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青怜是往反方向走的,越走越冷清,最后穿过林子,去到了望城的另一边。
这边相对于闹市来说,空旷了很多,看起来像个广场,没有那么多商铺林立,甚至连商贩都没几个,不过行人倒是不少。
广场中间立了一座高台。
高台上有人在走来走去,看起来像是墨语家的弟子在布置场地,高台旁边围了不少人。
大家都在议论着同一件事。
度渊听着细碎的议论声,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他不死心,问了一嘴旁边的人:“这是在干什么?”
行人甲回头,对着度渊笑了笑,道:“一看你就不是这里的人,刚来的吧?”
度渊说:“嗯,昨天来的。”
行人甲说:“这是在布置审判台,明天要审判落尘长老。”
旁边的行人乙闻言,冷笑一声:“还叫什么长老,干出这种肮脏事也配叫长老吗?直接喊周落尘得了!”
度渊呼吸一顿,明知他们会说什么,还是忍不住问道:“什么……肮脏事?”
行人乙说:“枉为人师,勾引少主!一个男的还想当少主夫人,真不要脸!”
他骂得激动,旁边的行人也凑过来插了一嘴,语气满是嫌恶:“可不是,平日里看起来人模人样的,没曾想竟干出这等事。”
“若是家主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也舍不得把少主交给他。”
行人乙呸了一声:“要有那能力,周落尘都进不了墨语庄的门!”
度渊听着一人一句的骂声,心里说不出什么感受,只觉得人言可畏。他在落竹院听到的,分明不是这样的内容。
“落尘长老没那么坏,平日里帮扶过我们不少……”行人甲还想替周落尘说两句话。
但还没说完,那些骂人的行人都围了过来。
“好什么好,要是知道他是那种人,谁会接受他的好?谁不觉得脏!”
见他们越骂越难听,甚至连做过的事都不被承认,度渊有些震惊。
没想到落尘长老不过是喜欢上了一个人,却好像犯下滔天大罪一样,连曾经做过的好事都会被泯灭。
澹台青怜看着度渊一点点垂下头,又摆出一副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模样,皱起了眉。
从昨天晚上开始,度渊就常常露出这副神情。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澹台青怜把他拽出了人群,道:“回去吧。”
度渊这才回过神,怔怔地看着师尊问:“不逛了吗?”
“不逛了。”澹台青怜说。
回去的路上度渊一直跟在师尊后面,走得很慢,脑子里全是落尘长老和少主的事。
连中途撞了师尊两次都没反应。
……
审判日到的那天,度渊看到一队人冲进了落竹院,把眼上蒙了白绫的周落尘压了出来。
虽说是压着,其实只有墨明语握着他的胳膊,其他人都只是跟在后面。
落尘长老还是穿着一袭单薄的白衣,同昨晚看到的一样,身形消瘦。
度渊是在接近未时的时候,被赫连择喊去看审判的。
本来已经回绝了,但时间将近,他又改了注意,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去到的时候审判刚开始,高台被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
他没凑太近,寻了个离高台远一点的位置。
等他看到跪在台上一身清冷的人,彻底有了什么叫审判的实在感。
被请来的那几位名望高的长老就坐在落尘长老身前,等着墨语家家主陈述罪行。
底下的民众一阵唏嘘,有人在叹息,有人在谩骂……
墨语家的少主就站在旁边,被两名弟子压着,被迫看这场审判。
忽然,度渊恍惚了一下,台上的身影莫名的与澹台青怜重叠,只是在重叠那一瞬,度渊立刻晃了一下头,将这层重影晃走。
他想象不到,如果台上的人换成师尊会怎么样,如果师尊遭受万人唾骂,他又会怎样。
估计会发疯吧。
会把所有说过师尊坏话的人全杀掉。
念头一出,度渊就不敢胡思乱想了。这与他从小接受的观念不同,他从小就被教要如何保护苍生,要维护人间秩序。
怎能轻易动杀心……
当墨语家主陈述完罪行,审判就开始了。
由墨语家其他的长老来行刑,见两位长老拿着醒魂钉过来。
醒魂钉。
问一个问题,钉一颗钉子。
如若执迷不悟,便将醒魂钉敲进魂魄里,清除杂念,回归纯真。
“周落尘,你可知罪?”长老洪亮的责问笼罩着整个审判台。
而跪在那的人却丝毫不惧,仍旧和最初看到的那样镇定从容,脸色仍是柔和的。
只听他说:“何罪之有,不过就是喜欢上了一个人,能有什么错。”
话语一出,台下一片哗然。
原本心如死灰的少主猛然抬头,他似乎也没想到周落尘会说出这样的话,死死盯着他,眼里满是震颤。
“对,我们不过是喜欢上了一个人,何错之有!”他激动地喊着。
虽是在审判台,但他是高兴的。师尊终于承认了他,师尊是爱他的!
