
“不对,不是这样的。”
“不是的……”
度渊呼吸一滞,猛地睁开眼。见天色已然大亮,窗外透了一束阳光进来,耳边还时不时传来几声鸟鸣。
看着那束阳光,度渊震颤的心慢慢平复下来,心思沉沉,但不再像昨日那般反常。
他刚起床,房间门就被敲响了,随之而来的是赫连择的喊声。
“度渊兄,起了吗?”
“嗯。”他望向门口。
房门被推了开来,一抹纤细的身影站在那儿,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好似终日都那么阳光。
“度渊兄,我们今日就要离开墨语庄了。”赫连择说,“方才九君长老去大堂吊唁,回来就走。”
“嗯。”度渊垂眸问,“仙尊呢?”
赫连择说:“仙尊同意了,九君长老去吊唁之前问过仙尊的意见。”
“哦。”度渊应了一声便没再说话。
-
将近午时九君长老才回来,他手里拿了一支白菊,在迈入院子后放在了石桌上。
赫连择就在院子里坐着,看到人,站起来问:“长老,我们是现在走吗?”
“嗯,东西都收拾好了吗?”九君长老问。
赫连择说:“收拾好了。”
度渊听到声音打开了房门,与此同时,旁边的门也被拉开了。
他下意识回头,见师尊一脸冰冷的从房里出来。看都不看他一眼,甚至连院子里的人都没看,径直走出院子。
“……”
度渊抿唇,默默跟上。
九君长老和其他弟子跟在后面。
墨语庄少主的死在修仙界掀起了不小的风浪,许多名门都派了人前来吊唁。墨语家主正忙着接待,九君长老就没让他送。
一行人坐着白玉马车离开了。
刚出城门就听九君长老说:“在这儿停吧。我要回仙门复命,与仙尊不同路,就不一道走了。”
澹台青怜瞥了他一眼:“好。”
仙鹿当即勒紧马绳,车架便慢慢停了下来。
九君长老带着弟子下了马车,车上就只剩下澹台青怜和度渊了。
马车里的空间缩回正常大小。
看着近在咫尺的师尊,度渊抿起了唇,低着头想让存在感更低一些。
明明方才也没人说话,此刻人一走,倒是让人觉得安静得格外明显。
而澹台青怜始终合着眼打坐。
-
马车摇着摇着,摇出了墨语庄的地界。又摇了摇,天就黑了。
越往沧海碧渊的方向走,就越荒芜,路两边只剩一些低矮的山丘,没有一处人家。
从九君长老离开后,度渊就把窗帘卷了起来,看着窗外的风景打发时间。
虽然没什么值得看的风景。
忽然,他视线瞥到一抹藏在远处树林里的红色影子,那抹影子就出现了一瞬便消失了。
起初度渊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直到过了会儿,他又看到那抹红色影子。这回距离近了一些,能看清是一个穿着红色衣裙的女人在朝他招手。
但还是看不太清脸。
不过那抹影子停的时间也就比刚才久一点点,还未探出她的来意,就又消失不见了。
亦或者是马车太快,那抹红影怕停的时间过长就追不上马车。
果不其然,过了会儿度渊又瞧见那个红衣女人了。她似乎每次都跑得很快,然后停在必要路过的地方,等着马车过来的时候与度渊打招呼。
她似乎在说话,但距离太远,度渊听不清,只见她一边挥着手臂一边动着嘴巴。
若不是白玉马车上有仙气,她早就趴在窗口和马车上的郎君说话了。
度渊还想再看仔细一点。
在旁边打坐的澹台青怜忽然睁开了眼睛,“你在看什么?”