墨语庄少主底气又足了几分,面上无惧,反而带着癫狂的笑意。
他不会让师尊死的。
他还要和师尊看遍世间美景呢!
“荒唐!”墨语家主站了起来,脸上冰寒,怒斥道:“你们身份悬殊,本就不该沾染情爱,竟然还执迷不悟,快行刑!”
墨语庄少主直视着家主,眼里带着恨,没有一丝畏惧,反而充满挑衅。
在长老行刑的前一刻,一名黑衣人突然从人群中杀了出来,动作极快地抹向周落尘的脖子。
几乎是瞬息之间完成所有动作。
等人们反应过来要阻止,已经迟了,审判台上血流成河。
“啊!!”
“师尊——”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少主终于挣脱了弟子的钳制,脚步踉跄地冲过去。
墨语家主心下一惊,喊道:“墨儿,别过去!”
然而说什么都晚了。
少主还未抱住周落尘,黑衣人就将他掳到身前,弯刀抵在他脖子上,语气阴柔又凉薄:“别过来,否则我就杀了他。”
墨语家主立刻停住脚步,让原本要围过去的弟子散开,“放了我儿,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我就想安然无恙的离开。”
那黑衣人似乎不喜废话,说罢就挟持着少主走了。
其实他不说也没人能拦住他。
身形如鬼魅,变化极快。
但在经过人群的时候,他目光瞥到树下的度渊,不禁多看了一眼。
度渊就站在离审判台不远的树下,一袭红衣衬得他明艳动人。
然而就是这多看的一眼,让度渊愣了一下,因为那个人的眼睛和秦恤很像……
而秦恤已经死了。
黑衣人匆忙收回眼神,刚窜出人群,墨语家主便让弟子去追。
围观的人生怕惹上无妄之灾,也都散了,剩三三两两在路边看着。
又是一阵唏嘘。
度渊在树下站了很久,站到腿有些麻,直到看到周落尘的尸首被望城的百姓抬去葬了,才回墨语庄。
太阳已经下山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整个望城仿佛洒了层灰雾,看起来灰蒙蒙的。
度渊回到墨语庄,刚穿过圆拱门就看到师尊站在院子里。
师尊似乎在等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过来,见到他,神色松了些,问:“你也去看审判了吗?”
“嗯。”度渊淡淡应道。
其他人都出去了还没回来,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
度渊第一次觉得,一个空间里只有他和师尊也不好,起码他现在不想和师尊单独待在一起。
澹台青怜感觉到他有意无意的疏离,眉头皱了起来,不敢确定,只当是感觉出错了。
他抿着唇说:“九君很早就回来了,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度渊仍旧站在圆拱门旁,离师尊远远的:“看东西看入迷了,忘了回来。”
若是往常,他早就笑着走过去了。哪会像现在这样,一步未动。
澹台青怜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张开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本来就不擅长说话。
见度渊还站在门口不愿过来,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回房了。
待师尊的房门关上,度渊才低着头迈步回屋,连灯都不点,摸着黑坐在椅子上。
脑袋乱哄哄的,全是周落尘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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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赫连择来过一趟,以为他没出去,就和他说今天发生的事。
“最后少庄主找到了,不过死了,被扔在郊外的林子里。找到的时候被几个邪魔围着,尸体被撕成好几块,只剩衣服和少主令牌。”
赫连择一直坐在房里陪着他。
到了半夜,度渊听到敲敲打打的声音,赫连择去看了说是在挂白幡。
整个墨语庄都在为少主准备白事。
度渊只觉得头很沉,明明什么都没想,却又什么都想了,头痛欲裂。
到了后半夜赫连择才走的。
度渊刚躺在床上,眼睛刚闭上就入了梦。
梦里他和师尊倾诉衷肠,一拍即合,但好景不长,恩爱了没几天就被告到掌门那儿去了。
整个不忘仙门的人都知道了他们的事。
“没想到不忘仙尊看似圣洁,一尘不染,背地里竟和自己的徒弟搞上了。”
“当真是枉了世间第一仙尊的名号啊!”
……