师尊冰冷的话语冷不丁的在身后响起,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他回头看向师尊,想说窗外有人,但当他重新转头看过去,窗外又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默默把要说的话吞进肚子里,道:“没。”
澹台青怜:“……”
由于回答的话语过于简洁,澹台青怜以为面前的人还在耍傲气,蹙了蹙眉,没再说话,继续闭上眼打坐。
而度渊也不敢再盯着窗外看,继续低着头,降低存在感。
-
马车向东行了十几日,终于到了天与海的交接处——沧海碧渊。
这里仿佛是世界的尽头,一眼望过去只有无边无际的海面。
从这里看向天,宛若能瞧见在天上走来走去的天兵神将,以及天都里聊笑风生的神仙。
度渊忍不住问了句:“师尊,那人真的活了几万年吗?”
澹台青怜也看着天边:“是,或不是吧。”
他也不知道那人算不算人,但确实真真切切的存在了数万年,甚至更久。
海中间凭空生出一座小岛。
澹台青怜要去的便是那座小岛。
见马车没停,仙鹿赶着马踏水而行,直至马蹄踩在小岛上,马车才停下。
岛上的主人似乎知道有客人,提前让一名十二三岁的童子等候在此地。
马车一停下,那童子先行了一礼,恭敬道:“我家大人知道仙君今日会来,让我出来迎接。”
“你家大人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日。”童子说。
岛上的路都是用青石板铺成的,马车不方便过去,澹台青怜就让仙鹿在原地等着。
此地的主人名为张天玑,真真正正超脱三界之外的存在。生来就与海同命,肉身或许会消亡,但灵魂不会,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重回海里获取新生。
而今日便是他重获新生之日。
“大人正在闭关,明日才会回来,还请仙君在此睡上一晚。”童子弓着身说,“大人还说了,仙君可以把这里当成家,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随便逛。”
澹台青怜:“……不用了。”
“是,仙君有需要再吩咐。”童子把人带到院子里,指了指哪间是客房就走了。
这座岛明明长在海面上,与众不同,却比大多数地方都要淳朴。
屋子后面是一大片菜地,菜地旁边圈了块地养了鸡鸭鹅等家禽,还有几名童子在地里干农活,当真是……返璞归真,面面俱全。
但院子却修得极好看,一点也不朴。进门最先看到的是一汪池水,池水旁种了一棵开得极为茂盛的海棠。
粉色的海棠花瓣随风飘落,有一些落在了池面上,有一些落在了地上,更多的是在枝头上迎风晃荡。
澹台青怜一入院子就被那棵海棠吸引了,坐在海棠树下的竹椅,久久不动。
度渊每回从客房看出来,总能看到师尊的身影。他盯着师尊的身影看了会儿,又抬眸看了眼海棠花。
是美。
他心道。
晚上,他关了屋门躺在床上,望着那棵海棠入睡。
只是到了后半夜,窗户自动合了起来。一股浓郁的迷香涌入房间,紧接着一抹阴柔的身影出现在度渊床头。
那是一个极美的人。
美到难以形容,雌雄难辨。
但若是度渊看了,也只有恨意。
度悯就站在床头仔细地端详着度渊的脸,一别五百年,他还是原来的模样。
度悯想伸手抚摸他一下,但手刚伸出去,在即将碰到的时候又收了回来。
还是算了。
他肯定不想让我摸。
也不知道他见了我,还能不能认出来。度悯想着,黯淡的眸子划过一抹光。
那就见一面吧。
五百年没见了,始终要见的。
度悯抬手一挥给度渊织了一个梦,就梦他最想做的事好了。
他最想做的事定然是复仇吧。
那他梦里的人必定是我。
世间哪里有比杀我更痛快的事?
度悯想着也闭上了眼,化作一缕烟,进了度渊的梦。
只是没想到,他刚进去就变成了穿着红衣的澹台青怜,而梦里的地点就是此地。
他就站在海棠树下。
度悯:“……”
还没弄清是哪里出错了,就听身后传来一道推门的声音。他回头,见度渊从房里走了出来。
看到他,度渊似乎也愣了一下,轻声喊道:“师尊?”
度悯顿了会儿,而后唇边绽放出一抹极为柔美的笑容。虽然是替了澹台青怜的身,但似乎也不错?
“嗯。”他轻轻应了声,抬手招度渊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